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

    赵宁儿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已是黄昏。

    她未走城门,而是绕至城西一处偏僻水门,那里早有暗卫接应。

    “郡主,请随我来。”

    接应的暗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

    赵宁儿点头,牵马随他入城。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苏相公、范相公已在府衙等候。”

    暗卫低声道,“郡主请先更衣,属下引您过去。”

    赵宁儿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月白襦裙,虽难掩疲惫,但那份飒爽英气仍在。

    暗卫引她从侧门入府衙,绕过正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书房。

    苏辙与范纯仁正在对弈。

    见赵宁儿进来,二人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郡主一路辛苦。”苏辙拱手,神色凝重,“请坐。”

    赵宁儿也不客套,落座后直接道:“苏世叔,范相公,庆儿何在?”

    苏辙与范纯仁对视一眼。

    “郡主,”苏辙缓缓道,“殿下已暗中南下。”

    “南下?”赵宁儿皱眉,“去了哪里?”

    “这……”苏辙迟疑,“殿下的行踪,下官也不尽知。郡主若要详情,恐怕得去问皇城司的秋荻姑娘。”

    赵宁儿心中一沉。

    她日夜兼程赶来,竟扑了个空。

    范纯仁察言观色,温声道:

    “郡主莫急。

    殿下南下,是为剿灭台州外海的倭寇,处理东南蕃商之事。

    此行虽险,但殿下神武,又有暗卫随行,当无大碍。”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倒是郡主……如此紧急南下,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赵宁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范相公,苏相公,此事……事关重大。”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缓缓道:

    “官家……不知何故,忽然病重,已封锁宫城多日。

    朝中群臣皆不得见,只有几位宰执能入宫。”

    “什么?!”苏辙霍然起身,面色大变,“官家病重?!何时的事?”

    “十几日之前。”

    赵宁儿声音低沉,“消息被严密封锁,我也是通过宫中旧人,才得知一二。

    官家病得突然,御医束手无策,太后已密召天下名医入京。”

    范纯仁也坐不住了,颤声道:“那……那朝政……”

    “由太后垂帘,几位宰执辅政。”

    赵宁儿道,“但朝中已人心惶惶。更有甚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家老爷子,也在河北西路……失踪了。”

    “老王爷失踪?!”苏辙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

    赵宗兴,先英宗皇帝亲弟,当今官家叔祖,武功已达宗师之境。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失踪?

    范纯仁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良久才道:

    “郡主,此事……可有确证?”

    “有皇城司河北西路分部传回来的密报!”

    赵宁儿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辙。

    苏辙展开信,匆匆浏览,面色越来越沉。

    苏辙喃喃自语,忽然抬头,“郡主,老王爷在真定府失踪的?”

    赵宁儿点头:“正是。”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范纯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官家病重,老王爷失踪……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苏辙重新坐下,闭目沉思。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位历经数朝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对。”他缓缓道,“此事……有蹊跷。”

    赵宁儿与范纯仁看向他。

    “范兄,你我都了解官家。”

    苏辙看向范纯仁,“今上虽年轻,但智谋韬略,不逊先帝。

    若真病重到需要封锁宫城的地步,为何不立储?不召宗室入京?反而严密封锁消息,搞得人心惶惶?”

    范纯仁一愣,随即恍然:“苏兄的意思是……官家病重是假?”

    “未必全假,但……”

    苏辙捋须沉吟,“官家自幼体弱,这是事实。

    但今岁西北大捷后,官家精神矍铄,还曾亲自校阅禁军,不似重病之躯。

    如今突然病重,又封锁消息……倒像是在‘钓鱼’。”

    “钓鱼?”赵宁儿皱眉。

    “对。”

    苏辙点头道:

    “钓那些沉不住气的鱼。

    郡主你想,若官家真的病危,朝中哪些人会蠢蠢欲动?

    哪些人会暗中串联?

    官家这一‘病’,正好将他们引出来。”

    范纯仁接口道:

    “还有老王爷失踪……老王爷武功已达宗师之境,寻常贼人岂能伤他?

