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丙午马年。除夕夜。渝州城的雨从下午一直下到天黑,把整座城泡成一锅湿漉漉的红汤。巷子深处的老火锅馆子缩在两栋居民楼的夹缝里,雨棚上积着没干透的水,顺着塑料布的褶皱往下淌,在门口的铁桶里砸出叮叮咚咚的响。白铁皮被油烟熏成暗黄色,桶上贴着一张红纸,墨迹晕开了,依稀能认出四个字:新春大吉。锅里的红汤翻滚起来。那股麻辣味——牛油的醇厚混着二荆条的燥烈,再裹上金阳青花椒的那股子冲劲儿——像一只无形的手,直直探进小虎的肺腑。它整个身子趴在桌沿,鼻子使劲抽动,脸都快埋进锅里了,半透明的身子在热气里晃成一片虚影。“香……太香了……”它喃喃着,喉结上下滚动,“这牛油,这辣椒,这花椒——我能闻出是哪家炒的料,真的,我能闻出来……”木木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片鹅肠,在红汤里七上八下。他看都没看小虎一眼。“你能吃吗?”小虎顿时僵住。它慢慢坐直身子,眉目微蹙,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虎爪,半透明的胳膊,透过自己还能看见雨棚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它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饱经沧桑,看破红尘,却又带着三分不甘七分委屈的语气说:“吃不了。”顿了顿。“闻闻还不行吗?”木木把烫好的鹅肠塞进嘴里,嚼得很响。香油从鹅肠上滴下来,落在油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油花。小虎幽怨地看着他。“哼!你知道上古神兽是什么概念吗?”它开始絮叨,“那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那是连神仙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存在。结果呢?一道魂魄飘了几千年,连口火锅都吃不上——”“你只剩一道魂魄了。”木木打断他,“别的神兽一口火能烧一座城,你能干什么?”小虎张了张嘴。“你能让这锅汤更辣一点吗?”小虎闭嘴了。隔壁桌坐着三个中年人,面前摆着几瓶山城啤酒,毛肚盘子已经空了两轮。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仰头灌了口酒,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今年是真他妈难!我那个厂子,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了,年三十还得躲债!”旁边秃顶的夹起一筷子豆皮:“你愁什么?你看看对岸——人山人海!机票两千一张,酒店三千一晚,他妈的全订满!钱都去哪儿了?”小虎扭头朝江对岸望去。洪崖洞的灯火把夜空烧成一片金红,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挂满灯笼,倒映在江水里,像一座漂浮的火焰山。观景台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的饺子。手机屏幕的闪光此起彼伏,把那些仰起的脸照成一张张纸人。“十一层。”小虎眯着眼睛数,“全是人。大过年的,不在家吃年夜饭,跑来看灯。”隔壁桌的秃顶也看了一眼——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看见雾气沉沉的江面和那些遥远的灯火,然后继续埋头吃肉。“那个马斯克,”格子衬衫又开始了,“你们看新闻没?把记忆存电脑里,那就永生了!”秃顶摇头晃脑:“科学家说了,现在能捕捉中微子了。那玩意儿穿透力强,能穿过整个地球——说不定就是灵魂的载体!抓到中微子,就是抓到灵魂的大门!”小虎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灵魂岂是凡人能研究的。”格子衬衫当然听不见。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高谈大论:“那以后人死了,电脑一开机,又活了。这不比烧香强?”小虎翻了个白眼。木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忍着没笑出来的动。“你翻什么白眼,”他说,“人家好歹在研究。你在干什么?”“我?”小虎指了指自己,“我在闻火锅。”“闻出什么了?”“闻出——”小虎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牛油是今天新熬的,辣椒是二荆条,花椒是金阳的青花椒,蒜泥是现捣的,香油是……”“行了行了。”木木打断他,“越说越惨。”小虎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它的身体穿过椅背,差点穿进墙里,赶紧又坐直了。“木木,”它忽然压低声音,“刚才巷子口那个……收拾干净了?”木木嗯了一声。“什么来路?”“游客手机里藏的。”木木说,“过年出来的人多,念力足,它趁着除夕出来偷食。刚成形,弱得很。”“没留下痕迹?”“留了。”小虎眉头一皱。木木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小虎看过去——巷口站着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七八岁,举着糖葫芦,正仰头看对面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慢慢缩成一个小点,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那影子缩到拇指大小时,忽然挣了挣,露出一张扭曲的脸——随即彻底消失了。巷子另一边,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低头看手机,若无其事地从女孩身边走过。经过那影子消失的位置时,他脚步顿了顿,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一闪。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被雨棚上的滴水声盖住。“谁的人?”小虎问。“不知道。”木木说,“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小虎又看了一眼那个灰大衣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锅里的红汤又滚了一轮。木木烫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小虎眼巴巴地看着那片藕,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一口空气。“木木。”“嗯?”“你说,我要是附在藕片上,能尝出味道吗?”“不能。”“那附在你筷子上呢?”“恶心。”“那——”“闭嘴。”雨棚外头,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正在锁电动车。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意气风发的轮廓——那种曾经坐在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下属,张口就是“这个季度业绩”的轮廓。