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黄浦江上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贝贝裹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夹袄,踩着湿滑的石阶登上码头。眼前这座被称作“东方巴黎”的城市,正用它的喧嚣冷漠地迎接这位来自江南水乡的少女。</br>她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两套绣花针线,还有那块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养父莫老憨昏迷前紧紧握着她手说的话犹在耳边:“阿贝,这玉佩...必是你亲生父母所留...若有难处,去沪上...或许能寻个依靠...”</br>“依靠?”贝贝苦涩地笑了笑,看着码头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西装革履的先生、旗袍高跟鞋的太太,与她这个穿着粗布衣裳、鞋底还沾着泥土的渔家女仿佛两个世界的人。</br>“让开!挡什么道!”一个推货的力夫粗鲁地撞了她一下。</br>贝贝踉跄两步,包袱险些脱手。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抬步向码头外走去。</br>---</br>同一时间,沪上西区那座被梧桐树环绕的红砖洋房里,齐啸云刚从家族商行的会议上脱身。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等候在门厅的老管家福伯,松了松领带。</br>“少爷,今日莫小姐来过。”福伯低声禀报,“送了些她自己做的点心,等了一个钟头见您没回,便先走了。”</br>齐啸云脚步微顿:“莹莹?”</br>“是。看神色似是有心事,老奴多问了一句,莫小姐只说近来总做些奇怪的梦。”</br>“奇怪的梦?”齐啸云眉头微皱,“福伯,备车,我去看看林伯母和莹莹。”</br>“少爷,老爷吩咐过,让您晚上去参加汇丰银行副经理的宴请...”</br>“推了。”齐啸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莫家的事,比那些应酬重要。”</br>福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退下安排车辆。</br>汽车驶过繁华的霞飞路,转入一条略显狭窄的街道。这里是沪上的老城区,房屋低矮拥挤,与不远处的外滩高楼形成鲜明对比。三年前莫家遭难后,林氏带着女儿莹莹搬到这里,靠着变卖首饰和齐家暗中接济度日。</br>齐啸云下车时,看见莹莹正端着木盆在门口晾晒衣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布旗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阳光透过晾晒的被单间隙洒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正专注地拧干一件衣裳。</br>“啸云哥!”莹莹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脸颊微红,慌忙放下手中的衣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br>齐啸云接过她手中的木盆:“我来吧,你歇着。”</br>“不用不用,马上就晾完了。”莹莹抢回木盆,动作麻利地将最后几件衣物搭上竹竿,“母亲在屋里做针线活,我这就去泡茶。”</br>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满室清香。林氏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见齐啸云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br>“啸云来了,快坐。莹莹,去把柜子里那盒龙井拿出来。”</br>“伯母不必麻烦。”齐啸云在林氏对面坐下,环视四周,“家里可还缺什么?我让福伯送些米面来。”</br>“什么都不缺,你上次送来的还没用完呢。”林氏温和地笑着,眼角的细纹却透露出这些年操劳的痕迹,“倒是你,听说商行最近事务繁忙,不必总往我们这儿跑。”</br>齐啸云看向端着茶盘走进来的莹莹:“福伯说,你今日去找我?可是有什么事?”</br>莹莹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将茶杯轻轻放在齐啸云面前,犹豫片刻才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这几日总做些奇怪的梦,醒来心里空落落的。”</br>“什么梦?”齐啸云端起茶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br>“梦见...另一个我。”莹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在江南水乡,划着船,唱着渔歌。醒来时,枕边都是湿的,像是真的在水上飘了一夜。”</br>林氏闻言,手中针线滑落在地。她俯身去捡,动作却慢得异常。</br>“伯母?”齐啸云察觉到异样。</br>“没什么,人老了,手抖。”林氏勉强笑了笑,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梦嘛,总是些没来由的东西。许是你近日读那些诗词,读得多了,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br>莹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摇头:“可那感觉太真切了...仿佛我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一般。”