    若真有人能让他失踪,那对方至少也得有宗师实力,且布局周密。

    可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对付老王爷?除非……”

    “除非老王爷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苏辙接过话头,“而这样东西,牵扯到的人,位高权重,甚至可能……在朝中。”

    赵宁儿听得心惊肉跳:“二位的意思是……官家和老爷子,可能都在设局?”

    “有可能。”

    苏辙点头,“但这也只是猜测。

    无论如何,郡主,你此时南下寻找郡王,是对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杭州城,缓缓道:

    “郡主,你且去皇城司找秋荻,问清郡王行踪,尽快与他会合。

    东南之事,有郡王在,或许还能控制。

    至于朝中……”

    他转身,目光坚定:“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官家。”

    范纯仁也起身:“不错。郡主放心南下,东南有我们两个老骨头在,乱不了。”

    赵宁儿看着这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躬身一礼:

    “多谢二位相公。”

    “快去吧。”苏辙摆手,“记住,路上小心。若真有人要对老王爷不利,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赵宁儿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范纯仁走到苏辙身边,低声道:“苏兄,你真觉得官家是在钓鱼?”

    苏辙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他看向范纯仁,眼中满是忧色:

    “若官家真病重,老王爷真失踪……那这大宋的天,恐怕真要变了。”

    范纯仁长叹一声,望向北方:“多事之秋啊……”

    赵宁儿离开府衙,在暗卫引领下,来到皇城司杭州分部。

    秋荻正在密室整理情报。

    见到赵宁儿,她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郡主怎么来了?”

    “找庆儿。”赵宁儿直言不讳,“秋荻姑娘,他去了哪里?具体路线如何?”

    秋荻迟疑一瞬:“郡主,殿下的行踪是机密……”

    “我知道。”赵宁儿打断她,“但朝中出了大事,我必须立刻见到他。”

    她简要将官家病重、老爷子失踪之事说了。

    秋荻脸色骤变,沉默片刻,走到墙边,拉开一幅舆图。

    “郡主请看。”

    她手指点在杭州,“昨日,殿下离杭,走的是灵运古道。

    随行者有天杀、王平及百名暗卫。

    目的地是温州,但途中会在天台、临海停留。”

    她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细线移动:

    “殿下计划先至天台县,控制当地驻军,查清倭寇内应。

    然后至临海,与宁海军呼应,最后至温州,调遣厢军,与宁海军两面夹击台州外海上大陈岛的倭寇老巢。”

    赵宁儿凝视图线,问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按行程推算,应已抵达天台县。”

    秋荻道,“但具体情况,要等今日的飞鸽传书。”

    赵宁儿点头:“给我一匹快马,我即刻南下。”

    “郡主且慢。”秋荻叫住她,“殿下此行,危险重重。

    倭寇在陆上也有眼线,更有内应。

    郡主独行,恐有不测。

    不如等明日传书到了,再做打算?”

    赵宁儿摇头:

    “等不及了。

    老爷子失踪已半月,每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尽快找到庆儿。”

    她看向秋荻,目光坚定:

    “秋荻姑娘,给我地图,再派两名熟悉地形的暗卫随行。

    其他的,我自己解决。”

    秋荻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劝,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卷地图。

    她将地图递给赵宁儿,“地图上标有暗卫据点、安全屋的位置。

    郡主切记,沿途不要住客栈,尽量在暗卫据点歇脚。”

    她又唤来两名暗卫,皆是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

    “韩五,赵七,你们随郡主南下,务必护郡主周全。”

    “是!”

    赵宁儿接过地图,对秋荻拱手:“多谢。”

    “郡主保重。”秋荻躬身,“见到殿下,请转告他……杭州这边,我们会盯紧蒲氏余党。”

    赵宁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中,三骑快马从杭州城南门疾驰而出,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荻站在绸缎庄二楼窗前,望着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身后一名暗卫低声道,“要不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郡主?”

    秋荻沉默片刻,摇头:

    “郡主武功不弱,又有韩五、赵七随行,当可自保。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清扫杭州。”

    她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之前我们的动作太温柔了!”

    “是!”

    暗卫领命而去。

    秋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星空。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如同这纷乱时局中,每一个人的命运。

    而南下的路上,赵宁儿策马疾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庆儿,等我。

    师姐来了。

    我们一起,把这天捅破,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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