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衣人个个身强体壮、神情凶悍,行进之间、合围之际,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好手。

    片刻之间,数百黑衣人已围成一个十丈方圆的圈子,将江南四友和林平之俱都围在圈子之中。

    随即,正南方的黑衣人左右一分,闪开一条通道,走进五个人来。

    其中四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另一人是个中年妇人。

    其中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黄带,唯有最左边的老者,腰间系着紫色的带子。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瘦削的老者,须髯如墨,眉锋如刀,手提单刀,龙行虎步,一副傲慢凛然之气。

    黄钟公转首看了林平之一眼,道:“鲍长老,这位少侠与我等全无关系,甚至我等停滞于此,让你们追上来,也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咱们的事情与他无关,便请他先行离去如何?”

    林平之瞥了黄钟公一眼,对这老头儿倒是多了一些好感。

    此人虽然身在日月教,但却着实与其他教众大为不同,颇怀仁义之念。

    同为音乐发烧友,曲洋虽然也远离黑木崖核心,对日月教的很多事情都不以为然,但却仍挂着一个长老的名头,行事也颇为离经叛道,无形中带着一股邪气。

    相比之下,黄钟公自请看守任我行,无异于避世隐居,终日以调琴遣怀,是真正地看淡了名利,为人也更为正派。

    那老者转首望向林平之,目光中带着三分审视、三分疑惑、三分诧异,以及一分忌惮。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不仅武功极高,而且还身居高位,见识自然不凡。

    在他看来,这少年虽然穿着朴素、身染风霜,好像只是一位年轻猎人,但却相貌英俊、气质高雅,面对数百精锐的围困,竟也没有丝毫惧意,显然并非寻常人物。

    而且,旁边倒毙的那头硕大的黑熊,以及黑白子和丹青生嘴角、胸前的血迹,也无不说明,这少年的武功亦绝非等闲。

    还未等他开口,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突地说道:“这位少侠可不是寻常人物!”

    “这位可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江湖人称‘重剑无锋’的林平之林少侠。”

    “嘿嘿,以林少侠的身份、武功,却来做一个寻常猎户,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此言一出,全场数百人,全都向林平之脸上望去。

    过去五年间,江湖上最为声名鹊起的少年英侠,自非林平之莫属。

    在场所有人,都听过他的名头。

    就算是隐居孤山梅庄的江南四友,也不例外。

    几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异样的敬服。

    林平之以剑法精绝奥妙名传江湖,但方才几人与其交手时,他却始终用的都是拳脚功夫。

    他只用拳脚功夫,尚且打得几人几无还手之力,倘若改而用剑,他们岂不是会败得更惨?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心中暗自冷笑。

    他一早便已认出,那魁梧老者便是当年与“摘星手”李玉辰等人一起围攻他,想要夺取宁王失银的那位日月教长老。

    他也已料到,对方必然能够认出他,且多半还会故意寻衅滋事。

    果不其然!

    那瘦削老者神情更郑重了几分,拱了拱手道:“原来竟是福威镖局林少侠当面,在下日月神教鲍大楚,不知是林少侠亲至,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凭林平之此时的武功、身份和名望,已不弱于名门大派的掌门人之尊。

    故而,鲍大楚虽是日月教长老,也要以礼相待。

    林平之亦拱手道:“鲍长老客气了。”

    “林某近来正有事在此,没想到竟会遇到贵教在此办事。”

    “希望不会影响到贵教的正事。”

    “倘若贵教的内部事务,不便让我这个外人与闻,林某这便离开如何?”

    按照江湖规矩,外人不得干涉别派的内部事务。

    因此林平之才会如此说,以免落一个破坏江湖规矩的恶名。

    那魁梧老者冷笑道:“阁下与我教叛徒在此相会,想必已知晓我教不少隐秘,难道还想要如此轻易离去?”

    林平之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阁下却又是什么人?”

    魁梧老者昂然道:“老夫秦伟邦,承蒙教主和大总管信重,忝列神教十长老之一。”

    林平之道:“原来是秦长老,林某倒是失敬了。”

    “秦长老若是对林某有意见,想要将林某留下来,直说便是,又何必找这无稽的借口?”

    “不过,今日贵教人多势众,倘若当真动起手来,林某便留不得手,若有伤亡,勿怪林某言之不预也!”

    秦伟邦数年前便跟林平之交过手,深知其武功之强、手段之辣,虽然心中恨之欲狂,却不敢说什么单打独斗的狠话。

    当下,他只是冷笑一声,仿佛不屑。

    鲍大楚看了秦伟邦一眼,微微沉吟,没有开口。

    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愿节外生枝,挑衅林平之这样一位强敌的。

    但秦伟邦不过十来年,便从一个只管辖数县之地的、小小的江西青旗旗主,逐步升至十长老之一的高位,着实是教主面前的心腹红人。

    他虽然是此次行动的主事之人,但秦伟邦一同前来,却未必没有监视之意。

    故而,他也不得不顾及此人的意见。

    而且,他们此时数百精锐高手已完成合围,占据绝对优势,对方就算武功再强,想必也不是对手。

    黄钟公咳嗽一声,打断了场中尴尬的气氛,道:“鲍长老,为了我们这几个老朽无能之辈,你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小题大做,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

    鲍大楚突地哈哈一笑,声震林樾。

    他笑声倏收,面色肃穆,目光锋锐如刀,逼视着黄钟公,目中精光大盛,冷冷地道:“你们四个确实老朽无能,但更是狗胆包天、罪该万死!”

    “黄钟公,教主命你们驻守梅庄所为何来?难道是叫你们在这里弹琴下棋,绘画喝酒的?”

