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儿从极远的天空飞过来,翅膀震动的声音像是掸子扫过满是风尘的旧衣。它,何尝不是风尘仆仆?落在城墙上不久,这只白灰色的鸽子腿上绑着的密信就被取下来。拿着密信的人高举着手,示意他一路都不会偷看。他从城墙高处一路跑,跑到城下,还一路跑,跑过大街。士兵在代州行宫门口停下:“军报!”很快,这份密报送到了大殊皇帝手里。皇帝自从到代州之后,就安排不好密谍出去打探消息。西林那边的战况,皇帝最为关注。展开密信,那寥寥几字让皇帝猛的坐直身子。北方五省沦陷三省,西林东林两省仍在坚守,屠重鼓守西林省府,已陨三子,夜廷斯与古纳联军,在西林增兵至二十万。皇帝看着这份密信,沉默良久。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皇帝拓跋灴都盼着屠重鼓死。不管是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待屠重鼓,那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贼。在屠重鼓身上没有一点忠义可言,他屠重鼓累受皇恩,已经节制五省兵马,位极人臣,却还是在最紧要的时候,选择背刺大殊。如果不是方许在殊都力挽狂澜,哪怕殊都还有晴楼,那一战,大殊也输了。屠重鼓的战旗会飘扬在殊都城头,皇帝要么变成一具尸骨要么变成一个傀儡。皇帝怎么能不恨他?可是看着这份战报的时候,皇帝对屠重鼓已经提不起一点恨意。虽然他很清楚屠重鼓的坚守并非为了他,可皇帝还是要对那位集齐了权臣枭雄和反贼诸多身份的大将军说一声了不起。屠重鼓造反,他自己却不想当皇帝。他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他最多只会做个摄政王。可现在他儿子没了,那个一心想化家为国的反贼已经没了反的必要。这一刻的皇帝忽然意识到,方许比他看人准。方许离开之前就说过,北方五省有屠重鼓在,夜廷斯和古纳的联军就不会那么轻易打过来。屠重鼓,反的是他拓跋家,不是要出卖中原。人,真复杂。皇帝沉默良久,他决定做一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手下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想办法送到屠重鼓手里。然而在写完之后他又后悔了。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封信不会给屠重鼓带去任何好处。来自他的慰问,只会让那个依然坚守的枭雄心态崩塌。屠重鼓不需要一封信,哪怕是皇帝的信。屠重鼓现在需要援兵。皇帝把刚刚写好的信烧了,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如果方许在,他会怎么做?方许会不会派兵去支援屠重鼓?会不会让屠重鼓知道他绝非孤军奋战?皇帝不知道方许会怎么做,所以他辗转难定。其实他知道方许会怎么做,之所以辗转难定是因为他不想发兵。他意识到了,方许在代州一定会想办法帮屠重鼓策应一下。可他不想,就因为他不想他才会辗转。方许在的时候,方许的话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方许不在的时候,哪怕皇帝明知道方许会怎么做可做决定的终究是他。代州现在的兵力也不多,而且,来自西边的敌人贵霜已经的大军已经到了。贵霜的实力原本就不弱于大殊,只是因为大殊西部地势的问题,所以贵霜始终和大殊保持和平。如果这里一马平川无险可依,贵霜说不好打过来几次了。西部高原地势复杂,而且荒蛮,这里没什么油水,这本就是方许把复兴之地选在这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短期内敌人看不上。这也是贵霜始终没打过来的原因,但不是贵霜这次也不打的原因。贵霜很清楚,他们根本无需拼命。只要出兵牵扯住大殊西部兵力,那大殊北部的军队就没有支援。主攻的夜廷斯和古纳,就能在北方五省大开杀戒。大殊西部真的是太特殊了,这里的地形连本地人都觉得无奈。一片高原,远远看起来也算平整,可到近处才发现,沟壑纵横。隔着一条深深的沟壑,距离只有二里的村子要想见面,可能得绕出去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贵霜的大军打过来,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也许自己都能走丢。就算贵霜拼尽全力损耗无数兵力把这打下来,也无力和夜廷斯去争夺富庶的中原。贵霜人不傻,所以那支规模浩大的军队只是在对峙。只是让大殊不能分兵。可一旦让贵霜人知道大殊分兵了,他们也不会放着机会不要。所以皇帝为难。朕不是方许......皇帝回身看向地图,北方五省依然在大殊的疆域图上呢。朕不是方许,可朕是大殊的皇帝!拍案而起。拓跋灴大声疾呼:“来人,召集所有四品以上官员议事!”......殊都。晴楼,桃台。郁垒坐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桌后边,一只手放在大桃树上。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来自西边的动向,所以皱眉。“不理智!”郁垒立刻抓起桌子上的毛笔,他要给皇帝写信,他要劝阻皇帝分兵西林。可就在他即将落笔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毛笔被一只漂亮的手抽走。郁垒抬头看了一眼,见叶明眸和李晚晴两个人也正在看他。拿走他手里笔的人是叶明眸,而李晚晴的手则停在半空。显然,叶明眸只是更快些,哪怕她不出手,李晚晴也会抢走这支笔。“你们应该知道,方许说过,代州那边才是根基,才是复兴之希望。”郁垒脸色沉重:“一旦陛下分兵支援西林,那贵霜必然趁虚而入......”叶明眸点头:“没错,代州是复兴之希望是方许说的,可他不在。”