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开元五年,春荒。

    青黄不接。

    临安城的柳树皮都被啃光了,护城河里的鱼苗都被捞绝了。

    这座曾经繁华似锦的都城,现在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观音土”的土腥味。那是百姓们用来充饥的最后手段,吃下去坠着肚子,不消化,却能骗一骗那火烧火燎的胃。

    城南,黑市。

    这里是唯一还有点人气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北凉粮票”。

    那是江鼎发行的一种特殊票据,印着复杂的防伪花纹。一张票,可以在下个月去淮河边,兑换一石大米。

    虽然是“期货”,虽然要等,但这在这个绝望的春天,这就是活命的经书。

    “换!我换!”

    一个穿著破烂长衫的前朝举人,手里捧着自家祖传的《兰亭序》摹本,眼珠子通红。

    “这张画,换两张票!就两张!”

    黑市的贩子撇了撇嘴。

    “老先生,字画现在不值钱。除非是大凉皇帝喜欢的孤本,否则……顶多换半张。”

    “半张也行!半张也行啊!”

    举人把画塞过去,抢过那半张印着麦穗图案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里,生怕被风吹走了。

    有了这半张票,他那快饿死的老娘,就有指望了。

    ……

    丞相府。

    曾剃头看着桌案上缴获收来的几张“北凉粮票”,脸色铁青。

    “妖术!这是妖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江鼎那个奸贼!连一粒米都没运过来,就凭这几张破纸,就换走了我们大楚的金银、字画、还有地契!”

    “丞相,怎么办?”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饿得面黄肌瘦。

    “现在满城的百姓都认这个。他们说……他们说大楚的宝钞是擦屁股纸,北凉的粮票才是阎王爷发的免死牌。”

    “岂有此理!”

    曾剃头站起身,那身宽大的官袍在他身上晃荡,显得他越发消瘦。

    “这是卖国!这是在喝大楚的血!”

    “传令!”

    曾剃头的眼神变得狂热而执拗。

    “调集团练兵,包围黑市!”

    “把所有的粮票都给我收缴上来!”

    “老夫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些‘卖国契约’……统统烧了!”

    “让他们知道,大楚的骨气,不值这几斤米!”

    “丞相!不可啊!”侍郎大惊失色,“那是百姓的命根子啊!要是烧了,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

    曾剃头拔出尚方宝剑,剑锋指着门外。

    “谁敢变,我就杀谁。”

    “为了大义,死几个人……算什么?”

    ……

    午时三刻。临安菜市口。

    这里不仅是杀人的地方,也是今天曾剃头宣扬“大义”的讲坛。

    几口大箱子被抬了上来,里面装满了从黑市、从百姓家里搜出来的北凉粮票。

    周围围满了百姓。他们被团练兵用长矛逼着,不敢靠近,但那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箱子,像是盯着自己的孩子。

    那个卖了祖传字画的举人也在人群里。他捂着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他的票也被抢走了。

    “乡亲们!”

    曾剃头站在高台上,正气凛然。

    “看看这些纸!”

    他抓起一把粮票,举过头顶。

    “这是这是江鼎那个奸贼的诱饵!他是想用这几张纸,骗光咱们大楚的家底,让咱们世世代代给北凉当奴隶!”

    “我们是大楚的子民!我们有手有脚!哪怕是饿死,也不能吃这嗟来之食!”

    “今天,本相就替天行道,烧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说完,他把火把扔进了箱子里。

    “轰——”

    因为粮票是用油墨印的,极易燃烧。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代表着粮食的纸片。

    “不!!!”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个举人疯了一样冲出人群,不顾长矛的阻拦,扑向了火堆。

    “那是我的米!那是俺娘的命啊!”

    他想去抢那还没烧尽的纸片,但手刚伸进去,就被火燎起了泡。

    “拉开!把他拉开!”

    曾剃头怒喝。

    几个士兵冲上去,把举人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打!给我打醒这个不识大体的糊涂虫!”

    举人被打得满脸是血,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团火,嘴里喃喃自语

    “糊涂……是啊……我糊涂……”

    “我当初为什么没像林提督那样,投了北凉……”

    “大楚……是你曾剃头的大楚……不是我们的大楚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但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滋生。

    那是绝望。

    是对于这个只知道讲“大义”、却不给人活路的朝廷,彻底的绝望。

    火光映在曾剃头的脸上,却照不亮他心里的那片黑暗。

    他以为自己在救国。

    其实,他是在亲手把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人心,烧成了灰烬。

    ……

    淮水北岸,北凉大营。

    江鼎和李牧之,正在吃午饭。

    桌上是一盆简单的土豆炖牛肉。土豆是新引进的良种,牛肉是草原运来的。

    “曾剃头烧了粮票。”

    地老鼠送来最新的情报。

    “收缴了大概价值十万石粮食的票子,全烧了。临安城里现在哭声震天,听说当天晚上就有上千人绝食……哦不,是饿死。”

    李牧之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这老头,是个狠人。对自己人比对敌人还狠。”

    “他这不是狠,是‘痴’。”

    江鼎摇了摇头,把汤汁浇在米饭上。

    “他活在书本里。他觉得只要道理讲通了,肚子就不饿了。”

    “可惜啊。”

    江鼎看了看南方。

    “这世上最大的道理,就是吃饭。”

    “他烧了粮票,就是烧了百姓对他最后的一点指望。”

    江鼎放下碗筷,眼神变得锐利。

    “老李。”

    “火候到了。”

    “该给他们最后一下了。”

    “什么?”李牧之问。

    “‘大倾销’。”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曾剃头不是封锁吗?不是烧票子吗?”

    “那咱们就不用票子了。”

    “咱们直接……送。”

    “送?”李牧之愣住了,“送给谁?”

    “送给流民。”

    江鼎的手指在淮河沿岸划过。

    “传令水师。”

    “每天不定时,在淮河上游投放‘漂流瓶’。”

    “每个桶里,装一斤米,一块肉干,还有一张‘劝降书’。”

    “顺水漂下去。”

    “漂到大楚的腹地去。”

    江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曾剃头能烧几十个箱子,他能把这一条大河都给堵上吗?”

    “我要让大楚的百姓,在河边捡瓶子就像捡命一样。”

    “我要让他们知道。”

    “粮食就在水里,就在北边。”

    “要想活命。”

    “就得把那个挡在他们面前、烧他们粮票的疯老头……”

    “推倒。”

    这一招,叫“随波逐流”。

    它利用的是大自然的力量,也是人性的力量。

    当那一个个装满粮食的木桶,顺着淮河漂进大楚饥民的视野时。

    曾剃头用刺刀和烈火筑起的那道防线。

    将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

    被这股名为“求生”的潮水,冲刷得……

    一干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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