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中央医院特别病房的环境相当不错。宽大的病房占据塔楼一角。高耸纤细的窗户嵌着无瑕的水晶玻璃,将阴沉沉的大伦特的天空裁成几幅巨大的铅灰色画框。床褥是惊人的厚实与洁白,层层叠叠的羽绒被、...洞窟深处,岩壁渗出的冷凝水滴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秒针。梅利亚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过——一道灰黑色雾气随之浮起,凝成半透明的影像:港口区坍塌的钟楼残骸、翻涌着暗紫色泡沫的潮汐裂隙、被恐惧之力冻结在半空的三十七具猎人尸骸,以及最后,李察站在崩塌穹顶下,左眼燃着幽蓝火苗,右手攥着一枚仍在搏动的、覆满鳞片的心脏。那不是革律翁家主的心脏。影像无声,却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神父沉默了三息,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用根源残留之物污染了他?”“不是污染。”梅利亚尔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是‘唤醒’。我投放的剂量,足够让一个N阶猎人当场精神解离,意识沉入恐惧底层,在无尽回响中自我肢解——他连尖叫都发不出,只会跪着,一遍遍舔舐自己剥落的指甲盖,直到把指骨啃成蜂窝。”他顿了顿,指甲突然刺进掌心,血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没留下痕迹。“但他站起来了。”不是疑问句。神父闭了闭眼。他右眼的虹膜深处,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痕,正缓慢愈合。“……胡姬琴尔,你确认过,他左眼的幽火,是纯源质反应?”“确认了三次。”梅利亚尔从怀中取出一枚碎裂的水晶镜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金色血痂,“这是‘谛听之瞳’的残片。它在接触他左眼火焰的瞬间,记录下了源质频谱——和三百年前‘初代恐惧根源’的圣典残卷记载完全吻合:零点七三赫兹基频,谐波衰减率百分之九十二点六,无杂波干扰。”洞窟骤然安静。连水滴声都停了。神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带着金属腥气的黑痰。他掏出手帕按住嘴,再摊开时,帕子上是一幅微型地图——用血绘就的浅层水域拓扑图,而中央被墨点重重圈出的位置,正是李察与梅利亚修女前两日走过的那片断崖瀑布群。“你有没有注意到,”神父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那片断崖的岩层走向?”梅利亚尔皱眉:“断层带……但地质图显示那是自然风化形成的。”“不。”神父将染血的手帕按在石壁上,血迹竟如活物般游走、延展,勾勒出巨大而狰狞的轮廓——那不是山脉,是一条盘绕的、首尾相衔的巨蛇骸骨,脊椎化石构成断崖,肋骨化作横亘瀑布的天然拱桥,而它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李察曾驻足良久的那块青黑色礁石。“那是‘守夜者之脊’。”神父喘息着说,“三百年前,初代恐惧根源被钉死在这里。它的血渗入岩脉,成了浅层水域所有恐惧畸变的源头。我们一直以为……它早已枯竭。”梅利亚尔瞳孔骤缩。“可李察去过那里。”他喃喃道,“他还蹲在那块礁石边,用小刀刮下过一层泛着珍珠光泽的苔藓——说那味道像小时候偷吃的糖霜松饼。”神父没笑。他只是盯着那幅血绘地图,喉结上下滑动:“他刮下来的,不是苔藓。是初代根源凝固的泪腺分泌物。那种‘糖霜’,是恐惧结晶最原始的活性态。”“所以……”梅利亚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他不是被根源污染了——他是被‘认出来了’?”“或者更糟。”神父抬起手,指向洞窟穹顶。那里原本光滑的玄武岩表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透出与李察左眼同频的幽蓝微光,“他正在……重新校准这个世界的恐惧坐标。”与此同时,上城区。李察站在戈尔贡家族旧址改建的“功勋评议厅”外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箔,是梅利亚修女昨夜悄悄塞给他的。银箔背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三个字:别回头。厅内,奥罗拉的贴身秘书正向三位评议官陈述:“……综上,李察大人单人击溃革律翁核心战力十二名,阻断潮汐裂隙扩张七分钟二十三秒,回收污染源‘恸哭之喉’本体,并于最终阶段以自身为锚点,引导失控恐惧能量反向坍缩——此行为已超越常规猎人职阶权限,建议授予‘破障勋爵’头衔,及对应领地、税赋权。”