大凉开元六年,春末夏初。

    京城,大凉理工学院。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这里该是书声琅琅,充满了“之乎者也”的诵读声。杏坛之下,学子们摇头晃脑,争论着圣人的微言大义。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有些奇怪。

    没有读书声。

    只有“沙沙”的摩擦声,那是炭笔在粗纸上划过的声音;还有“咔哒、咔哒”的撞击声,那是算盘珠子在飞速跳动。

    辟雍大殿,这个曾经只许皇帝讲学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张巨大的、足有两丈宽的《西域山川地理图》。

    地图还不完整,很多地方是一片空白,或者是模糊的虚线。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制服、裤腿上绑着绑腿的年轻学生,正趴在地上,或者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圆规和直尺,神情专注地在那张地图上填补着线条。

    在他们身后,站着两个人。

    穿黑衣的江鼎,和穿白袍的张载。

    “老夫子。”

    江鼎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削炭笔的小刀。

    “你说,孔圣人要是看到他的徒子徒孙不读经书,改画地图了,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圣人不会。”

    张载抚摸着胡须,眼神里早已没了当年的迂腐,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圣人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又说:‘足食,足兵’。”

    “这些孩子,是在学怎么让大凉‘足食足兵’。”

    张载指了指其中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是王二小,是个孤儿。他算学天赋极高,能心算三位数乘法。他正在计算……如果要把那条运煤的轨道修到玉门关,需要多少根枕木,多少斤铁钉。”

    “这是大学问。比写两首酸诗,要难得多,也有用得多。”

    ……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我进去!”

    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响起。

    只见几个宪兵正拦着一个衣冠楚楚、却满脸怒容的老者。

    前朝大儒,孙太傅。

    他是那种这辈子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却自认为掌握了天下真理的“清流”领袖。

    “让他进来。”江鼎挥了挥手。

    孙太傅冲进大殿,看着这满地的图纸、算盘,还有那些“不务正业”的学生,气得浑身发抖。

    “张载!你这个斯文败类!”

    孙太傅指着张载的鼻子骂道。

    “这里是国子监!是养浩然正气的地方!你……你竟然让这些学子学这些‘工匠之术’?!”

    他冲到一个学生面前,一把夺过那学生手里的水平仪(这个时代用的是水槽和铅垂线做的土制版),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管碎了,水流了一地。

    “奇技淫巧!亡国之兆啊!”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他是个老实孩子,脸憋得通红,想去捡地上的碎片,却被孙太傅一脚踢开。

    “捡什么捡?读书人要有骨气!去读圣贤书!去考状元!”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学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发疯的老头,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怪物的陌生感。

    江鼎刚想说话,却被张载拦住了。

    张载慢慢走到孙太傅面前,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碴子。

    “孙兄。”

    张载的声音很平缓。

    “你说的浩然正气,我也修了一辈子。”

    “但是……”

    张载直起腰,把那一捧碎玻璃放在孙太傅那双干净得不沾阳春水的手里。

    “当年大晋八十万兵马压境的时候,你的浩然正气,挡住他们的刀了吗?”

    “当年京城大疫,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的圣贤书,能给他们变出一个馒头吗?”

    孙太傅手一抖,玻璃渣子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我……”

    “你不能。”

    张载摇了摇头。

    “但他们能。”

    张载指着那群学生。

    “王二小计算出来的轨道,让西山的煤价降了一半,让京城的穷人冬天冻不死。”

    “那个画图的李四,他改进的水车,让河间府的旱田变成了水田。”

    “孙兄,时代变了。”

    张载看着孙太傅,眼神悲悯。

    “浩然正气,不是挂在嘴边的。是得长在骨头里的。”

    “如果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能活得好,哪怕是让我们当工匠,当泥腿子……”

    张载对着那孔子的牌位,深深一拜。

    “这也是……大道。”

    ……

    孙太傅走了。他是捂着流血的手,在一群学生冷漠的注视下逃走的。

    他没能骂醒任何人,反而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给骂没了。

    江鼎走上讲台。

    他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年轻、清澈、却又充满力量的眼睛。

    “同学们。”

    江鼎的声音不再戏谑,而是罕见的严肃。

    “刚才那位老先生,是旧时代的‘读书人’。他觉得,这地图是画在纸上的。”

    “但我要告诉你们。”

    江鼎猛地一拍那张《西域山川地理图》。

    “路,是走出来的。”

    “图,是用脚丈量出来的。”

    “今天,是你们的毕业礼,也是你们的出征礼。”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迭任命书。

    “西域三十六国,最近有点不太平。咱们的商路断了,丝绸运不过去,棉花运不过来。”

    “陛下决定,要修一条路。一条从京城直通玉门关,再通往西域深处的……‘大凉商道’。”

    “这需要有人去勘探地形,去和沙漠、戈壁、流沙做斗争。甚至可能……会死在路上。”

    江鼎看着他们。

    “谁敢去?”

    “唰——!”

    没有任何犹豫。

    大殿里三百名学生,全部站了起来。

    那个名叫王二小的孤儿,大声喊道:

    “校长!我去!”

    “我算过了,只要路基打得稳,哪怕是流沙也能铺轨道!我想去试试我的算术……到底准不准!”

    “我也去!我学的是桥梁!”

    “我去!我学的是水利!”

    看着这群争先恐后的年轻人,江鼎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火种。

    是用新思想、新技术武装起来的一代新人。他们不再把做官当成唯一的出路,他们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这个世界。

    “好。”

    江鼎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带上你们的尺子,带上你们的笔。”

    “替大凉,把这条通往世界的路……”

    “画出来。”

    ……

    十天后。

    一支特殊的队伍走出了京城西门。

    他们没有带刀枪,而是背着仪器,赶着骆驼,向着遥远的西方进发。

    夕阳下,王二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老师说,地球是圆的。”

    王二小喃喃自语。

    “那我就一直走,一直画。”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大凉的轨道,铺成一个圆。”

    风沙起。

    这帮年轻的“技术官僚”,踏上了征程。

    他们的背影虽然瘦弱,但在那漫天的黄沙中,却比任何一支军队,走得都要……

    坚定,且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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