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摸了摸下巴,声音不轻不重:“美人,睁眼瞧瞧——这镇上三四千江湖汉子,刀快、火烈、脾气更烈。你真敢在这儿动我一根指头?”

    “嗤。”她冷笑一声,钗尖微颤,“指望他们救你?谁会为个陌生人得罪百越旧部?”

    “可有人惦记百越王陵的秘钥呢。”他朝焰灵姬眨眨眼,“比如你,焰灵姬姑娘?”

    “你究竟是谁?”

    她眸色骤冷,像淬了霜的刀刃。

    天泽已带着百毒王三人围拢过来,黑袍不动,目光如铁钉般钉在苏子安脸上——这中原人竟连百越宝藏的事都晓得?

    苏子安看着几人逼近的架势,嘴角一扯:“天泽,白亦非那蛊毒,还缠着你骨头缝里吧?”

    “你到底是谁?!”

    天泽嗓音低哑,眼底翻涌着惊疑。这事连焰灵姬都不知情,白亦非更不可能泄露半句——一个先天境的江湖散修,凭什么知道?

    苏子安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名字不重要。天泽,做笔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

    他侧过脸,冲焰灵姬一笑:“她归我,我替你断了那蛊。”

    天泽鼻腔里滚出一声冷哼:“就凭你?先天境的泥腿子,也配谈解蛊?”

    ——真够硬气!

    明明恨不得剜掉自己身上那层蛊毒,偏要绷着脸装得比冰坨子还冷。这逼王,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卖力。

    苏子安懒得再搭理他,只笃定:但凡还有一口气想活,谁不想甩掉白亦非的爪牙?

    焰灵姬死死盯着他,美目燃着幽火——

    这无耻的中原人,是真活腻了。

    觊觎她?江湖上打她主意的多了去了,可没一个囫囵着走出三步。她攥紧发钗,恨不能当场把他烧成灰烬。

    “别瞪了,美人。”他懒洋洋摆手,“你我有缘,第一百零八房的位置,早给你留着呢——用不了几天,你就是我苏家新添的压寨夫人。”

    焰灵姬脸色一沉,寒意刺骨:小妾?

    还排到一百零八?

    该死的中原佬……

    她指尖发钗嗡嗡震颤,恨不能把他骨头都烧成青烟。

    大树底下,苏子安倚着树干,就着酒壶小酌。

    百越杀手团五人齐刷刷盯他——不,准确说,是焰灵姬咬着牙,眼刀子刮着他。

    镇子里,打斗声此起彼伏。

    三四千江湖人挤在弹丸之地,抢水、争铺、夺药……拳脚相向,再寻常不过。

    “在下韩非,诸位可是百越贵客?”

    话音未落,一位锦衣公子携十余护卫踏进镇口,抱拳朗声道。

    天泽抬眼一瞥,眼神冷得能结霜:“韩非?寒国九公子。你敢来,就不怕我一刀劈了你?”

    “你便是百越太子天泽?”

    “哼。”他下巴微扬,“正是。”

    韩非笑意温润:“天泽兄,百越已亡。我知你恨寒国,但你我皆与姬无夜不共戴天——联手,才是出路。”

    他没想到真能撞上天泽。

    近来寒国乱象频生,追查下来,桩桩件件都牵着百越余孽;而百越覆灭背后,姬无夜那柄染血的刀,更是藏都藏不住。

    他手下缺高手,儒家不肯蹚浑水,想扳倒姬无夜,这群亡命之徒,是他唯一能拉拢的刀。

    “联手?”天泽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韩非单薄的身子和身后那群普通护卫,“弱者,没资格坐上我的桌。”

    韩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跟他合作?

    天泽真正要剐的,是血衣侯白亦非——连仇人都认不清的人,也配谈合作?

    韩非神色未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天泽兄,你确是猛虎,可进了寒国地界……怕连扑食的余地都没有。”

    这时,苏子安忽地抬眼,望向韩非。

    他没想到这人真来了。

    原着里,韩非是个活在纸上的理想家,悲情得让人心酸。

    寒国早已烂到根里,秦国东出第一刀,必砍在它脖颈上。

    他耗尽心血周旋,反倒加速了国运崩塌——没了姬无夜,没了白亦非,谁还能披甲守城、挥旗抗秦?

    “你叫什么?”

    焰灵姬踱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她总觉得苏子安看韩非的眼神不对劲。

    韩非是韩王第九子,眼前这中年男子既非韩人,也不像中原七国出身,却既知天泽隐秘,又似与韩非旧识——太古怪了。

    苏子安目光掠过她起伏的腰线,笑着问:“焰灵姬,考虑好了?第一百零八房,随时等你点头。”

    她反手将发钗抵住他心口:“想死,我现在就能送你上路。”

    “美人,动不动就见血,小心嫁不出去。”

    “找死!”

