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了吗?”石棺内的罗娟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种浩瀚而强烈的震动,似乎很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那种摧毁万物的毁灭了让灵魂不由自主地颤抖战栗,升起无力感。李居胥的眉心裂开,第三只眼射出神芒,光芒照耀在石棺上,被一层古怪的力量挡住了,视野中,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他马上想到石棺的神奇,收起目光,没有继续尝试,抓住罗娟的手。耳朵却贴在了石棺上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有震动还在继续,但是......天光刺破云层,像一柄烧红的薄刃,斜劈在FE-01星灰褐相间的冻土上。寒雾未散,却已稀薄如纱,被风扯成游丝,缠绕在低伏的岩脊与枯裂的冰蚀沟之间。李居胥趴在一道三米深、半塌陷的古河床凹槽里,后背紧贴着覆霜的玄武岩基底,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却压不住皮下灼烧般的痛感——昨夜中弹处,防弹衣内嵌的凝胶层虽卸掉了七成动能,可冲击仍震裂了三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铁锈味的闷痛。他没哼一声,只是将LJX-001的枪托更深地楔进右肩胛骨下方的软肉里,用身体的重量稳住枪身。罗娟在他左后方五米处,蜷在一块倒伏的陨铁残骸后,雷霆-88横在膝上,枪管微微发烫。她右耳垂上凝着一粒血珠,是方才流弹擦过时溅起的碎石所伤,血珠冻住了,像一颗暗红琥珀。她没去碰,睫毛上结着细密白霜,目光却如鹰隼扫视东南侧三百二十米外那片缓坡——坡顶裸露的灰岩缝里,有半片反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第三波。”罗娟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徐三的人,换装了‘蜂眼’热成像仪。”李居胥没答,只用左眼从瞄准镜边缘掠过坡顶。镜片内,热源轮廓模糊而密集,三十四个红点正呈楔形缓缓推进,间隔均匀,步调一致。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以三人为组,交替掩护,每前进一步,必有一人跪姿持盾,一人匍匐前出布设微型探针,第三人则架起电磁脉冲干扰器——那是针对高精度光学设备的玩意儿,专克夜视与热成像。李居胥的梧桐木护体能隔绝低温,却挡不住电磁波。他右眼视野里,原本清晰的热源信号正泛起细微雪花,像老式电视接收不良时的噪点。“蜂眼”在失效前最后传回的影像里,他看见了坡顶岩缝中那抹反光的真相:不是镜片,是狙击枪口的消焰器镀膜。第三名狙击手没死,昨夜那一枪,只是打穿了他临时加固的胸甲缓冲层,震断两根肋骨,却没伤及心肺。那人比前两个更老辣,伤口裹着生物凝胶绷带,行动时连喘息节奏都压得极平,像一块融进冻土的黑铁。李居胥忽然动了。不是抬枪,而是右手闪电探入乾坤戒指——那枚深青色、刻着扭曲藤蔓纹路的指环微光一闪,指尖抽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圆球。他拇指一按,球体表面浮起淡蓝色符文,随即无声裂开,露出内部精密咬合的齿轮与三枚豌豆大的银色弹丸。这是他昨夜在雍州城废墟里,从一台报废的军用信标机里拆下的“蚀光蜂”,本是用作战术干扰,此刻却被他改造成诱饵——弹丸内嵌微型激光发射器,能在百米内投射三道肉眼难辨的红外线,模拟人体热源移动轨迹。他指尖一弹,三枚蚀光蜂呈扇形射向东南坡顶。落地瞬间,嗡鸣轻颤,红外光束如幽灵之指,在冻土上划出三道飘忽不定的虚影:一个踉跄爬行,一个蹲姿后撤,一个突然跃起又扑倒……全是濒死者的挣扎姿态。坡顶岩缝,那抹反光骤然收缩。李居胥瞳孔一缩,扳机扣下。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尚未抵达,蚀光蜂投射的第三道虚影猛地炸开——不是爆炸,是强光!三枚弹丸同步释放积蓄的激光能量,在虚影位置爆成刺目白团,强光瞬间灼穿蜂眼热成像仪的感光元件。坡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声。李居胥没看结果。枪口已偏移十五度,瞄准坡顶左侧三米处一块凸起的黑岩。就在他食指加力的刹那,那黑岩底部阴影里,一道黑影如毒蛇般暴起!不是人,是一具被磁力吸附在岩壁上的遥控机甲——仅半人高,关节处覆着吸盘状胶质,双臂各持一把微型转轮机枪,枪口喷吐出赤红色火舌!原来第三个狙击手早把自己藏进了机甲腹腔,借岩壁阴影与机甲外壳双重遮蔽,连梧桐木的感知都被骗过!他等的就是李居胥开枪时那一瞬的视野盲区与后坐力导致的微小晃动——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枪口,而在枪响之后!十二发7.62mm穿甲弹撕裂空气,呈扇形泼洒向李居胥藏身的凹槽入口!角度刁钻,覆盖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径——向上翻滚会撞上岩壁凸起,向左躲是暴露在坡顶直射火力下,向右退则正对机甲主武器的预判弹道!千钧一发,李居胥竟不躲。他左手猛地拍向地面,不是撑起身体,而是狠狠砸在凹槽底部一块半埋的冰晶上!冰晶应声碎裂,内里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那是他昨夜用熔化的电路板废料与冻土混合压制的简易地雷引信。撞击触发短路,电流顺着冰晶裂缝窜入下方冻土层中早已铺设的导线网络。轰!不是巨响,是沉闷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凹槽前方五米处,冻土猛然拱起,随即炸开!不是火光,而是大团浓稠如墨的黑色泥浆,混杂着冻结的苔藓孢子与腐蚀性酸液,呈伞状泼洒开来。这泥浆是李居胥连夜收集的本地特有“腐殖泥”,经梧桐木汁液催化后,遇空气即膨胀三倍,且附着力极强,沾上即凝固如沥青。泼洒的泥浆精准覆盖了遥控机甲全身。微型机枪的枪口瞬间被糊死,关节吸盘被黏连,机甲动作猛地一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在这停滞的零点二秒里,李居胥的LJX-001枪口已稳稳套住机甲胸甲中央那块稍显薄弱的散热格栅。