“荒谬。”坐在左首的秃顶老者冷笑,手指敲击着黄铜扶手,“一个连‘畏光症’都没完全摆脱的N阶,凭什么领勋爵衔?他连戈尔贡家族的家徽纹章都辨不清!”“那倒未必。”右首戴单片眼镜的妇人忽然开口,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我查过他提交的战场日志。关于‘恸哭之喉’的声波频率抑制方案,与三十年前‘静默圣所’失传的《谐振解构手札》第十七页内容,重合度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三。而那份手札……”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奥罗拉,“据说是您祖父亲手焚毁的。”奥罗拉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胸前一枚蛇形胸针——蛇口衔着一枚黯淡的蓝宝石。“证据呢?”秃顶老者嗤笑,“总不能靠猜。”“证据?”单片眼镜妇人微微一笑,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泛黄纸卷,“就在您桌角第三叠文件底下。今早刚送来的‘港口区地脉扰动报告’——异常震源定位,恰好与李察大人当时站立的礁石坐标完全重合。而震波形态……”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是标准的恐惧源质共振衰减波。”秃顶老者脸色微变,伸手去够桌角文件,指尖却猛地一僵——那叠纸卷最上方,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霜状结晶。李察在廊下,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抬头望向评议厅彩绘玻璃窗。阳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光斑,其中一块菱形光斑里,隐约映出梅利亚修女的身影——她站在街对面面包店门口,正朝他挥手,手里举着一只刚出炉的牛角包。李察笑了。可就在他扬起嘴角的瞬间,整扇彩绘玻璃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不是炸开,而是“溶解”——彩色玻璃像被投入强酸的糖块,迅速软化、流淌、坍缩成一滩黏稠的液态光,簌簌滴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液态光中,无数细小的人脸浮沉、尖叫、融化,又再生,循环往复。厅内三人齐齐后退。只有奥罗拉站着没动。她胸前的蛇形胸针,蓝宝石正疯狂明灭,如同濒死萤火。李察没有躲。他向前一步,踏进那滩流淌的液态光里。灼痛感没有出现。相反,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脚踝攀援而上——就像赤脚踩进温热的溪流,水底卵石的形状,正与他记忆里某次梦境中的触感严丝合缝。“李察!”奥罗拉低喝,声音绷得极紧。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浸在光液中的靴子。靴面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幽蓝色的藤蔓状纹路,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断崖边,梅利亚修女指着瀑布说的一句话:“水往下流,是因为它记得天空的形状。”原来如此。他慢慢弯腰,伸手探入光液深处。没有触到实体,只摸到一片温热的、搏动的“空”。然后,他攥住了什么。——一根冰冷、滑腻、布满环状骨节的触须。光液骤然沸腾!整座评议厅开始扭曲,墙壁如蜡般融化,露出其后蠕动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森白骨壁。穹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垂挂而下的、滴着粘液的肉色垂幔,幔布缝隙间,数不清的竖瞳缓缓睁开,瞳孔里映出的全是李察自己的脸——幼年、少年、昨日、此刻,每一张脸上,左眼都燃着幽蓝火焰。“根源共鸣……已突破阈值。”单片眼镜妇人声音发颤,手中报告纸页无风自动,上面的铅字正一粒粒脱落,化作飞灰,“他在……唤醒这座城的地基!”秃顶老者终于崩溃,转身撞向大门,却一头撞进自己刚刚坐过的座椅里——座椅扶手化作两根惨白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颈。唯有奥罗拉仍立在原地。她胸前的蓝宝石彻底熄灭,蛇形胸针却活了过来,蛇首高高昂起,信子吞吐间,吐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正在搏动的蓝色晶核。