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断腕孤城
南郑城，太守府正堂。
烛火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安的影子，映照着堂内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焦躁的面孔。夏侯渊、乐进、晏明等将甲胄未卸，身上犹带血污烟尘，疲惫与惊怒刻在每一条皱纹里。他们对面，司马懿正襟危坐，面色看似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邓义侍立其侧，大气不敢出。
“阳平关烽火昨夜已熄，今日斥候冒死靠近，关城已遍插‘太史’、‘陈’字旗号，守军换防，戒备森严。”夏侯渊首先打破平静，“定军山……今晨亦有急报，山顶旗号变换，巡哨兵卒衣甲制式皆非我军所有。”
他顿了顿，看向晏明。晏明脸色更加难看：“子孝将军的探马来报，在沔水上游发现徐晃所部兵马踪迹，其正沿水向北移动，观其动向，似欲抢占褒斜道南口，控扼要冲。”
司马懿闭目片刻，缓缓睁开。“诸位将军，情况恐怕比我们所想，更为险恶。”他声音低沉，“房陵、上庸、西城已失，寇封、魏延，朱桓、许耽两路兵马正朝南郑而来，不日即至城下。徐晃所部，若其真扼住褒斜、傥骆等北归要道，则我军退路……危矣。”
他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汉中主力经米仓道一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迷。阳平关、定军山尽失，北门屏障已无。南郑虽坚，然内无充裕粮草，外有合围之敌。更兼……”他顿了顿，终究说出了那个最坏的猜测，“刘备此番谋局，手笔之大，步步连环。其离开邺城，亲至襄阳，恐怕本身……就是一个引诱丞相的陷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名来自许都的信使被紧急引入，带来了荀彧的亲笔密函。夏侯渊夺过，与乐进同看，只看数行，脸色便已惨白如纸。
“丞相……丞相大军在顿丘、白马，皆被刘备预伏之军所阻！夏侯兰、眭元进、赵睿阻顿丘，蒋义渠、吕威璜守白马，张合、高览自濮阳撤军侧应！济北昌豨、吴敦，泰山韩浩、臧霸、尹礼，皆被邺城贾诩、沮授、田丰调动，袭扰兖州！东海陈登亦动徐州之兵策应！兖州北部……已打成了一锅粥！凉州兵马亦被并州吾桀调动马超、高顺、廖化、田豫等部死死牵制！”夏侯渊念着，声音越来越抖，“文若……文若让我等……趁刘备军尚未合围，速弃汉中，退往司隶！”
堂内死寂，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邓义失声喃喃：“刘备……刘备竟留了如此多的后手！邺城、青州、徐州、并州……他离开邺城，果然是饵！是要将丞相主力，牢牢吸在中原！”
司马懿长叹一声，这最坏的预感应验了。“眼下丞相大军被诸路牵制，难以脱身西顾。汉中刘备各路兵马正陆续而至，形成合围之势。徐晃所部悄然北上，其意昭然，便是要彻底截断我军经褒斜、傥骆等道北归司隶之路！”他看向夏侯渊，“曹仁与李典将军虽已派兵北上，然兵力单薄，若南郑被围，消息隔绝，北上之军独木难支。届时，即便我等想放弃南郑，突围北走……恐亦难逃天罗地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堂中诸将皆已心知肚明——届时，南郑将不再是可供坚守的堡垒，而是一座被四面铁壁合围、粮草不济、外援断绝、士气崩溃的绝地死城！面对刘备可能源源不断开来的生力军，他们这两三万败残之卒，能守几日？最终结局，要么城破身死，要么力竭被擒。
乐进双目赤红，嘶声道：“阳平关、定军山尽失，汉中与陇西、武都的联系已被斩断！徐晃若真占了褒斜、傥骆诸道北口，则我等北归司隶之路亦将被彻底堵死！南郑……便是铁桶中的死地！四面合围，粮尽援绝，我军……便真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脚底直冲天灵盖。战死沙场，他们或许不惧。但像这样被活活困死、憋死在一座孤城里，却是任何将领都无法忍受的噩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将夏侯渊。此刻他的脸上肌肉剧烈跳动，显然内心正在经历着极度的挣扎与煎熬。放弃汉中，放弃这座丞相苦心经营、作为西进跳板的要郡？这是何等重大的失败！如何向丞相交代？
但若不放弃……看看司马懿的分析，看看荀彧的密函，看看城外虎视眈眈的张飞、赵云，以及正在合拢的无数敌军旗号……留下，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让曹操失去整整一个战略方向的精锐！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沉重。
终于，夏侯渊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决断：
“传我将令——”
堂中诸将精神一凛。
“晏明！”
晏明抱拳应道：“末将在！”