他把头盔夹在腋下,快步跑进雨棚,冲老板喊:“老规矩!先来碗牛肉面,微辣,多放蒜!今晚除夕,多加一份牛肉!”老板应了一声,往厨房里去了。外卖老哥走过来,在木木旁边坐下。他看了看小虎——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塑料凳——又看了看木木,压低声音:“刚在江边送单,看见个东西。”木木抬眼看他。“什么?”“江面上空,雾里头。”外卖老哥搅拌着油碟,声音压得更低,“有条影子,很长,在云层里动了动。我停在那看了三分钟,等我想拿手机拍,没了。”小虎和木木对视一眼。“看得真切?”“我什么没见过。”外卖老哥又加了点蒜泥倒进油碟,“但那东西——不一样。那种压迫感,隔着江都能透过来。”小虎沉默了一下,低声问:“形状呢?”“蛇。”外卖老哥顿了顿,“不对,比蛇粗。有爪子的感觉。”雨棚外头,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是烟花,但被雨水浇灭了,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光。“不就龙吗?还说得如此神神秘秘!”小虎又翻了个白眼。外卖老哥的筷子停在半空,尴尬一笑:“新闻也有,总不会是……真要现世了?”小虎扭头朝江面望去。对岸的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江心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还早。”它说,“或是……有人在试探。但没那么容易。”“谁?”“不知道。”小虎收回视线,“咱们守好本分就行——不让妖邪踏进此界一步。”外卖老哥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忽然苦笑起来:“你们说,我当年要是没破产,现在应该在海南晒太阳吧?哪用得着除夕夜跑外卖。”木木看着他。“你以前做什么的?”“房地产。”外卖老哥嚼着牛肉,含糊地说,“贷不了款,卖不动,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天天堵门,老婆也离了。”他喝了口酒,“现在挺好,想送就送,不想送就歇着,没人催。”雨棚外头,又一辆电动车骑过,后座上绑着两个外卖箱,箱子上贴着福字,被雨水打湿了,红纸翘起来一角。外卖老哥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说,咱们这样偷偷摸摸的,还要多久?”“百年之约。”木木说,“到了那时候,一切放开,就不用躲了。”“还有多少年?”“快了!不过二十三年。”木木喝了口酒,淡然说道。外卖老哥算了算,脸垮下来:“那会儿我都快七十了。”“所以让你好好修炼。”木木夹起一片黄喉,“延长寿命。”“修什么炼,”外卖老哥苦笑,“每天送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八点又要抢早高峰的单子,哪有时间打坐。房租都还欠着些……”木木没说话,低头吃肉。外卖老哥看看小虎,又看看木木,忽然问:“木木,最近可囤了什么好货?”“这年头,好货可不容易找,倒是弄了点雪芽。”木木回道,“回去给你包二两。”“行。”外卖老哥顿了顿,“你上次说去昆仑,去了吗?”“没。”木木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在盯着。”“谁?”“不知道。”木木说,“但不止一波人。”锅里的汤收下去一半,辣椒和花椒浮浮沉沉。隔壁桌那三个中年人还在喝,格子衬衫的脸已经红了,说话舌头有点大。老板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放在他们桌上:“送的,过年好。”格子衬衫愣了一下,忽然眼圈有点红:“刘哥,我这账还欠到起……”“街坊邻居的,欠到就欠到。”老板摆摆手,“明年还。”巷子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不知道哪家小孩胆大。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硝烟味顺着风飘进来,盖过了火锅的麻辣。小虎深深吸了一口。“这个味儿……”他眯起眼睛,“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木木看他一眼:“多久?”“几千年吧。”小虎说,“那时候过年,不放鞭炮,放火。一堆人围着火堆跳舞,驱邪。”“有用吗?”“有用。”小虎说,“因为那些邪,看见火就跑了。不是怕火,是怕人围在一起那股劲儿。”木木没说话,低头吃肉。外卖老哥吃着牛肉面,忽然问:“你们说,现在研究那些东西——中微子啊,记忆存储啊——会不会有一天,真让他们研究出点什么?”“会。”小虎说。外卖老哥一愣:“那不是要起冲突?”“迟早的事。”小虎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科技发展太快了,快得凡人自己都跟不上。他们以为在研究物理,在研究永生,其实已经在碰触修真世界的核心了。”“然后呢?”“然后——”小虎顿了顿,“就看百年之约到的时候,两边怎么谈了。”外卖老哥沉默了。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人的脸。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落,零点的钟声快到了。木木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硝烟味,把雨棚上的水珠吹得晃了晃。“小虎。”他忽然开口。“嗯?”“你那两道魂魄——灵犀和戮魂——真在此界吗?”小虎没立刻回答。它扭头看着江对岸的灯火,那些光在它半透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应该在。”它说,“否则……”“……”木木没说话,否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但也说不清。”小虎收回视线,“有时候感觉得到它们在,但是好遥远……”木木看着它,依然没说话。“你呢?”小虎反问,“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木木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顿。“做。”“还是那个女娃?”“嗯。”木木垂下眼,“有时候在一片山谷中,站在雾里,看不清脸。有时候又是海中的一座孤峰,一片花海,她好像也在看我。”“有其它指引吗?”“有……”木木神情带着一丝困惑,回道,“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述说着……一些奇怪的事情,断断续续。但是一切,好似都非此界……”小虎沉默了一下:“梦这玩意很奇妙……”木木点点头。“也许只是一个梦!?”木木没答话。雨棚外头,巷子拐角处,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又出现了。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来。车上堆满纸板,纸板缝隙里,蹲着几个小小的黑影——婴儿拳头大小,眼睛是两粒绿豆,正探头探脑地朝火锅馆子里张望。木木抬手弹了一下。那些黑影“吱”了一声,缩回纸板缝里。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老头哼着川江号子,声音苍老又悠长:“……嗬嗬——推船的人嘞——莫回头——年过了嘞——春来了——”声音渐渐远了。