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眸光如霜,冷冷扫过六大长老,心头沉得发紧——不是愤怒,是彻骨的无力。

    六位长老皆踏足大宗师之境,太上长老更已半步叩开天人之门;而失落之城的铁甲雄兵、戍边锐卒,尽数握在他们手中。

    她忽然彻底明白了:自登临大祭司之位起,她便成了神殿高台上的傀儡。除了一千余忠心耿耿的祭司女侍,城中军权、祭司卫队,无一肯听她号令。

    “六大长老,”她声音冷硬如刃,“若女神雕像下镇压的异兽破印而出,楼兰万载基业将毁于一旦——你们,就是族史最耻辱的罪人。女神之怒,从不宽宥。”

    话音落定,她指尖一扬,袖袍翻飞,带着女侍们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清。

    她拦不住——既拦不住长老开启神像,也拦不住这场注定掀起腥风血雨的狂澜。

    牢房深处,

    苏子安送走影子刺客苏雪后,倚着冰冷石壁,百无聊赖地吐了口浊气。

    折腾半宿,非但没摸清失落之城的底细,反倒挨了一记狠的,五脏移位、肋骨断裂,连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那处密地,果然不是他该踏足的地方。

    貔貅呢?

    那只毛茸茸的小怂包,怎么没趴在小黎肩头晃悠?

    啧……莫非被哪个不长眼的江湖客顺手掳走了?

    咦?

    他目光一凝——小黎怀中竟蜷着一枚青灰圆球,软乎乎、毛茸茸,正微微起伏。

    他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原来那小混蛋怕死,直接缩成了团,怪不得方才遍寻不见!

    嗖——!

    砰!

    面纱女子骤然现身牢中,素手一挥,玄铁牢锁应声崩裂。她快步上前,指尖已按上苏子安腕脉,眉心紧蹙:“苏子安,谁把你伤成这样?楼兰人干的?”

    她没想到伤势竟重至此——五脏错位、胸膛印着一道赤红掌痕,肋骨断了三根,皮肉之下血气翻涌如沸。

    究竟是何等高手?

    苏子安虽年少,却早是江湖里响当当的狠角色,寻常宗师近不了他三尺。难不成……失落之城真藏了个天人境的老怪物?

    苏子安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她怀里一倒,龇牙咧嘴:“大姐,您可算来了!有活血续骨的丹药没?再不吃,我骨头都要凉透了!”

    面纱女子二话不说,倾出一枚碧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她没躲——他此刻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襟,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气焰?

    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麾下高手如云,怕是头回尝到这般撕心裂肺的滋味。

    “小混账,偏不听劝,硬往这龙潭虎穴里钻,这下可尝够苦头了?”

    “您这话就多余了——您若早点头陪我探一探失落之城,我还用得着自己撞进来?”

    “你……”她顿了顿,声音微沉,“打伤你的,到底是谁?”

    他靠在她温软肩头,气息微弱:“看不清脸,一身黑衣,蒙着面。但那一掌,快得不像人……是天人境。”

    面纱女子眼神一凛,指尖微僵:黑衣人?

    莫非是后殿山洞里那个?

    该死,当时就该斩草除根!

    苏子安瞥见她神色,忙道:“不是他!那人骨架纤细,身形娇小,跟后殿那个高大如塔的家伙,压根不是一路。”

    “哦?”她轻嗤一声,“失落之城,倒还藏着第二位天人境黑衣人?真是热闹得紧。”

    “大姐,您能揪出他吗?”

    “若他还在城中,我必有所感;若已离境……踪迹便如断线纸鸢,难觅了。”

    “行了行了,先帮我稳住伤势吧,疼得我脑仁直跳,骨头缝里都像在刮刀子。”

    “啧,金贵得紧。”

    她揉了揉额角,掌心覆上他后背,纯厚内力汩汩涌入。

    她不想看他疼得咬破嘴唇的样子——哪怕嘴上骂着,手却半点不敢迟疑。

    牢房角落,

    小黎三人瞪圆了眼,惊得说不出话。

    又来一位?

    而且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们原以为苏子安身边已够卧虎藏龙,没想到,竟还藏着这等人物!

    更骇人的是——他竟被天人境重伤?

    还是个黑衣人?

    会是谁?