夏侯渊盯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着你率本部三千兵马，并从城内守军中再抽调两千，合计五千人，留守南郑！多树旗帜，广布疑兵，日夜巡防，鼓角不息！务必给城外张飞、赵云做出我军主力仍在、誓死坚守之假象！全力牵制其部！能守多久，便守多久！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晏明身躯一震，深知此乃断后送死之任，但军令如山，他咬牙抱拳：“末将……领命！必与南郑共存亡！”
夏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痛惜，有托付，更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冷酷。他随即转向乐进等将：
“乐进，随我即刻集结所有骑兵及尚能长途奔袭之精锐步卒！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帐篷、财货！受伤过重难以行走者……亦只能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今夜子时，开北门，悄然出城，人衔枚，马裹蹄，避开关下敌军耳目。经城固，绕行傥骆道最险僻难行之处，与子孝、曼成所部兵马会合，全力北撤，退往司隶！沿途遇小股敌人，速战速决，不可恋战！首要之务，是跳出合围，保住这支军队！”
“末将领命！”乐进肃然应诺。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反对，也无从反对。这已是在绝境中，壮士断腕般的无奈选择。他只是在夏侯渊下令完毕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夏侯将军，北撤之路，务必小心徐晃截击。可多派哨探前出，若遇阻，或需强行突破，或另寻他径。”
夏侯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以为能作为进取益州基地的南郑城，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旋即被更深的戾气取代。
“刘备……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夜色渐深，南郑城中，两支队伍在无声地集结、分化。一支走向城墙，走向明知必死的坚守；另一支，则如同受伤的野兽，收敛爪牙，舔舐伤口，准备在黑暗的掩护下，逃离这即将成为熔炉的绝地。
子时，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夏侯渊、乐进、司马懿等人率万余残兵无声涌出，没入汉中盆地北面更为浓重的黑暗与群山之中。而在他们身后，南郑城头，灯火刻意比往日更多了些，巡夜的梆子声也敲得更响，掩盖着内核的空虚与决死的悲凉。
烛火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安的影子，映照着堂内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焦躁的面孔。夏侯渊、乐进、晏明等将甲胄未卸，身上犹带血污烟尘，疲惫与惊怒刻在每一条皱纹里。他们对面，司马懿正襟危坐，面色看似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邓义侍立其侧，大气不敢出。
“阳平关烽火昨夜已熄，今日斥候冒死靠近，关城已遍插‘太史’、‘陈’字旗号，守军换防，戒备森严。”夏侯渊首先打破平静，“定军山……今晨亦有急报，山顶旗号变换，巡哨兵卒衣甲制式皆非我军所有。”
他顿了顿，看向晏明。晏明脸色更加难看：“子孝将军的探马来报，在沔水上游发现徐晃所部兵马踪迹，其正沿水向北移动，观其动向，似欲抢占褒斜道南口，控扼要冲。”
司马懿闭目片刻，缓缓睁开。“诸位将军，情况恐怕比我们所想，更为险恶。”他声音低沉，“房陵、上庸、西城已失，寇封、魏延，朱桓、许耽两路兵马正朝南郑而来，不日即至城下。徐晃所部，若其真扼住褒斜、傥骆等北归要道，则我军退路……危矣。”
他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汉中主力经米仓道一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迷。阳平关、定军山尽失，北门屏障已无。南郑虽坚，然内无充裕粮草，外有合围之敌。更兼……”他顿了顿，终究说出了那个最坏的猜测，“刘备此番谋局，手笔之大，步步连环。其离开邺城，亲至襄阳，恐怕本身……就是一个引诱丞相的陷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名来自许都的信使被紧急引入，带来了荀彧的亲笔密函。夏侯渊夺过，与乐进同看，只看数行，脸色便已惨白如纸。
“丞相……丞相大军在顿丘、白马，皆被刘备预伏之军所阻！夏侯兰、眭元进、赵睿阻顿丘，蒋义渠、吕威璜守白马，张合、高览自濮阳撤军侧应！济北昌豨、吴敦，泰山韩浩、臧霸、尹礼，皆被邺城贾诩、沮授、田丰调动，袭扰兖州！东海陈登亦动徐州之兵策应！兖州北部……已打成了一锅粥！凉州兵马亦被并州吾桀调动马超、高顺、廖化、田豫等部死死牵制！”夏侯渊念着，声音越来越抖，“文若……文若让我等……趁刘备军尚未合围，速弃汉中，退往司隶！”
堂内死寂，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邓义失声喃喃：“刘备……刘备竟留了如此多的后手！邺城、青州、徐州、并州……他离开邺城，果然是饵！是要将丞相主力，牢牢吸在中原！”
