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侯,你的确令寡人意外。”

    “秦王,您才真叫人刮目相看。”

    嬴政凝视苏子安,轻轻摇头:“论格局,寡人不如你。”

    “寡人出身虽贵,幼为质子,九死一生,终究是帝国嫡嗣、法理上的储君,如今哪怕权柄旁落,也不过是暂时蛰伏。”

    “可你——一介列侯,却执掌庞大帝国命脉,年纪又比寡人更轻。若换作是我,万难做到如此。”

    苏子安一笑:“秦王言重了。龙困浅滩,终有腾渊之日;该是您的,谁也夺不走。”

    “武威侯此来寒国,所为何事?”

    嬴政面色骤然转沉,目光如刃。

    他不信苏子安会毫无目的踏入这片是非之地——大隋、大唐、突厥三方联军两百余万,兵锋直指离阳;大战在即,苏子安却不在中军帐中运筹,反倒悄然现身寒国,必有所图。

    苏子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吐出两个字:“战争。”

    嬴政瞳孔一缩:“战争?你……要对东方七国开战?”

    苏子安笑意未减:“秦王觉得,我会不会打?”

    嬴政脸色阴了下来。

    自己刚问出口,对方反手抛回一句——他如何能答?

    就像离阳与北凉猝然撕破脸,就像大隋与大唐挥师南下,苏子安行事从无征兆,想做便做,似全无忌惮、不计后果。

    紫女垂眸抿茶,唇边浮起一丝玩味——

    这混账哪是真要打仗?

    箫皇后与长孙皇后登基大典不足两月,二百多万大军尚在离阳鏖战,他这时候发什么兵?

    胡夫人指尖冰凉,茶水几乎泼出碗沿——

    开战?

    苏子安真要吞并东方七国?

    这几日,她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见,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嬴政沉吟片刻,缓缓道:

    “武威侯不会开战——至少,眼下绝不会。”

    “不错。”苏子安颔首,“我不会动东方六国。倒是秦王您……加冠亲政只剩不到三月。届时,大秦铁骑是否就要踏平六国?韩、赵、燕、魏、楚、齐,一个不留?”

    “正是。”嬴政语声渐硬,“待朝局初定,秦军便将东出函谷,横扫六合。”

    苏子安问:“秦王预计,几年可定天下?”

    嬴政竖起食指:“十年之内,六国臣服。”

    “十年?太慢了。”

    “慢?”嬴政微愕。

    一个月拿下寒国易如反掌;

    燕、魏二国不堪一击;

    赵、楚稍强,但数年足矣;

    至于齐国,最晚动手,甚至可能不战而降——十年,已是极限。

    苏子安神色一凛:“秦王,您真以为,我能容您喘息十年?大秦东临六国,北接狼族,西邻大唐,南望大隋——四面环伺,您说,我三年之内,会不会挥师叩关?”

    嬴政摇头:“不会。”

    苏子安挑眉:“哦?何以见得?”

    嬴政淡声道:“武威侯还有一块心病——北宋残部苟延残喘,仅剩一州之地。而金、辽、西夏环伺其侧,更有虎视眈眈的大元帝国。这些异族,真会坐视你从容东顾?”

    苏子安闻言低笑。

    金辽西夏?

    早已暗中归心——李秋水坐镇中枢,萧太后美艳而聪慧,三国俯首帖耳,何来反意?

    至于大元?

    皇帝驾崩,诸王争位,内乱一触即发;赵敏手握北方六十万精锐,岂容外敌染指?他何须忧惧?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抵嬴政双眼:

    “秦王,战争暂且搁下——您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咸阳吗?”

    嬴政点头:“能。”

    苏子安微微一笑,提醒道:

    “哦?秦王,新郑城里盘踞着罗网的死士,蛰伏着诸子百家的顶尖高手——你身边仅有一柄盖聂,纵有韩非等人护持,真以为这点人手,挡得住罗网的毒刃、百家的杀局?”

    “武威侯,你漏算了一位。”

    “谁?”

    “你。”

    “我?”苏子安嗤笑一声,袖口微扬,“秦王,你当真觉得,我会伸手去救一个注定要与我沙场对垒的对手?你是大秦之主,我是大隋与大唐双帝——将来兵戈相向、山河裂土,我为何要保一个将来的死敌?”

    苏子安心头微震。他从未想过,嬴政第一眼便将矛头直指自己。

    这是他与嬴政的初面。

    王见王,无需寒暄,只余锋芒。

    彼此都清楚,此生必为宿敌:一方执掌铁血大秦,一方统御雄浑隋唐。可正因如此,苏子安才更难解——嬴政凭什么断定,自己会为他破一次例?