    楼兰人?不可能。楼兰武风刚烈,从不用黑衣遮面。

    此时,祭司神殿后山幽洞深处,

    焱妃三人被困阵中,已鏖战整整三昼夜。

    阵纹流转如活物,任她们轮番猛攻,石壁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未泛起。

    “不行,”白云轩抹去额角血汗,“这阵太邪门,硬破不开。只能往前走——这山洞,处处透着古怪。”

    “早知如此,该在入口就折返。”

    “阿轩,你看地上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人。东皇太一和北冥子,极可能来过。”

    “那便继续深入。若他们在前头,联手总比困死强。”

    “也只能如此了……”

    “唉,只盼苏子安别来失落之城。咱们陷在这鬼地方,他若也闯进来,怕是连哭都找不到调门。”

    “但愿吧。”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握紧兵刃,朝山洞更暗处迈步而去。

    出不去,便只能向里探——只为确认,那两位传说中的老前辈,是否真在此间。

    牢房内,面纱女子正为苏子安导引真气时,忽地抬眸。

    有人逼近。

    大宗师修为。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有敌意,三息之内,此人必成尸首。

    小黎一眼认出那袭素白祭司袍,急忙高喊:“大祭司!快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是敌人,我怀里抱着的,是龙魂!”

    大祭司目光一落,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嗯?你是九黎族人?”

    小黎立刻捧出那团青灰圆球,急切道——

    “我并非九黎族裔,大祭司——您请看,这便是龙魂!我是女神亲授的信使。”

    大祭司垂眸扫过小黎掌中那团游动的赤金光焰,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如裂石:“龙魂?晚了。”

    “小姑娘,我不知你是否真为神使,但一切……都迟了。你带着龙魂速离失落之城。没了它,外族人绝无可能唤醒兵魔神。”

    她抬手一挥,牢门应声洞开。

    六大长老半个时辰内便要启封女神石像——若异兽挣脱封印,整座楼兰将被活埋于崩塌的山岩之下,兵魔神亦将永陷废墟,龙魂再无回天之力。

    小黎怔住,脱口追问:“大祭司,什么……迟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大祭司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调冷硬,“立刻出城。一个时辰后,失落之城将化为焦土。”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苏子安囚室走去。

    苏子安?

    那个被称作“大魔王”的男人?

    竟能号令帝国铁骑?

    她非去见他一面不可——更要在咽气前,亲手拧断那双曾肆意打量她魂魄的眼睛。

    小黎僵在原地,心口发紧:焦土?

    一个时辰后,整座城就要毁于一旦?

    可兵魔神分明无法启动……

    那所谓的“焦土”,莫非是——女神石像底下的异兽,要破印而出了?

    可这说不通。

    异兽早被石像灵力死死压在地脉深处,除非有人主动开启神像法阵,否则封印坚如玄铁。

    项少羽与天明见小黎呆立不动,急得额角冒汗。

    她既已被放出来,怎还不来开锁?城将倾覆,再不逃,命就留在这儿了!

    大祭司停在苏子安牢前,忽见一道纤影正俯身替他敷药——黑纱遮面,指尖泛着寒光。

    她眸色骤冷,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楼兰大祭司?”面纱女子头也不抬,嗓音似冰刃刮过青砖,“劝你别乱动。否则,我捏碎你喉骨,只用三根手指。”

    她冷冷掀眸,瞥见大祭司眼中翻涌的杀机。

    若非刚才听见小黎唤她一声“楼兰大祭司”,此人此刻早已伏尸阶下。

    苏子安睁开眼,目光直刺大祭司:“您来,是放我走?”

    “放你?”她冷笑,眼尾染上讥诮,“你何须我放?”

    眼前这混账,分明随时会被那女人扛着飞走——她拦?拦得住才怪。

    苏子安却没理她的怒火。

    他盯着大祭司眉间那道深蹙的褶皱,越想越不对劲:小黎捧着龙魂而来,她非但拒收,反催她即刻离城?

    龙魂向来是护城之钥,更是激活整座失落之城防御大阵的命脉!

    她为何亲手把最后一道屏障,推得远远的?

    他沉声追问:“方才所言‘焦土’,究竟指什么?”

    “你不必知道。”她淡漠一瞥,目光已钉在面纱女子身上——气息如渊,身段如松,是个真正扎手的硬茬。

    这女人是谁?妻子?师尊?抑或……苏子安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靠山?

    只要有她在,自己今日,连苏子安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这时,祭司长阿衣娜疾步奔至,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祭司!六大长老已入女神殿,祭司护卫强行驱散了所有女侍——我们……还拦不拦?”

    大祭司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必。阿衣娜,传令——所有女侍,即刻退守女神大殿。”

    “遵命!”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开始了。

    全完了。

    石像一旦启封……

    她唯一能祈求的,是那头凶物尚被镇压一线。

    否则,数十万楼兰百姓,将在顷刻间血溅黄沙;这座屹立千年的古城,将连同它的名字,一同被碾进地壳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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