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猎犬已经迫近到眼前。布满裂纹的石蹄刨过地面铺着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石飞溅。它没有再咆哮,只有岩石关节摩擦发出的刺耳“嘎吱”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一...绯红树林的空气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淡红色雾气,像是被稀释了千百遍的血水蒸腾而起。李察蹲在一块布满苔藓的灰岩上,用匕首削去冰焰树嫩枝表皮——刀锋划过时,树皮下渗出微光莹莹的银色汁液,一触空气便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落地即化作一缕青烟。他没急着采集,只是盯着那抹转瞬即逝的蓝焰余晖。梅利亚修女奶奶坐在不远处铺开的羊毛毯上,膝上摊着一本皮面手抄本,书页边缘焦黑卷曲,纸张泛黄脆硬,却无一字墨迹。她指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半寸,缓慢移动,仿佛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她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环,环身缠绕着三道极细的暗金丝线,此刻正随她呼吸微微明灭,像三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那只野兽停在二十步外。它形似巨狼,肩高近两米,但脊背异常高耸,嶙峋凸起如断裂山脊;毛色是沉郁的铅灰,却在颈侧与耳尖浮着不自然的赭红斑纹,仿佛皮肉之下有熔岩缓缓淌过。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没有眼睛,整张脸平滑如陶胚,唯有一道纵向裂口自额心延至下颌,此刻正缓缓张开,露出内里层层叠叠、不断旋转的环状软骨,每圈软骨边缘都生着锯齿状细刺,在绯红雾中泛着冷铁光泽。李察没起身,只把匕首轻轻插进身前泥土,刀柄微微震颤。“它在‘听’我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林间低回的风声,“不是靠耳朵,是靠震动频率。我们的心跳、血液流速、甚至神经突触放电的节奏……都在它感知范围里。”梅利亚修女奶奶没抬头,指尖在空白书页上划出一道浅痕:“它把你的心跳记成了‘甜点序曲’,把我的……记成了‘安魂祷文’。”话音落,那巨兽喉间环状软骨骤然加速旋转,发出高频嗡鸣,林间雾气应声凝滞,继而倒卷向它口器——雾气被吸入时竟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仿佛那并非血肉之口,而是一处微型漩涡。李察忽然抬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铜制怀表。表盖弹开,表盘玻璃完好,指针却静止不动,停在三点十七分。他没看时间,只将表举至胸前,表壳朝向巨兽。刹那间,巨兽喉间旋转骤停。它整个身躯猛地一僵,所有赭红斑纹瞬间黯淡,如同被抽走炭火的余烬。那道纵贯面部的裂口缓缓合拢,又在即将闭合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李察合上怀表,收进衣袋:“它认得这个频率。”梅利亚修女奶奶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左腕内侧。那里原本该有块皮肤,如今却覆盖着一片半透明的暗青色鳞甲,边缘嵌着细密银丝,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你把它编进‘信使回响’里了?”她问,嗓音像陈年松脂碾碎后混入温水,“用旧日钟表匠的校准律?”“嗯。”李察点头,伸手拨开额前一缕被雾气打湿的碎发,“我拆了七块报废怀表,取了游丝、擒纵轮和摆轮游丝三组核心振频,再混入自己N阶时的神经节律反馈……最后用冰焰树汁做载体固化。刚做完三天。”他顿了顿,看着巨兽迟疑着后退半步,喉间软骨重新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仿佛在重新校准坐标。“它不是来捕食的。是来‘确认’的。”“确认什么?”“确认‘恶兆’是否还在呼吸。”李察站起身,拍去裤脚沾上的银色冰晶,“或者说,确认我是不是还……算个人。”林间寂静下来。雾气重新流动,却比先前稀薄许多。远处传来金属刮擦树干的刺耳声响,接着是人类压抑的咳嗽与粗重喘息——是驻扎在此的探索者小队。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动,正谨慎靠近。梅利亚修女奶奶合上那本无字之书,银环上的金丝亮了一瞬:“你教学生数学时讲过,所有周期性运动都能被分解为正弦波叠加。那现在呢?你的‘人’,是由多少种波长定义的?”李察没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方才削下的冰焰树枝,折成三段,分别埋进三处苔藓最厚的岩石缝隙。指尖轻叩树皮,三段枝条同时渗出银汁,在接触苔藓的刹那,苔藓表面浮起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符文光晕,随即隐没。“至少还有三段没断。”他直起身,看向梅利亚修女奶奶,“一段是教学生解二次方程时,那个总在课后追问‘为什么判别式小于零就不能有实数解’的男孩;一段是上周乔伊娜带回来的鲱鱼罐头,我偷偷尝了一口,咸得舌根发麻却没吐出来;还有一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教堂彩窗下,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你绣的百合花手帕上——那朵花是真红的,不是绯红,也不是暗红,就是红得像刚摘下来的苹果皮。”梅利亚修女奶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遭雾气都为之澄澈几分:“所以,你今天带我来绯红树林,不只是为了露营?”