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刘备与诸葛亮低声交谈几句,又与关羽、赵云等人各饮了一杯,谈笑风生。就在韩综以为今夜或许真只是“接风”,需另寻时机时——

    刘备忽然举杯,目光越过数人,准确地投向了右侧末席。

    “那位,”他温言道,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瞬间安静下来,“便是自武陵临沅而来的客人吧?”

    来了。

    韩综心中一定,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行至堂中,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长揖及地,姿态恭谨而不卑屈:“周都督麾下军司马韩综,拜见大将军。奉我家都督之命,特来献上武陵逆贼金旋首级,恭问大将军安好。”

    刘备微笑道:“周公瑾用兵如神,智勇兼备。金旋盘踞武陵,抗拒王化,荼毒地方。周都督旬月之内,便犁庭扫穴,剿灭此獠,安定武陵,功在社稷,利在百姓。”他举杯示意,“韩司马远来辛苦,请满饮此杯。”

    韩综只得举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直冲喉头。他放下杯,垂手道:“都督常言,大将军兴复汉室,仁德布于四海,乃天下楷模。能为大将军略尽绵薄,乃我军本分,不敢居功。”

    刘备点了点头,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武陵战事,我在桂阳时亦有所耳闻,甚是惨烈。不知周都督麾下将士,伤亡几何?临沅城中,粮秣可还充足?将士们衣物医药,可有短缺?”

    戏肉来了。韩综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他面色适时露出一丝沉重与感激,语调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艰涩:“回大将军,金旋负隅顽抗,穷凶极恶,更征发数万蛮兵助战,凭险死守。我军虽侥幸破城诛贼,然……伤亡确是不轻。”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刘备,眼中流露恳切,“幸得临沅城中,缴获金旋部分存粮,暂可支撑一时。然武陵蛮汉杂处,山林深密,金旋余党与蛮部残兵仍未肃清,粮道时受袭扰,军资转运艰难。长久之计……”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长,目光扫过刘备,又快速掠过诸葛亮、郭嘉等人,最终回到刘备脸上,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还需仰仗……仰仗大将军主持大局,安抚地方,畅通粮道。武陵军民,翘首以盼王师仁政。”

    堂中静了一瞬。刘度等人低头饮酒,诸葛亮羽扇轻摇,郭嘉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停,庞统则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刘备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决断:“武陵民情复杂,蛮汉杂居,历来难治。金旋虽除,余患未消,安抚地方、剿抚余孽,非有威望智略者不能胜任。周都督文武双全,能征善战,更兼体恤民情,由他镇抚武陵,确是合适人选。”

    他先肯定了周瑜,话锋随即微妙一转:“至于粮秣军资短缺……此乃大事,不可轻忽。”他侧首看向诸葛亮,“孔明,我军新下荆南三郡,清点府库,粮仓颇丰。可即从长沙、零陵库中,调拨一批粮草,经沅水稳妥运往临沅,以解周都督燃眉之急。另,自桂阳、零陵库中,拨付一批药材、布匹、盐铁,抚恤伤亡将士,补充军需。”

    诸葛亮拱手,神色从容:“亮遵命。即刻安排人手办理,必使粮资尽快送达。”

    韩综心中稍松,这算是得到了最实际的承诺。他连忙离席,再次长揖,语带感激:“谢大将军体恤!粮草医药,实乃雪中送炭!我家都督与武陵全军将士,必感念大将军恩德!必为大汉、为大将军效死!”

    “同为朝廷效力,共安黎庶,何必言谢。”刘备笑容温和,抬手虚扶,示意韩综起身。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韩综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只是,”刘备语气依旧平缓,目光却深邃了几分,“韩司马,武陵地处荆南要冲,北连襄阳,西通巴蜀,东接长沙、零陵,南望交州。此等四战之地,咽喉之所,关乎荆南乃至整个荆州安宁,非同小可。”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周都督乃国之栋梁,孙讨虏倚为臂膀,朝廷新封的益州牧,牧守西陲,任重道远。若久镇武陵这荆楚之地,恐于益州事务有碍,亦使孙讨虏身边少了得力辅佐,于公于私,皆非长久之计。”

    韩综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渗出冷汗。这是……要周瑜退出武陵?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却又冠冕堂皇的要求,刘备已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仿佛全然在为周瑜和孙权考虑:“孙讨虏新受皇命,经略益州,正是用人之际。周都督英才盖世,文武兼资,正当辅佐孙讨虏,廓清西陲,以成朝廷西顾之安,立不世之功。这武陵郡守之职,关乎一方生民,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熟知荆楚民情者……”