    眼见她手腕一抖,火苗腾地窜起——苏子安忙抬手:“且慢!我这儿有个秘密,可换你一句承诺:往后,不准对我出手。”

    焰灵姬眉峰一蹙:“什么秘密?”

    “什么隐秘?”

    “焰灵姬,你发誓从此不再对我动手,我便告诉你。”

    “呵,我不稀罕什么隐秘——你,现在就给我消失。”

    苏子安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声音压得极低,悄然钻入焰灵姬耳中:“你弟弟是怎么死的,你真不想知道?”

    “什么?!”

    焰灵姬瞳孔骤然一缩,身形微滞。

    弟弟?

    那个被风沙掩埋了十多年的影子……世上知晓他存在的人,掰着手指都数得清。苏子安怎会提起他?

    她指尖一颤,火苗无声窜起又倏然熄灭。

    苏子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传音再落:“我能说出他断气前最后一刻的情形——但你要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的克制。”

    “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

    焰灵姬冷冷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冰与火交织的寒光。

    无耻混账。

    只要真相落地,她指尖燃起的火焰,下一瞬就会绞碎他的喉咙。

    “咳、咳咳……”

    苏子安喉头一哽,差点被酒呛住。

    ——我什么时候说要当你的人了?!

    他本只想换她一句不伤不扰的承诺,哪知话刚出口就滑向歧路。

    这误会来得太急太猛,连补救的余地都没留。

    罢了。

    他早不信她能守诺。

    天泽的锁链勒进她骨头里,连呼吸都要听令而动——那点虚浮的虚诺,比沙上画字还脆。

    苏子安摇头轻叹,传音再至:“焰灵姬,真相我照给。可我要的,不是你。你美得灼目,也冷得刺骨。你那一腔滚烫的柔情,我怕烫手,更怕烧心。”

    “说!”

    她掌心腾地爆出赤焰,映得眉梢如刀。

    心狠?

    若不狠,她在百越尸堆里活不过三日;柔情?

    这混账,有命消受吗?

    苏子安抬眼一瞥,嗤笑低语:“你弟弟,是被你师父火巫亲手推入火坑的。你是火灵之体,注定继任巫位——可天泽要的是个听话的屠刀,不是个牵肠挂肚的活人。你弟弟,就是那把刀开锋时,必须抹掉的血痕。”

    “胡说!”

    “焰灵姬,”他语调沉下来,“你还当真是你烧死他的?想想——那时你才几岁?指尖冒火都抖,真能焚尽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当时,部落里一个提桶奔来的人都没有,对不对?”

    她呼吸一窒。

    那夜火光冲天,屋梁崩塌前,她听见弟弟在浓烟里喊她名字……

    可没人破门,没人泼水,没人伸手。

    只有风卷着灰烬,扑在她脸上,像一场默许的葬礼。

    难道……

    破空声撕裂寂静。

    卫庄如一道黑电掠至,衣袍未落,冷刃般的目光已钉在苏子安脸上:“报上名来。”

    他原本远远看着韩非与百越人周旋,并无意插手。

    可这道背影撞进眼里,竟像一把锈住多年的旧钥匙,咔哒一声,叩响某扇尘封的门。

    他凝神细辨,却始终抓不住那丝熟悉——莫非易了容?亦或,戴了人皮面具?

    苏子安揉了揉额角,心头直叹。

    白费功夫。

    熟人一眼就能嗅出味儿来。

    往后怕是连肩宽腰线都得改一改,才能瞒过这些老江湖。

    他装作全然陌生,挑眉反问:“阁下又是哪位?”

    卫庄唇线绷紧,眸光如刃:“你认得我。我看得出来。”

    ——好家伙,这小舅子,眼神比鹰还毒。

    苏子安略一思忖,解下腰间玉佩,随手抛去:“拿着。失落之城,路不好走。你替我照看自己,也算帮我省心。”

    卫庄接住玉佩,指腹摩挲纹路,脸色霎时变了。

    该死……

    他怎会出现在大漠?难不成,也要闯失落之城?

    他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竟是苏子安。

    此人身份一旦动摇,大隋朝堂必掀惊涛,大唐宫闱亦将震颤。

    何况再过不到两月,箫皇后与长孙皇后双双登基在即——他此刻不在长安或洛阳坐镇,反倒孤身陷在这黄沙深处,图什么?

    苏子安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卫庄眯起眼:“你的暗卫呢?”

    “没带。”

    卫庄嘴角微抽,扫视四周——果然不见随扈踪影。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如影随形的影子刺客,连紫女都只见过零星几次,寻常人根本察觉不了气息。

    他盯了苏子安片刻,终是压低声音:“失落之城,进去的天人境高手,至今没一个活着出来。你最好止步城外。”

    “我就站城门口瞧个热闹。”苏子安笑着递过一只青玉小瓶,“喏,给你。小心些——你若折在里面,回头紫女怕是要拿我试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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