“当然不是。”李察从背包侧袋取出两个锡制餐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腌渍海带、烤得微焦的蘑菇片、几块用海盐与迷迭香腌过的鹿肉干,最上面还盖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鳞——那是昨夜他潜入浅层水域时,从一条濒死的镜面鱼身上取下的,鳞片背面天然蚀刻着细密螺旋纹路,遇热即散发出类似烤榛子的香气。“我带了足够的食物,够我们吃三天。但真正要等的……”他指向林地东南角,那里雾气最浓,地面苔藓呈现不自然的紫黑色,“是‘回声猎犬’。”梅利亚修女奶奶眸光微凝:“它们不该出现在第一层。”“所以才值得等。”李察将餐盒推到她面前,“官方记录里,回声猎犬只在第七层活动,靠吞噬其他生物残留的‘概念残响’维生。它们出现的地方,必然有东西刚刚‘被遗忘’——或者,正在被强行改写。”他掰开一块鹿肉干,递过去:“比如,某个本该死在升格仪式里的A阶猎人,却活了下来,并且……开始教高中物理。”梅利亚修女奶奶接过肉干,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掌心。那一瞬,李察腕上鳞甲边缘的银丝剧烈一闪,仿佛被无形电流击中。他没缩手,只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绯红雾中缓缓拉长、交融,最终轮廓模糊,难分彼此。就在此时,林地东南角的紫黑雾气猛地翻涌!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存在从内部撕开。雾气裂口处,没有实体浮现,只有一连串急速坍缩又膨胀的声波涟漪——像无数个重叠的鼓面同时被敲击、震颤、破碎。空气里响起指甲刮擦黑板的锐响,紧接着是婴儿啼哭、古钟轰鸣、齿轮咬合、潮汐退去……所有声音都不属于同一时空,却被压缩在同一毫秒爆发。一只猎犬踏出雾口。它通体漆黑,形似瘦削的鬣狗,却无毛发,皮肤如湿漉漉的皮革紧裹骨骼;脖颈处没有喉管,只有一圈环状褶皱,正随着声波起伏开合;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没有五官,整个头部是光滑的椭球体,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水银般的液态金属膜,膜上不断映出破碎影像:教堂尖顶、燃烧的工坊图纸、少年猎人握笔的手、李察自己凝视深渊的侧脸……影像闪灭太快,无法辨识,只余下灼烧般的视觉残影。回声猎犬停住,液态金属膜转向李察。李察没动。他慢慢将手中最后一块鹿肉干放回餐盒,盒盖合拢时发出清脆“咔哒”一声。那声波涟漪骤然停滞。液态金属膜表面,所有破碎影像尽数消失。只剩下一个清晰、稳定、正在缓缓旋转的图案——是东城区猎人工坊的徽章。青铜底,双蛇缠绕权杖,权杖顶端却不是传统蛇首,而是一枚精密齿轮,齿轮中央镂空,形状恰如李察怀表里静止的三点十七分。梅利亚修女奶奶轻声说:“它在确认你的‘锚点’。”“不。”李察摇头,目光始终锁住猎犬液态金属膜上旋转的徽章,“它在确认……谁在篡改我的锚点。”话音未落,回声猎犬突然仰首——不是嚎叫,而是将整个头颅向后折去一百八十度!液态金属膜瞬间绷紧、拉薄,变成一张极致纤薄的银色镜面。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徽章,而是此刻绯红树林的全景:扭曲的树影、悬浮的雾滴、李察与梅利亚修女奶奶交叠的剪影……以及,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面上,多出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形状怪异,边缘呈锯齿状,像被粗暴撕下的纸片;颜色比周围深得多,近乎纯黑,却在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向两人脚踝蔓延。李察终于动了。他右手闪电般探入大衣内袋,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支鹅毛笔——笔杆是深褐色硬木,笔尖却并非羽毛,而是一截乌黑发亮的、带着细微螺旋纹路的骨刺。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笔尖朝下,狠狠刺入自己左掌心!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血珠悬浮于笔尖上方,迅速冷却、凝固,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赤红色琥珀。琥珀内部,清晰可见一枚微缩的怀表齿轮正在缓缓转动。“以信使之名,暂借三刻。”李察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将血琥珀按向地面那片蠕动的阴影。接触刹那,阴影发出无声尖啸!整片绯红树林的雾气疯狂倒灌,尽数涌入琥珀之中。琥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由血丝构成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高速旋转、拆解、重组……最终,所有符文坍缩为一点,继而炸开!强光过后,阴影消失无踪。而李察掌心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细长的、泛着微光的银色疤痕,形状宛如怀表发条。回声猎犬液态金属膜上的徽章影像彻底溃散。它静静伫立片刻,忽然转身,四肢离地飘起,身体化作一道无声的黑色涟漪,融入东南角重新聚拢的紫黑雾气,再无痕迹。林间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远处探索者小队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梅利亚修女奶奶拿起锡制餐盒,掀开盖子。盒中食物依旧温热,银鳞散发的榛子香气氤氲升腾。