    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堂下,在蒋琬身上微微停留,随即收回:“我意,可暂由公琰代行郡守事,安抚地方,清理余孽。待局势稳定,再行奏报朝廷定夺。至于周都督大军……”他看向韩综,眼中带着询问与“体谅”,“可自武陵西进,由牂柯入益州,与孙讨虏主力汇合。如此一来,孙讨虏得良将辅佐,如虎添翼;周都督亦得用武之地,不负平生所学;武陵百姓也得早日安宁,免受兵戈之苦。韩司马,以为此议如何?”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滴水不漏。将周瑜“礼送”出武陵,推向更偏远复杂的牂柯和益州;武陵则由刘备的亲信蒋琬接管;还扣上了“朝廷册封”、“辅佐主君”、“安宁地方”、“将士前程”的宏大叙事。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堂中的韩综。刘度等人面露微笑,诸葛亮神色淡然,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庞统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韩综。关羽半阖着眼,赵云面无表情,典韦挠了挠头,似乎没太听懂。

    韩综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他知此刻一言答错,便可能满盘皆输。周瑜派他来的最大目的,绝非替刘备血战一场后,再灰溜溜地被“礼送”西走,空手而归。他要为伤亡惨重的大军争取休整时间,要为经沅水退回益州争取安全通道和必要的补给。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再次深深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激”:

    “大将军深谋远虑,体恤下情,为我家都督与孙讨虏计之深远,综……感佩万分,五内俱热。”他先定了调子,表示领情,而非直接反驳。

    “只是……”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的忧色,“大将军或有所不知,牂柯郡地处西南极边,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夷帅林立,各自为政,道路险阻异常,更甚于武陵。我军新经武陵苦战,将士疲惫,伤亡颇重,急需休整;粮草虽蒙大将军接济,然只解一时之渴,军械战甲损耗极大,亦待修缮补充。以此疲敝伤残之师,即刻远征不毛险地,恐……力有未逮,非但难以达成与孙讨虏汇合之目的,若中途生变,折损过巨,反负大将军今日成全之美意,亦损朝廷经略益州之大计。”

    他句句看似在为刘备的“好意”和“朝廷大计”着想,实则点出了周瑜军目前无法立即西进的现实困境——师老兵疲,需要时间。

    “且,”韩综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更加恳切,“金旋虽诛,其党羽未清,蛮部受其蛊惑者甚众,武陵远未到传檄而定之时。若我军骤然西去,恐余烬复燃,地方再乱,反累大将军遣军清剿,徒耗兵力。综愚见,莫若……暂由我家都督在武陵坐镇些许时日,一则休整兵马,补充粮械,医治伤患;二则协助蒋公琰太守,肃清金旋余党,安抚蛮部,待武陵根基稍稳,道路畅通,再行西进不迟。如此,既全大将军安定荆南之志,亦保我军能为朝廷、为孙讨虏效力之根本。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他将问题抛回给刘备,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周瑜军暂时留在武陵,帮助刘备稳定地方,同时自身获得休整。这既承认了刘备对武陵的主导权,又为周瑜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时间。

    堂中再次陷入寂静。

    刘备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韩综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诸葛亮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庞统摸了摸下巴。

    良久,刘备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加真切了几分。

    “韩司马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不愧为周公瑾看重之人。”他缓缓道,“所言确有道理。大军新疲,不可驱驰过急;武陵初定,亦需强兵镇抚。便依韩司马之议——”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拨付武陵的粮草物资,加倍。再调一批工匠、医官随船前往,助周都督修缮军械,医治伤员。”又看向韩综,“便请周都督在武陵暂驻,协助公琰,绥靖地方。至于西进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待武陵安宁,将士休整完毕,再议不迟。总需让将士们,养好精神,补充齐整,才好为朝廷、为孙讨虏效力。”

    他没有给出具体时限,但“暂驻”、“待安宁”、“休整完毕”这些词,已然默许了周瑜军在一定时间内留在武陵。

    韩综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撩袍,第三次郑重下拜,这一次,拜得心服口服:“大将军体恤将士,明察万里,综代我家都督及武陵全军将士,再谢大将军恩典!必恪尽职守,早日安定武陵,不负大将军厚望!”

    “好。”刘备举杯,“愿武陵早日安宁,将士们早日与孙讨虏汇合,共成伟业。诸位,共饮此杯。”

    “共饮!”

    满堂举杯,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烈。

    韩综退回座位,握着微温的酒杯,手心依旧潮湿。他抬眼望去,主位上的刘备正与诸葛亮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火下显得平静而深邃。

    今夜这杯酒,喝得不易。

    但至少,为都督,为那支疲惫的军队,争得了喘息之机,和一丝未来的可能。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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