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名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那是心柳画的,是小天璇幼时的模样,画中的小天璇眼神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或许是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才让心柳格外喜爱小天璇。

    恍惚间,画像上的小人竟顺着宣纸的纹路长了起来,双丫髻换成了流云髻,鹅黄小袄变成了素色罗裙,眉眼身段,竟和心柳像了个十成十。

    尤其是那双眼睛,真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敢爱上别人?

    怎么敢想着嫁人?

    她该乖乖待在公主府里,做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才对。

    外面的男人哪有一个好东西?他们会伤害她,欺骗她。

    就像心柳一样,爱上一个自私的男人,以爱为囚,逼的她再也活不下去。

    他要救小天璇,她不能成为下一个心柳。

    心柳,你看啊,小天璇长大了,眉眼身段都和你像极了。你也不会愿意看她走你的老路是不是?

    恍惚间,身侧似有温软的触感贴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兰芷香,是心柳独有的味道。

    他偏头,竟看见心柳的幻影倚在他肩头,乌黑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像生前那般温柔,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是啊,勋名,小天璇就是我和你的女儿,你要好好护着她。”

    勋名的眼眶猛地红了,他紧紧搂住那抹虚影,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心柳,杀了纪伯宰吗?”

    “让小天璇伤心的,自然是一个都不能放过了!”她凑近他,气息缠绕着他的耳畔,“你不会让小天璇伤心的,是吗?”

    “是的,我不会!”勋名的声音颤抖着,搂得更紧了,仿佛怕这抹幻影下一秒就会消散。

    他脸上漾开幸福又病态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虚影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我确认:“女儿长大了,被外面的坏男人骗了。等除掉纪伯宰,我们再给女儿找一个好男人好不好?”

    “你觉得谁更好?”心柳的幻影轻声问,指尖依旧停留在他的脸颊,像是在认真与他商讨。

    “我觉得......谁都配不上她,她就这样,干干净净的长大,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公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她就是你得不到的自由,她干净,你就干净,她自由,你就自由。”

    洞室里的尘埃在微光中浮动,梁柱上的 “正” 字刻痕尖锐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反驳。心柳的幻影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唇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当然!我是真心的!我怎么会骗你?我只是想护着我们的女儿,想让她避开你走过的所有弯路,这有错吗?”他的眼底翻涌着疯狂与委屈,他的爱明明那样浓烈,却始终不被理解。

    虚影的指尖缓缓从他的唇上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下滑,微凉的触感像是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没错,你从来都没错。是这世间亏欠了你,亏欠了我们。”

    这话像一剂解药,瞬间抚平了勋名心底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他像是得到了神明的赦免,脸上重新漾开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在空寂的登仙洞显得格外诡异。

    他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虚影的颈窝,鼻尖萦绕着自己臆想出来的兰芷香,喃喃自语:“是啊,我没错…… 等杀了沐齐柏,再除了纪伯宰,就没人能伤害小天璇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这登仙洞里,永远在一起了。”

    洞室的梁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 “正” 字刻痕依旧锋利,一笔一划都嵌在木头里,记录着沐心柳曾经日夜盼着逃离的绝望。

    此刻却被勋名的执念彻底无视。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一步步走向疯魔的深渊。

    勋名疯了。

    天璇的复仇很成功。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是将一只成年的有苏狐逼得心智尽碎。

    她成功逼疯了勋名将军,让他为小姑姑的死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有苏狐难杀,从不在于肉身的强悍,而是他们能将此生最珍视的记忆,凝作幻境的内核。

    只要没有人能勘破他最珍视的记忆,那么这个有苏狐就能不死,一次又一次的从幻境中重生。

    可是天璇破了他最珍视的记忆,也毁了他的幻境,幻境崩碎的那一刻,勋名的神魂便跟着裂了一道缝。

    他如今不过是只有一条命的狐狸,本身实力,没有巅峰期的一半,他用禁药强行燃烧精血吊着,用寿元换取实力,勋名的异样这才没有外人发觉。

    能活成千上万的年的有苏狐,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越是如此,临死之前,勋名的反应也就越疯狂。

    天璇没料到,过了好几年后,她对勋名发出致命的回旋镖竟会来得这般迟,又这般狠。

    “啊——切!”天璇猛地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荡的湖心亭里格外响亮。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眉头微蹙,总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殿下,您披件斗篷吧?”明意的声音适时响起,手里捧着一件素色的云锦斗篷给天璇披上。

    今日阴雨绵绵,天璇却心血来潮想要赏雨,观看雨中景色。

    有雨必然有风,绵密的雨丝斜斜飘着,将亭台楼阁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看着是雅致,可风裹着雨意吹过来,终究是凉的。

    常人没事,但是天璇的身子骨就说不好了。

    天璇任由她摆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雨纹上。雨点砸在水面,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远处的柳丝被雨打弯了腰,垂在水面上,倒真有几分水墨丹青的味道。

    她就待在这湖心亭,四面的景色都能观赏。

    倚栏斜坐,听风辩雨。

    可那股后背发凉的感觉却迟迟不散,像是冥冥中有人在念着她,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这绵绵阴雨里,她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道又是叔父要使坏?

    “殿下,我有事想和您说一说。”

    “说吧。” 天璇语气随意,目光仍未从雨景中收回,只当她是有寻常琐事禀报。

    “我有含风君勾结尧光山的证据。”明意低声道,像一道惊雷炸在天璇耳边。

    “你说什么?”天璇被吓了一跳,声音陡然拔高。

    她猛地攥住明意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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