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庆离开关押肛首姐弟的营区,踏着夜色走向高明远的营房。

    一路行来,营中灯火通明,将士们仍在忙碌——救治伤兵,清点战果,加固防务。

    胜利的喜悦与肃杀的气氛交织,构成战后的特殊氛围。

    高明远的营房位于中军大帐西侧,是一间独立的木屋,原是前军参将高启强的居所,此刻拨给他养伤。

    屋外有两名亲兵守卫,见赵和庆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高将军歇下了吗?”赵和庆问。

    “回殿下,将军刚换过药,尚未就寝。”

    “好,你们守在外面,不必通传。”

    赵和庆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高明远半靠在床上,上身缠满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见赵和庆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高将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赵和庆上前按住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伤势如何?”

    高明远苦笑道:“多谢殿下关怀。军医说了内腑受震,但未伤及根本,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只是……惭愧啊,未战先伤,累殿下亲征。”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战大胜,高将军不必自责。”

    赵和庆语气温和,“倒是将军在梅山岛遇伏之事,能否详细说说?本王也好心中有数。”

    高明远神色一肃,缓缓道来:

    “那日我在镇江塘村,发现望海军统领徐江的血衣,心中疑虑丛生。

    徐江若真未死,又出现在屠村现场,此事非同小可。

    恰在此时,刘振——哦,就是末将的妻弟,任望海军都虞侯——前来禀报,说查得倭人藏身梅山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我因急于为镇江塘村的百姓报仇,便当即决定剿倭。”

    赵和庆点头:“继续。”

    “我让刘振留在镇江塘村收敛百姓尸首,自己赶回大营,点了五百精锐,轻装疾进,想打倭人一个措手不及。”

    高明远叹息,“现在想来,太过轻率了。梅山岛地形虽熟,但倭人狡诈,我该多派斥候探查的。”

    “到了梅山岛,初时未见异常。

    我率军登岛,向内搜索,行至岛中一处山谷时,忽闻哨箭声。

    而后四面林中,竟涌出数百倭人!

    前有伏兵,后路被断,我等陷入重围。”

    他握紧拳头:

    “倭人中有个使刀的高手,约莫二十七八岁,刀法诡异迅疾,我与他交手三十余招,渐渐不支。

    最后被他一招击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在地牢之中。”

    赵和庆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这与他的判断基本吻合,高明远中了刘振与倭寇合谋设下的圈套。

    “那个使刀的倭人,”赵和庆缓缓道:

    “名叫卡卡北,是比壑忍的上忍。

    他已经死了,被本王亲手所杀。”

    高明远浑身一震,抬眼看向赵和庆,眼中闪过一阵感激。

    “谢殿下……为镇江塘村百余口百姓,为那五百阵亡将士……报仇雪恨。”他声音有些哽咽。

    赵和庆摆摆手:“分内之事。不过高将军,有件事,本王要问你。”

    高明远正色:“殿下请讲。”

    赵和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统领,你——是——谁——的——人?”

    这话问得突兀,高明远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变幻。

    他迎着赵和庆的目光,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问了,末将不敢隐瞒。”

    他撑着坐直身子,缓缓道:

    “殿下知道,末将是西北边军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本是粗人一个。

    元佑初年,因在西北边关屡立战功,获封从六品左武大夫,调任宁海军中军副将。

    那时……本也没什么雄心,只想守着军职,混口饭吃。”

    油灯跳跃,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愈发深刻。

    “元佑四年,子瞻公——哦,就是苏辙苏相公的兄长,苏轼苏学士出任杭州知州。

    我那时负责杭州防务,常与苏公打交道。

    苏公见我一介武夫,却肯用心学事,便时常指点我。”

    高明远眼中露出怀念之色:

    “苏公授我三卷兵法,亲自讲解。

    又教我读书识字,说‘为将者不可不知文,治军者不可不通理’。

    那些日子,我白日练兵,夜晚读书,虽辛苦,却受益匪浅。”

    赵和庆心中微动。

    苏轼是他的老师,没想到高明远也曾受其教诲。

    “元佑五年,杭州大旱,引发饥荒,流民四起。”

    高明远继续道,“我协助苏公平息动乱,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事后,苏公向为我引荐,说我‘虽出身行伍,然忠勇可嘉,治军有方’。正是因这次,我得以拜在提举冲霄洞章公门下。”

    (元佑元年,章惇被贬官知汝州,随即改任杭州知州,十一月章惇请求罢职,提举洞霄宫。

    洞霄宫:今杭州市余杭区道教宫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章公……正是当今左相,章惇章相公。”

    赵和庆瞳孔微缩。

    章惇!当朝宰辅,新党领袖,权倾朝野的人物!高明远竟是他的门生?

    这消息让赵和庆心中震动。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将军——出身卑微,得苏轼教导,又拜在章惇门下,能在两浙路坐到宁海军统领之位,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章相公……”赵和庆沉吟道,“他可知东南局势?”

    高明远苦笑:“末将每年皆有密信呈报章相,东南军备废弛、海防不振、倭患日炽,皆如实禀报。

    但章相回信总说‘朝廷重心在西北,东南需暂且忍耐’。”

    他摇摇头:“这些年,我勉力维持,但独木难支。

    四海盟的人多次以官位银钱拉拢,许我升迁,许我财货,我都婉拒了。

    不是不动心,是念及章相公谆谆教导——‘为官一任,当以国事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沉重。

    赵和庆沉默良久。

    他终于明白,为何高明远能在两浙路这腐败的军中保持相对清白。

    背后有章惇这棵大树,自身又受过苏轼熏陶,确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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