    黄钟公黯然道:“我等四人奉了教主的令旨,在此看管要犯。”

    鲍大楚道:“那么,那要犯现今何在?”

    黄钟公喟叹一声,道:“唉,先贤言‘玩物丧志’,果然无虚。”

    “只因我等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于是竟给向右使窥到了老大的弱点。”

    “他定下计谋,以琴谱棋谱、书画真迹为饵,将那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鲍大楚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钟公道:“屈指算来,那已是七十八天前的事情了。”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要犯既失,你们却一未飞禀黑木崖,二不追捕逃犯,反而收拾细软、装载财货,准备畏罪潜逃。”

    “你们是何居心?”

    黄钟公道:“我等自知此番丢失要犯,罪不可赦,绝不会获得教主的宽宥;而以我等这三脚猫的功夫,也绝不是任……任老先生和向右使的对手,更没有本事再将那人追回来。”

    “故而,我等才会生出侥幸之心,打算悄悄地离开中原、僻居海外,以图逃过教主的责罚,保全这四条老命,苟延残喘。”

    “岂料,我等的行踪竟然丝毫没有逃过鲍长老的眼睛,终于落入鲍长老的瓮中。”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你倒还算老实!”

    “哼哼,若非你们跑路之时还装了满满几大车东西,想要将你们从地洞里找出来,倒也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黄钟公的一张老脸不禁微微涨红;秃笔翁和丹青生一个抚摸光头,一个手抚长髯,尴尬地对望;黑白子也幽怨地看着三位兄弟。

    他们隐居承平日久,却是失了身为江湖人的危机感,以为任我行必会隐匿行迹,短时间内不会暴露,因而竟然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们为了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便争论了数日。

    待到决定出海之后,却又善宝难舍。

    黑白子还好,除了自己的磁铁棋枰和黑白棋子之外,只有几本棋谱。

    但黄钟公却收藏有许多古琴洞箫,秃笔翁和丹青生更是有无数的名人真迹和得意的作品。

    甚至,秃笔翁还对写在黑白子棋室白墙上的那道《裴将军诗》恋恋不舍,想要将整面墙壁切割带走。

    可惜,他这个念头最终被黄钟公等三人联手镇压了。

    但纵然如此,四人出行时,仍装了四辆大车。

    完全不像是逃命,倒像是搬家。

    黄钟公咳嗽一声,掩饰尴尬,道:“鲍长老,丁坚和施令威等人,现在如何了?”

    鲍大楚冷笑道:“你想见他们吗?给他们见见吧!”

    他轻轻挥手,旁边数名汉子齐齐扬手,将五个圆滚滚、黑乎乎、血淋淋的物事抛到了场中,在地上连连滚动,直滚到江南四友脚旁。

    江南四友都不禁退了一步,面色倏变。

    丹青生禁不住叫道:“丁兄弟!施兄弟!”

    “你们……你们竟杀了他们……”

    鲍大楚道:“你们也都是本教的老人了,背叛圣教是何罪名、当受何刑,不用我多说吧?”

    “让这些人得一个痛快,已经是便宜了他们!”

    丹青生怒道:“可是……可是,他们并不是圣教中人!”

    鲍大楚冷笑道:“一人有罪,株连全家,一向是本教的规矩。”

    丹青生顿时语塞,虽心中悲愤以极,却也无言以对。

    黄钟公长长叹了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道:“鲍长老想要如何处置我们这四个待罪之人?”

    鲍大楚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场中数百日月教众,上至长老、下至普通教众,全都肃然躬身,极为恭谨。

    就连江南四友也都躬身说道:“教主黑木令驾到,有如教主亲临,属下等拜见教主。”

    此时场中,唯有两人傲然挺立。

    一个是高举黑木令的鲍大楚,另一个便是仿若无事的林平之。

    鲍大楚道:“黄钟公,你们看管不力,致使要犯逃脱;又隐瞒不报,畏罪潜逃;行同背叛圣教,当受万蚁噬身、曝尸荒野之刑。”

    江南四友都不禁面色一变,显出几分惧意。

    鲍大楚道:“不过,念在你们全因中了向问天那厮的奸计,本身并无背叛之意,倘若你们愿意戴罪立功,协助我等将那两人重新捉拿认罪,本长老可以在教主和大总管面前,为你们论功请赏。”

    “届时,你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说不定还能积功晋升,位列长老之尊。”

    闻听此言,黑白子微微意动,却又有些迟疑,觉得鲍大楚这话未必可信;秃笔翁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丹青生面上悲怒之色犹存,右手紧握长剑,连连摇头。

    最终,三个人六道目光,全都集中到黄钟公的身上。

    鲍大楚等人也都望向黄钟公。

    霎时间,黄钟公成为全场的焦点。

    黄钟公却苍眉深锁,沉吟不语。

    好半晌之后,就在鲍大楚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黄钟公才终于轻叹一声,说道:“我们四兄弟当年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要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做一番事业。”

    “但是,前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于是我四兄弟早已萌生退志。”

    “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不断锄除教中的老兄弟,我四人更加心灰意懒。”

    “我们之所以讨这狱卒的差使,一来能够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居西湖,琴书遣怀,不必参与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我僻居西湖十二年,远离江湖纷争,以往的江湖恩怨已经消泯了大半。”

    “此事殊为不易,我又怎么能再重蹈覆辙,重新踏入这江湖的旋涡之中,自寻烦恼?”

    黄钟公转身看着黑白子等三人,道:“二弟,三弟,四弟,咱们相交数十载,志趣相似,肝胆相照,可以生死相托。”

    “但为兄却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今日,为兄已决意自此正式退出日月神教,从此彻底退出江湖。”

    “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为兄都不会怪责,咱们好聚好散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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