小虎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木木。”“嗯?”“你说,那些游客要是知道,他们拍照的时候,背后站着多少东西——还会不会来?”木木没答话。远处,江对岸的钟楼响了。当——当——当——零点到了。一瞬间,整座城都炸开了。烟花从远方方升起,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在夜空中炸成一片——那是特定区域的烟花表演。江对岸的游客齐声欢呼,声音隔着江传过来。老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挂鞭炮,在巷子里点燃:“过年怎么都得热闹下……”那神情也是一位孩童。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外卖老哥站起身,举起酒杯:“新年快乐!”木木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小虎看着他们,忽然说:“我也要碰。”木木把酒杯伸过去,悬在小虎面前。小虎伸出半透明的手,虚虚地握住酒杯——当然,什么也没碰到。但它还是做出一个碰杯的动作,然后仰头,做出一个喝酒的动作。“新年快乐。”它说。木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新年快乐。”外卖老哥喝完最后一口酒,看了看手机。“走了,明早六点有单子。”他戴上头盔,冲老板喊了声“新年快乐”,然后跨上电动车。电动车启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小虎和木木。“随缘,”他说,“认识你是缘,其它事也得随缘……”“……?”木木不知所云。“下次,我请你……”他笑了笑,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夜色里。尾灯在巷子深处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对岸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游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隔着江传过来,像一阵阵潮水。巷子里,火锅馆子的灯还亮着。老板在门口抽烟,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小虎忽然说:“木木,你看那边。”木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灰大衣,黑框眼镜。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镜片反着远处的烟花,看不清眼神。木木站起身。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追吗?”小虎问。木木摇摇头。“不用。”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喧嚣声渐渐稀落了。对岸的游客开始散去,观景台上的人流慢慢变少。江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波还在晃,倒映着零星的灯火。老板开始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很响。木木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老板,结账。”老板探出头:“多了。”“多的存着。”木木指了指小虎坐过的位置,“下次还来。”老板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什么也没说,把钱收下了。他习惯了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不用手机买单,每次要多个……空着的座位……“新年快乐。”他笑笑。“新年快乐。”木木颔首回应。走出雨棚,小虎飘在他旁边。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味和火锅味。走了几步,小虎忽然停下来。“木木。”“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梦里的女子,会不会是你的前世牵绊?”木木看着它。“前世?人,真的有前世吗?”“是啊。”小虎说,“有时候……她也在我梦里呢?”木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她是谁吗?”小虎没答话。他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夜空。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一朵,两朵,三朵,在星星旁边炸开。“有些事情快了……”他好似自言自语,“我感觉得到。”烟花落下来,消失在夜色里。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开着,传来春晚的歌声。小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火锅馆子的灯还亮着。老板坐在门口,端着茶杯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巷子拐角处,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不见了。但纸板堆过的地上,留着几个小小的脚印——婴儿拳头大小,歪歪扭扭,延伸到黑暗里。小虎收回视线,笑了笑。“木木。”“嗯?”“下次还来这家。”“行。”“我闻着那鹅肠,比其它家的更香。”木木没回应,但嘴角动了动。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在他脱外套时,从口袋里取出一卷纸片。那是火锅馆老板娘包茶叶用的旧报纸——要来给外卖老哥包雪芽用。木木当时没在意,现在展开,报纸的那一面,正好露出一行字:“……长篇连载《山海安歌》……”木木没在意,顺手扔到书桌上。他倒了杯水,坐在窗前。窗外有零星的烟花。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阅读APP的推送:“您收藏的《山海安歌》已更……”木木看着屏幕,愣了一下。他不记得收藏过这本书。他点进去。简介只有一行字:“我梦见了一个人,她说她会一直等我。”木木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但……很快,那行字不见了。他往下滑。作者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水也木木木木盯着那几个字。水也木木。木木!他笑了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烟花已落,只剩下一缕青烟,慢慢散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推送:《山海安歌》更新了最新章节——番外:小虎与木木……木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再点下去。“眼前才是真实……”他喃喃自语,“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