砰!子弹贯穿格栅,击中内部裸露的能量核心。没有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啦”,蓝白色电弧疯狂跳跃,随即熄灭。机甲瘫软下去,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缓缓滑落岩壁。坡顶岩缝,再无动静。李居胥却没松气。他右耳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金属齿轮高速咬合的嗡鸣,来自正北方——那是徐三本队的方向。对方终于放弃了笨拙的正面围堵,开始启用更阴险的手段:无人机蜂群。不是战斗型,是侦察型,细如蜻蜓,翼展不足十厘米,通体哑光黑,引擎声近乎于无,专挑晨光与冻雾交织的视觉死角穿行。他猛地拽过罗娟,两人滚进凹槽更深处。几乎同时,三架黑色小虫掠过他们刚才的位置,其中一架悬停半秒,镜头微转,朝凹槽内扫来。李居胥右手闪电探出,不是枪,而是一把黝黑短匕——刀身刻满细密锯齿,刃口泛着幽蓝冷光。他手腕一抖,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射出,精准钉入那架无人机的镜头中心!匕首尾部连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纳米丝线,另一端缠在他小指上。他猛一收腕,丝线绷紧,无人机被硬生生拽离航线,撞向旁边一块棱角锋利的黑岩,“啪”一声脆响,化作几片焦黑碎片。但更多的小虫已散开,如嗅到血腥的鲨鱼,悄然围拢。“走!”李居胥低吼,声音带着砂砾磨过的粗粝。他不再恋战,抓起LJX-001,猫腰冲出凹槽,朝着西北方向狂奔。罗娟紧随其后,雷霆-88在她手中已换成一把短管霰弹枪——枪管锯短,弹仓扩容,专门对付贴身突袭的无人机。她边跑边甩手,三颗黄铜弹壳脱手飞出,撞上三架低空俯冲的无人机,弹壳内预置的微型震荡器瞬间激活,高频震动直接震碎了无人机脆弱的陀螺仪。两人身影在冻土沟壑间起伏,像两道被狂风撕扯的灰影。身后,无人机蜂群发出更急促的嗡鸣,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如跗骨之蛆。徐三的本队并未追近,反而放缓脚步,散开阵型,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他们在等。等李居胥弹药耗尽,等他体力崩溃,等他被迫进入那片连卫星地图都标注为“死亡回廊”的区域:一片由亿万年风蚀形成的迷宫状峡谷群,入口狭窄,内部岔路纵横,岩壁高达千米,终年不见阳光,温度低至零下二百摄氏度,连最坚韧的合金都会脆化。李居胥当然知道。他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腿,小腿肌肉都在抽搐,防弹衣下渗出的汗液迅速冻结,变成一层冰壳,勒得生疼。罗娟的呼吸也粗重起来,脸颊冻得发紫,可她始终没吭一声,只是将霰弹枪换回雷霆-88,枪口稳定如磐石,每一次点射,必有一架无人机凌空解体。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死亡回廊的入口,那道狰狞如巨兽獠牙的黑色裂隙,已在前方三百米处清晰可见。幽暗,深邃,仿佛连光线都会被吞噬。就在此时,李居胥奔跑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停在了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前,岩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与身后追兵的模糊轮廓。他盯着那倒影,眼神锐利如刀,忽然抬手,将LJX-001的枪口缓缓抬起,不是指向身后,而是指向自己脚边——那块岩石的阴影边缘。阴影里,静静躺着一枚东西。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造型古朴的徽章。徽章中央,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鹰爪之下,踩着断裂的锁链。李居胥的呼吸,骤然停顿。罗娟立刻察觉,脚步戛然而止,雷霆-88枪口瞬间调转,死死锁定那枚徽章。她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搭上扳机,指节发白。“别动。”李居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缓缓蹲下,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指尖距离徽章仅有半寸,却迟迟没有落下。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黑发,露出眉骨上那道陈年旧疤——疤痕形状,竟与徽章上苍鹰的羽翼走向,分毫不差。身后,无人机蜂群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如同无数细针扎进耳膜。它们不再犹豫,不再试探,全部加速,化作一片黑云,铺天盖地,朝着李居胥和罗娟所在的岩石位置俯冲而来!引擎的嘶鸣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李居胥依旧没动。他只是死死盯着徽章,盯着那断裂的锁链,盯着苍鹰眼中那一点冰冷而熟悉的寒光。那寒光,曾在他十四岁那年,照亮过雍州城最深的地下牢房;那寒光,曾在他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映在枪膛幽暗的深处;那寒光,此刻正从徽章冰冷的金属表面,无声地刺入他的瞳孔。“居胥……”罗娟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她枪口微微下压,却无法瞄准那枚徽章——它太小,太静,像一枚嵌入时间缝隙的钉子。李居胥终于动了。他没去拾徽章。右手闪电探入乾坤戒指,再抽出时,掌心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梧桐木最核心的髓质,经过七十二小时低温萃取,再以自身精血为引,反复凝练而成的“息壤”。他五指一扬,粉末如烟散开,无声无息,尽数洒落在徽章之上。粉末接触徽章的瞬间,异变陡生!徽章表面的苍鹰图案猛地亮起,不是光芒,而是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存在感”。