    嬴政霍然起身,袍袖如铁,目光如刃:“武威侯,正因你我皆是吞天之志、睥睨之魄的人。世间至难求者,不是盟友,而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帝王无挚友,却可有宿命之敌。你眼中没有杀意,只有战意——你想亲手在千军万马中,堂堂正正碾碎我。”

    苏子安颔首,眉峰微动。

    可嬴政终究看差了一处。

    他确实不愿嬴政死在寒国——不是出于仁心,而是不屑。他想赢,就该赢在烽火连天的疆场,赢在两军对垒的号角声里。

    但他绝不会出手相救。

    若嬴政连新郑这道鬼门关都闯不出去,那他连做苏子安对手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秦王,你只说中一半。”苏子安声音沉静,“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救你。你若走不出寒国,便不配站在我对面。”

    嬴政眸光一凝,似被针刺,却未驳斥。

    他知道,这话扎得准——若连逃命都做不到,何谈争天下?

    紫女指尖一紧,惊愕抬眼:“他……不救秦王?”

    可昨夜卫庄分明亲口应下,要护嬴政入城。这混账,莫非是在哄骗她弟弟?

    胡夫人垂首屏息,脊背发凉。这些话,本不该入耳——王权交锋,帝国暗涌,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听一句,便是性命悬于一线。

    此时,新郑城外尘烟滚滚。

    一辆金漆雕纹的华贵马车,在数百精锐护卫簇拥下疾驰而来。人人甲胄凛冽,刀未出鞘,手已按在柄上。

    这一路,他们已撞上七波截杀。

    六百护卫,折损近半,尸骨散在沿途荒野。

    领队的刘统领勒马回身,压低嗓音问:“小姐,再有一个时辰便抵新郑。是否进城歇脚?”

    “刘护卫,弟兄们筋疲力尽了,进新郑休整半日。”

    “遵命,小姐!”

    车厢内,甄宓倚着软垫,玉容清减,眉间笼着挥不去的倦意。

    半年了。

    她从大汉冀州甄家一路奔逃,经齐国、燕国、魏国,马不停蹄,却始终甩不掉身后如影随形的刀光。

    她是甄家嫡女甄宓,为拒袁氏强婚离家出走——袁家却悬赏十万金活捉,五万金取她性命。

    重金之下,刺客如蝗。

    护卫倒了一茬又一茬,血染官道。她早不敢奢望平安,只盼家中老父幼弟,莫因自己牵连遭祸。

    “唉……但愿爹娘无恙。”

    “戒备!前方有变!”

    忽闻前哨嘶吼,所有护卫瞬间合围,长戟森然,盾墙密布,将马车裹得滴水不漏。

    甄宓掀帘一角,声音微颤:“怎的了?又是那些人追来了?”

    “小姐放心,只是几伙江湖人,在道旁厮杀。”

    “江湖人斗狠?”她松了口气,指尖缓缓松开帘角。

    她无意掺和江湖恩怨,更不想沾半点是非。

    “是,十来个汉子正围攻一人。咱们……绕道,还是等他们散了再过?”

    “避一避。莫惹麻烦。”

    “喏,小姐。”

    前方旷野,杀气冲霄。

    卫庄剑势如霜,盖聂白虹贯日,天泽骨链翻飞如噬魂巨蟒;韩非踏步挥袖,剑魂嗡鸣跃空;张良指尖掐诀,楚留香三道残影掠风而起——十余人联手绞杀白亦非!

    巧的是,白亦非今日返城,偏在此地撞个正着。

    天泽狞笑,骨链哗啦暴响:“白亦非,今日你插翅难飞!”

    “杀我?”白亦非唇角一扯,冷如玄冰,“凭你们?还不够格。”

    他未曾料到,竟遭十余人围猎——纵横双杰、流亡叛将、公子韩非竟还携着一缕剑魂……其余几人虽不足惧,但眼前这四股力量,已足够致命。

    他若不速战速决,怕真要葬身于此。

    韩非厉喝:“别留手!全力合击!姬无夜援兵半个时辰内必至!”

    “横贯八方——!”

    “百步飞剑——!”

    “骨链锁喉——!”

    “剑魂,斩!”

    十余道劲气撕裂长空,刀光剑影汇成死亡旋涡,直扑白亦非!

    此地距新郑不过数里,若不能速决,功败垂成。

    白亦非双剑在手,红白交映,身形如电,在刀丛剑雨中腾挪闪击。

    铮——嚓——轰!

    惨叫骤起!

    他错身避过卫庄一击,瞬息欺至侧后,白剑劈落如雷霆万钧——一名先天巅峰的驱魔人,头颅应声滚落,腔中热血喷溅三尺!

    驱魔人连白亦非一式剑招都接不住。

    嗤啦——!

    韩非的剑魂如寒光乍裂,倏然削过白亦非左臂,皮开肉绽,血线迸溅。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白亦非垂眸扫了眼臂上翻卷的伤口,唇角缓缓扯开一道森冷弧度,声音却轻得像在耳语。

    “杀!”

    “啊——我的手!”

    “老臭虫,你撑住!”

    “臭要饭的……我左臂……断了。”

    “混账东西,给我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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