郁垒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在是什么意思?他不在就可以不按照他的交代去做?”叶明眸道:“方许是变数,这话最早是司座说的。”郁垒道:“是我说的,这句话哪里有错?”叶明眸:“方许是变数,他在这,他是变数,他不在,也是变数。”郁垒的眉头都已经拧紧了,他不是很理解叶明眸的意思。“方许想告诉我们的是,他不在,靠你们自己,所以他是变数。”郁垒忽然懂了。方许在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才是最正确的那个。所以不管下什么决定,做什么准备,大家的眼睛都一直盯着方许。可方许不在,大家还都按照方许以前的交代不做任何改变,那方许还是变数吗?“要学会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做主,这才是真正的变数。”叶明眸看着司座的眼睛:“方许说过,一个人,从来都不能改变什么。”郁垒沉默了。皇帝接到的军报,他也接到了一份。秘密送出军报的本就是轮狱司的密谍,轮狱司留在西林省府的密谍。和皇帝那份军报不同的是,郁垒接到的这份密报上多一行字。是那个送出密报的,也许身份一点都不高的普普通通的轮狱司密谍,留给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恕属下不尊司座命令,属下决意留在西林省府,此战,西林亡而中原亡,中原亡而民族亡,属下今日送出密报,明日或即战死,但无怨无悔。】这个密谍的职责是在暗中监视屠重鼓,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他和屠重鼓是敌人。但在这个时候,他选择和敌人站在一起。“陛下要守着代州,因为代州是方许说的中原的最后希望。”叶明眸说:“司座要守着殊都,因为殊都是大殊还在的证明,按照方许以前说的那些话,不管是陛下还是司座,都应该留在你们本该在的地方尽职尽责。”“西林危,陛下不救,那代州危,司座救不救?”郁垒脸色骤然一变。“靠自己,别相信什么变数,就算要相信,也相信自己才是变数。”叶明眸抬起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方许告诉我的。”郁垒深呼吸,起身。“召集银巡以上官员,来我这议事!”叶明眸和李晚晴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些明媚璀璨的光。她们知道不是自己说服了司座,真正起到作用的还是那个根本不在这场艰难大战之中的方许。他没在,可他用没在告诉所有人,靠自己,不是只靠自己,是所有人都可以依靠才能赢。......终于迎来了一场雨。盛夏的闷热已经让守城的人满心绝望,炎热好像是站在敌人那边的,和敌人一起挥舞着屠刀,公平的给每个人每天都来上几刀。西林省府不算缺粮,但当夜廷斯人封锁了水源,甚至不惜挖开河道让水绕开西林省府的时候,守城的人就只能靠着城中的井水来维持。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井,城里的井是公共的。每个士兵的嘴唇都在干裂,他们试图用舌头来湿润一下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舌头也是干的。然而在这个时候,敌人的攻势又来了。这次,夜廷斯人换了一个方法,他们使用的抛石车不再抛射大石,而是抛射火球。原本就干旱的省府像是一堆干柴,火球一个一个飞进来,很快就引起了连绵的火情。不少房屋被点燃,连城墙上的干草也被点燃。在凶狠的火焰灼烧之下,城墙上的士兵们不得不来回奔走灭火。城里的军队,也不得不分散开帮助灭火。这时候,夜廷斯和古纳的总攻开始了。他们没有再分出来哪里主攻哪里佯攻,已经汇聚了二十万大军,他们选择四面强攻。短短一天时间,守军损失就超过了之前半个月的总和。三万守军,此前已经损失过半,之前十五天,损失的兵力大概有七千人。而今天一天,守军就损失超过了七千。相对的,敌人的损失更大,一天之内,至少两万五千到三万联军死伤。这样的巨大伤亡按理说已经足够导致一支军队信心崩塌,可两边人都知道决战就在今夜。所以那股气,都绷着呢。屠重鼓已经疲惫不堪,他手下没有什么六品武夫了,连五品武夫都几乎全部阵亡。这个年过五旬的大将军,来回奔走。他的钉子计划失败了。原本他分兵的打算,是在北方五省留下至少七八个钉子城堡。让敌人打不下来,而这些钉子却随时可以攻打敌军后路。原本这计划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敌人的兵力实在太多。还在于,屠重鼓的名气太大。敌人放弃了那些钉子城堡,只想尽快把屠重鼓干掉。守不住了。四面城墙上都有敌人爬上来,屠重鼓已经跑不动了。他无力的看着四处浓烟烈火之中部下一个一个死去,这位枭雄在此时此刻认命了。砰地一声巨响,城门被攻破。敌人蜂拥而入。屠重鼓看向外边火把最明亮的地方,那是敌人的帅旗所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屠重鼓竟然笑了。“方许......冲阵夺旗,老夫比你早几十年,今日,也不会输给你。”自语一声,屠重鼓抓起他的长刀一指敌军帅旗所在:“亲兵,随我杀过去!”亲兵寥寥无几,却异口同声:“杀!”他们七八人,竟要从城墙掠下,直冲敌阵中军。“大将军!”就在屠重鼓已经要跳下去的时候,却见敌阵乱了。西边乱了,南边也乱了。“援兵!”喊话的人嗓子都裂开了:“我们有援兵了!”屠重鼓茫然的看向那些火把乱舞的地方,眼神疑惑:“我们哪里来的援兵?”西南方向,异军突起。“代州兵马,到!”正南方向,骑兵纵横。“殊都轮狱司,到!”屠重鼓猛然看向敌军中军方向,见一支小队,势如破竹,直冲敌酋。在这个浓墨一样的夜里,屠重鼓在那支冲阵的小队里看到了一道璀璨之极的枪芒,看到了一柄烈焰飞腾的长刀。他能认出来,那是叶别神的枪,那是朱雀的刀!在那刀和那枪之前,还有一道身影。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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