“拿去。”她将晶核抛向李察,“戈尔贡家最后的‘镇渊石’。它能暂时锚定你的恐惧坐标,阻止你……彻底变成‘它’。”李察没接。他攥着那根触须,缓缓起身。液态光沿着他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衣料化为灰烬,皮肤下浮现出更多幽蓝纹路,如星图般精密、古老。“我不需要锚。”他开口,声音里混着水流声与无数重叠的耳语,“我只是……想看看,当年被钉在这里的‘它’,到底在看什么。”话音落,他猛地攥紧!轰——!整座评议厅,连同下方三十七层建筑、地下六百米的岩层、乃至更深处沉睡的庞然骸骨,同时发出一声悠长、悲怆、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鲸鸣。李察左眼的幽火暴涨,瞬间吞噬所有光线。在绝对的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不是幻象。是真实。断崖、瀑布、礁石……全部褪去表象,暴露出其下奔涌的、由纯粹恐惧构成的液态河流。而河流中央,静静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女士梳妆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少年,正踮着脚,努力把一枚融化的棒棒糖,塞进旁边轮椅上少女汗津津的掌心里。少女左眼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却紧紧攥着少年的手腕,笑得露出豁牙。镜中少年转过头,对李察眨了眨眼。嘴唇开合,无声。但李察听懂了。他说:喂,轮到你了。黑暗彻底吞没一切。三秒后。光,回来了。评议厅完好如初。彩绘玻璃崭新剔透,阳光在地面投下安静的光斑。秃顶老者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单片眼镜妇人正用颤抖的手,重新整理散落一地的文件;奥罗拉胸前的蛇形胸针黯淡无光,蓝宝石碎成了齑粉。李察站在原地。靴子完好,衣摆整洁,左眼是温润的琥珀色,右眼亦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李察大人?”奥罗拉声音沙哑。李察低头,摊开右手。掌心空空如也。没有触须,没有纹路,没有幽火。只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箔,静静躺在他掌心——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珍珠光泽的霜状结晶。他把它轻轻按在胸口。那里,隔着衬衫,传来一下清晰、稳定、属于人类的心跳。咚。咚。咚。“勋爵衔,”李察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三位评议官,“我接受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要领地。”“也不要税赋权。”“我要港口区东码头,从‘锈锚酒馆’到‘哑女灯塔’之间,所有废弃仓库的十年租约。”秃顶老者一愣:“你要那片废墟干什么?”李察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面包店橱窗上。梅利亚修女还在那儿,正把牛角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一个瘦小的流浪儿,另一半,小心地包进油纸里。她抬头,朝李察的方向,温柔地笑了笑。李察也笑了。“开个工坊。”他说,“教孩子们,怎么把恐惧,做成不会融化的糖。”——那枚被他攥在手心、最终却悄然蒸发的触须末端,此刻正静静躺在“锈锚酒馆”地下室最深的酒桶底部。桶壁内侧,用稚拙笔迹刻着一行小字:【给以后会来的小朋友:这里的糖霜,比松饼上的甜。】而酒桶阴影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缓缓蠕动、成型,渐渐勾勒出一双孩童赤足的轮廓。足尖点地处,一滴幽蓝液体无声渗入木纹,蜿蜒成一条细线,直通向城市另一端——那座刚被评定为“安全等级S级”的新生育中心。中心婴儿房内,一百二十七个摇篮整齐排列。每个摇篮的木栏上,都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蛇形印记。第一百二十八个摇篮空着。摇篮垫子上,静静躺着一枚融化的棒棒糖。糖纸印着模糊的彩虹图案。糖体中央,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搏动的幽蓝光点。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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