她拈起一片烤蘑菇,轻轻吹了吹:“所以,‘被遗忘’的,是你上个月提交给猎人工坊理事会的那份《浅层水域生态干预建议书》?”“嗯。”李察活动了下手腕,腕上鳞甲银丝已恢复平静,“他们删掉了第三章——关于‘水面之上生物对升格者精神污染阈值影响’的全部数据。换上了三页赞美现任理事长的骈体颂文。”“颂文里提到你了吗?”“提了。”李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说我‘深谙古典礼仪,尤擅以谦卑姿态承载时代荣光’。”梅利亚修女奶奶将蘑菇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道:“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你变强。是怕你记得太清楚。”李察没否认。他望向林地尽头,那里雾气渐薄,隐约可见一道蜿蜒小径,石缝间钻出几簇细小的白花,在绯红天光下,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辉。“我记得。”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入潮湿泥土,“我记得升格A阶那天,你在我耳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祝福,是警告。你说‘李察,水面之下从不接受‘幸存者’,只接纳‘信使’——而信使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回头的权利’。”梅利亚修女奶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环。“我还记得第一次教你认字时,你写的第一个词是‘锚’。”李察继续说,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你说锚要沉得够深,才不会被潮水卷走。可你没告诉我……如果锚本身开始锈蚀,沉得越深,越容易拖着整艘船,一起沉没。”风忽然大了。吹散最后一丝绯红雾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亮林间每一颗悬浮的微尘。李察腕上鳞甲在光下折射出幽蓝冷光,而梅利亚修女奶奶膝上那本无字之书,书页边缘焦黑处,悄然沁出几点湿润水痕,迅速蒸发,只留下更淡的、银灰色的印迹。远处,探索者小队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为首那人穿着褪色的靛蓝工装,腰间别着一把锯齿短刀,刀鞘上刻着歪斜的“第七勘探组”字样。他拨开最后一丛低垂的冰焰树枝,看清林中景象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挺直腰背,对着李察行了个标准的猎人工坊礼,右手抚胸,左臂平伸,拇指朝下,是初阶猎人对导师级人物的致意。“导……导师!”他声音有点发紧,“抱歉打扰!我们发现东北区有片苔藓异常枯萎,疑似……疑似‘静默藤’孢子扩散,想请您过去看看!”李察点点头,起身拍拍大衣下摆:“带路。”他迈步向前,经过那名勘探队员身边时,脚步微顿,从对方汗湿的工装口袋里,顺手抽出了半截皱巴巴的烟卷——那烟卷纸质粗糙,烟草颜色深褐,末端还沾着一点可疑的、闪着微光的银粉。李察没点烟,只是将它夹在指间,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与腐烂海藻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他抬眼,看向勘探队员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的右眼睑下方——那里,皮肤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析出极细微的、银灰色结晶。“你们小组,”李察声音平静无波,“最近有谁……连续七天没喝过清水?”勘探队员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捂住自己喉咙,指缝间漏出一丝嘶哑气音:“……我……我……”李察没等他说完。他抬起手,用那半截烟卷,轻轻点了点勘探队员的眉心。一点银光自烟卷末端迸射,没入皮肤。勘探队员浑身一震,捂喉的手颓然垂落。他脸上所有紧张、恐惧、困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眨了眨眼,眼睑下方的银灰结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健康的肤色。“回去后,”李察将烟卷收回口袋,语气寻常得像在叮嘱学生交作业,“把这周所有饮用水样本,送到工坊西侧实验室。编号C-7,标签写‘静默藤伴生菌培养基’。”勘探队员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行礼,动作比先前更加标准:“遵命,导师!”他转身带路,脚步稳健。李察跟在他身后半步,梅利亚修女奶奶安静随行,膝上无字之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绯红树林深处,那只曾欲扑食的铅灰巨兽,正伏在最高处的岩脊上。它平滑的陶胚面孔转向三人离去的方向,颈侧赭红斑纹无声明灭,如同远古灯塔,固执标记着某个坐标。而就在他们踏出绯红树林边界、踏上通往东城区的碎石小径时,李察口袋里的铜制怀表,表壳内侧,一行用极细银针蚀刻的新字迹正悄然浮现:【信使编号:0713】【锚点状态:松动(37%)】【待回收记忆碎片:2】【新增污染源:银鳞(镜面鱼亚种)】【备注:她今日所饮之茶,少放了半匙蜂蜜。】李察脚步未停。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抚过怀表冰凉的铜壳。表壳内侧,那行新字迹下方,还有一小片空白。而空白处,正有极细微的、银色的粉末,如雪般无声飘落,缓慢覆盖着尚未干涸的蚀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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