那存在感化作无形涟漪,以徽章为中心,瞬间扩散!所有俯冲而来的无人机,无论是金属机身还是碳纤维机翼,都在涟漪拂过的刹那,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断裂,是结构层面的崩解!它们像被投入强酸的糖雕,表面瞬间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随即簌簌剥落,化为齑粉,连同内部精密的芯片与线路,一同湮灭成最原始的尘埃。黑云溃散,无声无息。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的呜咽。李居胥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它静静躺在地上,苍鹰依旧振翅,锁链依旧断裂,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他们来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不是徐三,不是范文举……是‘守门人’。”罗娟猛地抬头,望向死亡回廊那幽暗的入口。不知何时,入口两侧高耸的岩壁阴影里,已悄然立着三道身影。他们穿着与冻土同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通体漆黑的权杖,杖头镶嵌的,赫然是一枚与地上徽章一模一样的苍鹰徽记。三人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伫立,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的石雕。可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却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心胆俱裂。李居胥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原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细缝,底下是沸腾的岩浆。他弯腰,这一次,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枚徽章。冰凉,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搏动感。“罗娟,”他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无比,穿透凛冽寒风,“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罗娟握着雷霆-88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她盯着那三道沉默的身影,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猎人……从不回头。”李居胥颔首,将徽章紧紧攥入掌心。那苍鹰的利爪,深深刺入他掌心的皮肉,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诡异地沿着徽章表面的纹路蜿蜒爬行,眨眼间便被彻底吸收。徽章骤然变得滚烫,随即冷却,颜色由银转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墨玉色。他缓缓抬起手,墨玉徽章在初升的惨白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那光泽并非反射,而是自内而外散发,如同凝固的深渊。“那就让他们看看,”李居胥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的重量,“什么才是真正的……守门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攥着徽章的右手,猛地向前挥出!不是投掷,不是攻击,而是——叩击。墨玉徽章,重重印在身前那块光滑如镜的风化岩上。没有声音。但整片大地,猛地一颤。不是地震般的摇晃,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法则层面的震颤。岩石表面,以徽章为中心,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急速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冻土无声龟裂,裂纹中透出幽蓝色的、非火非光的冷焰;空气扭曲,光线被拉长、折叠,形成一道旋转的、直径三米的幽暗漩涡;漩涡深处,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燃烧的战舰残骸、嘶吼的异星巨兽、星空深处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还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或悲悯,或狂怒,或漠然,最终都定格在一双双燃烧着苍蓝色火焰的眼睛上。漩涡中心,一只巨大的、由纯粹幽蓝火焰构成的手,缓缓伸出。手掌摊开,掌心之上,悬浮着一枚与李居胥手中一模一样的墨玉徽章,只是更大,更古老,徽章表面的苍鹰,双翼展开,笼罩着整个星空。李居胥仰起头,迎向那只火焰巨手,迎向掌心那枚古老的徽章。他脸上所有的疲惫、痛楚、算计,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门,开了。”他轻声说。身后,罗娟的雷霆-88枪口,缓缓垂下。她望着那幽暗漩涡,望着漩涡深处燃烧的苍蓝火焰,望着李居胥挺直如剑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问,没有惊呼,只是默默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雷霆-88枪托上,一道早已干涸发黑的旧血痕。风,骤然停止。时间,仿佛被那只火焰巨手,轻轻捏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