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逃出来了,吗?
高天向后退了一步。放眼望去,整个三楼的房门,全部变成了暗红色油漆刷过的木板门。陈旧哑暗,和活人公寓现代化的风格格格不入。这些门,一看就是来自血门村。活人公寓的门,变成了血门?...风沈念指尖沾着泥浆,指甲缝里嵌着暗红锈迹,那是井壁渗出的、早已凝固千百次的血痂。他俯身凑近那本黑皮古籍,书页边缘焦黄卷曲,仿佛被无数个夜晚的阴气熏烤过。光猫缠绕在他腕间,毛发随呼吸明灭,每一次微光闪烁,都像在替他翻动一页——不,是催促他快些读完。书页上的墨字歪斜却清晰,记录着同心村最后三年的衰亡史:第七年春,村东头老李家的猪圈塌了,压死三头母猪;第八年夏,村长儿子娶了城里来的教书先生女儿,聘礼是一口紫檀棺材;第九年冬,井水泛黑,打上来的水里浮着细小的、灰白色的虫卵。“虫卵……”风沈念喉结滚动,低声重复。光猫尾巴尖轻轻一颤,一道银线似的光束射向井壁某处——那里原本平整的青砖缝隙里,赫然嵌着半枚干瘪的卵壳,比米粒还小,通体惨白,内里空空如也,却泛着一层蜡质般的油光。高天站在井口,听见这声低语,目光骤然沉下。他没说话,只是抬手一招,风傀儡瞬息拔地而起,袖口鼓荡如风帆,五指张开,对着井底虚虚一握。“哗啦!”整面井壁簌簌震颤,三块青砖应声崩裂,砖缝中簌簌滚落十几枚同样大小的卵壳,有的碎成粉末,有的完整如初,全都泛着那种诡异的蜡光。阴四蹲在井沿边,脸色铁青:“这是……人皮做的茧?”“不是茧。”秦逐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耳膜,“是蜕。”他缓步走近,光猫跃上他肩头,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人皮蜕下来的壳。他们不是得了瘟疫……是正在被‘替换’。”井底风沈念猛地抬头,视线穿透幽暗直刺井口:“替换?谁在替?”没人回答。只有一阵风穿井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更深的黑暗。风沈念低头再看古籍,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九年十二月廿三,村长子夜焚香,引雾入祠,以童男血涂井沿,唤‘佛’名三次。雾中无应,唯井底有指甲刮壁之声,连响七下。】“佛?”风沈念喃喃。光猫突然弓起脊背,颈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它猛地转头,望向井底更深处——那里,泥沙之下,隐隐露出半截青灰色的手指。不是侍佛的。那手指蜷曲着,指尖朝上,指甲乌黑,弯曲如钩,正正指向井口方向。风沈念屏住呼吸,徒手扒开浮土。一具尸骸渐渐显露。不是侍佛,也不是井缠骨。是个女人。她仰面躺着,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在笑。身上穿着褪色蓝布衫,胸前绣着一朵褪尽颜色的牡丹。最骇人的是她的左手——整条小臂被齐肘斩断,断口参差,皮肉翻卷,却不见血痂,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覆盖其上。风沈念伸手探向她断臂处。指尖刚触到那层灰膜,整只手掌竟倏然一凉,仿佛被冻住了一瞬。下一秒,他脑中轰然炸开一段画面:雨夜,祠堂灯影摇晃。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她面前,村长儿子背对而立,手中捧着一只陶罐,罐口蒸腾着热气。他缓缓倾倒——不是水。是活物。密密麻麻、蠕动不休的灰白色小虫,从罐中倾泻而出,顺着女人后颈钻入衣领,一瞬便消失不见。女人浑身颤抖,却未挣扎,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答应过你。只要佛能保全村平安,我愿为祭。”画面戛然而止。风沈念猛吸一口气,踉跄后退半步,额角冷汗涔涔。“她不是祭品。”他抬头望向井口,“她是‘容器’。”高天眯起眼:“什么意思?”“她肚子里……有东西。”风沈念声音发紧,“还没活着。”话音未落,那具女尸腹部忽然鼓起一块,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她整个腹部如同被吹胀的气囊,皮肤绷得发亮,青筋暴突,却始终没有破裂。“她在等……”风沈念盯着那起伏的腹面,“等佛回来。”“佛”字出口,井底温度骤降。连光猫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倏然跃开。井壁上,原本干涸的血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湿润的暗红——仿佛整口井刚刚被活生生剖开,还在汩汩渗血。“不对劲。”阴四忽然低喝,“血门村……从没女人叫‘佛’。”“不是名字。”秦逐光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光猫脊背,“是称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井底女尸、井壁刮痕、古籍残页,最终落在风沈念脸上:“你们以为,井缠骨是‘缠’着骨头?”“错了。”“是‘禅’。”“缠骨——禅骨。”风沈念瞳孔骤缩。高天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带着温度的、久违的笑意。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旧疤——形如盘坐僧人,眉心一点朱砂红痕,已褪成浅褐。“我早该想到。”他声音低沉,“半年前公交车上,那个戴花环的男人……不是侍佛。”“是佛的‘影’。”“真正的佛,从来就没死过。”井底女尸腹中,那蠕动忽然停止。死寂。三秒后——“咔。”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蛋壳破裂。她肚脐位置,皮肤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血。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从缝中缓缓溢出,升腾,盘旋,凝而不散。雾气中,隐约浮现一张人脸轮廓。年轻,清瘦,眉目温润,唇角含笑。与高天锁骨下的疤痕,一模一样。风沈念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驻在四肢末端。