司马懿长叹一声，这最坏的预感应验了。“眼下丞相大军被诸路牵制，难以脱身西顾。汉中刘备各路兵马正陆续而至，形成合围之势。徐晃所部悄然北上，其意昭然，便是要彻底截断我军经褒斜、傥骆等道北归司隶之路！”他看向夏侯渊，“曹仁与李典将军虽已派兵北上，然兵力单薄，若南郑被围，消息隔绝，北上之军独木难支。届时，即便我等想放弃南郑，突围北走……恐亦难逃天罗地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堂中诸将皆已心知肚明——届时，南郑将不再是可供坚守的堡垒，而是一座被四面铁壁合围、粮草不济、外援断绝、士气崩溃的绝地死城！面对刘备可能源源不断开来的生力军，他们这两三万败残之卒，能守几日？最终结局，要么城破身死，要么力竭被擒。
乐进双目赤红，嘶声道：“阳平关、定军山尽失，汉中与陇西、武都的联系已被斩断！徐晃若真占了褒斜、傥骆诸道北口，则我等北归司隶之路亦将被彻底堵死！南郑……便是铁桶中的死地！四面合围，粮尽援绝，我军……便真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脚底直冲天灵盖。战死沙场，他们或许不惧。但像这样被活活困死、憋死在一座孤城里，却是任何将领都无法忍受的噩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将夏侯渊。此刻他的脸上肌肉剧烈跳动，显然内心正在经历着极度的挣扎与煎熬。放弃汉中，放弃这座丞相苦心经营、作为西进跳板的要郡？这是何等重大的失败！如何向丞相交代？
但若不放弃……看看司马懿的分析，看看荀彧的密函，看看城外虎视眈眈的张飞、赵云，以及正在合拢的无数敌军旗号……留下，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让曹操失去整整一个战略方向的精锐！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沉重。
终于，夏侯渊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决断：
“传我将令——”
堂中诸将精神一凛。
“晏明！”
晏明抱拳应道：“末将在！”
夏侯渊盯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着你率本部三千兵马，并从城内守军中再抽调两千，合计五千人，留守南郑！多树旗帜，广布疑兵，日夜巡防，鼓角不息！务必给城外张飞、赵云做出我军主力仍在、誓死坚守之假象！全力牵制其部！能守多久，便守多久！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晏明身躯一震，深知此乃断后送死之任，但军令如山，他咬牙抱拳：“末将……领命！必与南郑共存亡！”
夏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痛惜，有托付，更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冷酷。他随即转向乐进等将：
“乐进，随我即刻集结所有骑兵及尚能长途奔袭之精锐步卒！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帐篷、财货！受伤过重难以行走者……亦只能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今夜子时，开北门，悄然出城，人衔枚，马裹蹄，避开关下敌军耳目。经城固，绕行傥骆道最险僻难行之处，与子孝、曼成所部兵马会合，全力北撤，退往司隶！沿途遇小股敌人，速战速决，不可恋战！首要之务，是跳出合围，保住这支军队！”
“末将领命！”乐进肃然应诺。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反对，也无从反对。这已是在绝境中，壮士断腕般的无奈选择。他只是在夏侯渊下令完毕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夏侯将军，北撤之路，务必小心徐晃截击。可多派哨探前出，若遇阻，或需强行突破，或另寻他径。”
夏侯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以为能作为进取益州基地的南郑城，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旋即被更深的戾气取代。
“刘备……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夜色渐深，南郑城中，两支队伍在无声地集结、分化。一支走向城墙，走向明知必死的坚守；另一支，则如同受伤的野兽，收敛爪牙，舔舐伤口，准备在黑暗的掩护下，逃离这即将成为熔炉的绝地。
子时，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夏侯渊、乐进、司马懿等人率万余残兵无声涌出，没入汉中盆地北面更为浓重的黑暗与群山之中。而在他们身后，南郑城头，灯火刻意比往日更多了些，巡夜的梆子声也敲得更响，掩盖着内核的空虚与决死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