他认得这张脸。不是在公交车上,不是在井底幻象里。是在他童年老家阁楼的旧相框里。——他从未谋面的父亲,失踪二十年、被警方列为“自然死亡”的生父。“爸……?”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雾中人脸微微偏头,似在端详他。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向井壁某处。风沈念顺着望去。那里,青砖剥落处,露出底下一层更古老的木板。板面刻着繁复纹路,中央是一个圆形凹槽,直径约三寸,边缘光滑圆润,仿佛被千万次摩挲过。凹槽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铜制莲花扣。风沈念心头狂跳。他记得这扣子。小时候母亲总把它别在自己衣襟上,说:“佛爷保你平安。”后来母亲病逝,扣子不知所踪。此刻,它静静躺在井底腐朽木板上,莲瓣微张,蕊心一点朱砂未褪,鲜艳如新。“原来……”风沈念喉头发哽,“我不是来挖井的。”“我是来还扣的。”高天站在井口,望着那枚莲花扣,眼神复杂难辨。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抓——风傀儡瞬间掠下,指尖精准捏住铜扣,凌空一旋,扣子离木而起。刹那间,整口井剧烈震颤!井壁砖石疯狂剥落,泥沙如瀑布倾泻,井底女尸腹部豁然爆开,不是血肉,而是大股浓稠黑雾!雾中,那张人脸彻底成型,双目睁开,瞳仁纯白无黑,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回……来……”**高天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灰白的天光正从井口倾泻而下,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你们一直以为,血门村困住的是人。”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错了。”“困住的,是时间。”“井底不是时间的褶皱。每晚死去的人,不是真死……是被‘折’进昨天、前天、大前天……像折纸一样,叠进层层叠叠的旧夜里。”“而佛,是唯一能看见所有褶皱的人。”“他没疯。他只是太清醒。”风沈念怔住。光猫却在此时发出一声凄厉长鸣,倏然化作流光,直扑井底女尸——不,是扑向她爆开的腹腔深处!黑雾翻涌,光猫撞入其中,身形瞬间被吞没。但就在它消失的刹那,一道金线从雾中激射而出,钉入高天眉心!高天身体剧震,双膝一软,单膝跪地。他眼前,世界轰然撕裂。不再是血门村,不再是井底。是雪。漫天大雪,落在青石阶上,落在破败山门上,落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庙檐角。庙门匾额,墨迹斑驳,依稀可辨三个字——**归禅寺。**高天踉跄站起,抬脚踏上石阶。每一步,脚下积雪都发出“咯吱”轻响,像踩碎无数薄冰。庙门虚掩。他伸手,推开。门内,没有佛像,没有香炉。只有一口井。井口覆着厚厚积雪,井沿上,静静躺着一枚铜制莲花扣。扣子旁边,摆着一双孩童的布鞋,鞋尖朝内,鞋帮上绣着歪斜的小莲花。高天蹲下,指尖拂过鞋面。布料柔软,针脚稚拙,分明是新绣不久。他抬头,望向井中。井水幽黑,倒映出他的脸——不是如今三十岁的面容,而是十二岁,脸颊尚带婴儿肥,眼睛却黑得惊人。井水忽然晃动。一张脸从水底缓缓升起。不是他的。是个和尚。很年轻,眉目温润,唇角含笑,锁骨下方,一道淡青疤痕,形如盘坐僧人。和尚看着他,嘴唇开合:“你终于……找到入口了。”高天喉咙发紧:“你是……”“我是你父亲。”和尚微笑,“也是……佛的守门人。”“血门村,不是牢笼。”“是考场。”“考所有想离开的人——是否还记得,自己最初为何要走。”高天浑身血液冻结。远处,风沈念的声音穿透幻境,嘶哑传来:“高天!你他妈到底是谁?!”高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井底那枚莲花扣,声音穿透井壁,清晰如刀:“扣子还给你。”“门……我替你开了。”话音落,他猛地攥紧拳头——“咔嚓!”铜扣在他掌心寸寸碎裂!整口井发出一声悠长哀鸣,仿佛垂死巨兽的叹息。井壁上,所有青砖同时迸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脉络——那是用血写就的经文,从井口一直蔓延至井底,每一笔,都浸透怨毒与虔诚。脉络亮起,猩红如活。高天仰头,望向井口那方灰白天光,忽然朗声大笑:“原来如此!”“所谓井缠骨……”“根本不是鬼!”“是‘缠’着所有不肯放手的执念,‘骨’是众生不愿放下的命格!”“而佛……”“是唯一把执念炼成舍利的人!”笑声未歇,井底黑雾轰然炸开!雾散处,女尸已化飞灰。唯有那张白瞳人脸悬于半空,静静凝视高天,嘴唇再次开合:**“现在……轮到你了。”**高天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啊。”“来啊。”他张开双臂,迎向那张白瞳人脸——不是抵抗。是拥抱。就在两人即将相触的刹那——“叮铃。”一声清越铃音,突兀响起。来自井口。高天动作一滞。风沈念愕然抬头。只见井沿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身影。是那个轮椅上的老太太。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竟自己拄着一根枯枝,颤巍巍站在井边。枯枝顶端,系着一枚小小铜铃,正随风轻晃。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向高天,咧开无牙的嘴,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木板:“傻孩子……”“佛不是考官。”“是考生。”“而你……”她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高天心口:“——才是真正的井缠骨。”高天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衬衫已被冷汗浸透。而就在心口位置,皮肤之下,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暗青色痕迹——形如盘坐僧人,眉心一点朱砂。与他锁骨下的疤痕,严丝合缝。只是这一次……它在搏动。像一颗,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