</br>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齐啸云敏锐地捕捉到林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疑窦顿生。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转了话题:“说起来,我近日翻阅旧档案,看到一些关于莫伯伯案件的记载。”</br>林氏猛地抬头:“你看到了什么?”</br>“一些矛盾之处。”齐啸云斟酌着措辞,“当年指控莫伯伯通敌的证据中,有几封与北方军阀往来的信件,笔迹鉴定是莫伯伯的。但我记得,莫伯伯的右手在三年前的春天受过伤,有段时间握笔困难,而那几封信的日期恰好在那个时段。”</br>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br>良久,林氏才缓缓开口:“你莫伯伯...确实是在那个春天,因为救我,被倒下的书柜砸伤了右手。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握笔写字。”她眼中泛起泪光,“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连当时的医生都是私下请的,怕传出去影响生意。”</br>齐啸云心中一震。这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些信件是伪造的。</br>“伯母,我可能需要查阅更多当年的卷宗。”他沉声道,“若真能找到证据证明莫伯伯是被诬陷的...”</br>“不可!”林氏突然打断他,声音急促,“啸云,你的心意伯母明白,但这水太深了。当年你齐伯伯也曾想调查,却险些引火烧身。如今莫家已经如此,不能再连累你们齐家。”</br>“但真相——”</br>“真相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林氏握住女儿的手,又看向齐啸云,“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件事,到此为止吧。”</br>莹莹看着母亲眼中的哀求,又看向齐啸云紧锁的眉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轻声说:“啸云哥,母亲说得对。我们如今平安度日已是万幸,不要再...”</br>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br>莹莹起身开门,见是隔壁的张婶,神色慌张:“莹莹,快让你母亲躲躲!我刚才去菜市场,看见几个穿黑褂子的人在打听你们家!”</br>林氏脸色一白。</br>齐啸云立即起身:“伯母,莹莹,你们收拾些紧要东西,跟我走。”</br>“去哪?”莹莹慌乱地问。</br>“齐家在法租界有处空置的公寓,平时没人知道。你们先去那里暂住几日。”齐啸云语气果断,“快,时间不多。”</br>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这条弄堂。车上,林氏紧紧握着莹莹的手,目光透过车窗回望那间住了三年的小屋,眼中满是忧虑。</br>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贝贝正站在一家绣坊门前,仰头看着招牌上“锦云绣庄”四个烫金大字。</br>她握紧包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br>门内,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中年妇人正在指点学徒。听到门铃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在贝贝身上扫过,眉头微蹙:“小姑娘,我们这里不招散工。”</br>贝贝不卑不亢地走上前,解开包袱,取出一方绣帕展开:“老板娘,您先看看我的绣工,再决定要不要我。”</br>绣帕上,一丛兰花亭亭而立,针法细腻灵动,用色淡雅别致。最绝的是那几片叶子,在光线下竟能看出深浅不同的绿色层次,仿佛真的能看见叶脉的纹理。</br>老板娘接过绣帕,仔细端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针法...是苏绣的路子,但又有些不同。你师从何人?”</br>“我养母教的,她是苏州人。”贝贝如实回答,“但我自己琢磨着改了些针法,用水乡的草木汁液染线,颜色会更鲜活些。”</br>老板娘沉吟片刻:“倒是有些灵气。不过我们这里规矩多,学徒要从最基本的做起,月钱也不高,你可愿意?”</br>“我愿意。”贝贝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有个落脚处,能学本事,我不怕吃苦。”</br>“叫什么名字?”</br>“阿贝。大家都叫我阿贝。”</br>“好,阿贝。”老板娘将绣帕递还给她,“我姓周,往后你叫我周师傅。后院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人。月钱先定两块大洋,做得好再加。”</br>“谢谢周师傅!”贝贝深深鞠了一躬。</br>她不知道,就在她跟着周师傅往后院走去时,绣庄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人低声道:“去告诉赵爷,人找到了,进了锦云绣庄。”</br>“要动手吗?”</br>“不急。赵爷说了,先盯着,看看她来沪上到底要做什么。一块玉佩罢了,翻不起什么浪。”男人冷笑一声,“倒是齐家那个小子,最近动作不少,得给他找点事做做。”</br>窗外,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这座繁华都市的平静表面下,暗流正悄然涌动。</br>而两块分离了十七年的玉佩,正在以各自的轨迹,缓缓靠近。</br>在法租界那间安静的公寓里,莹莹忽然从浅眠中惊醒。她坐起身,心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br>她走到窗边,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轻声说:“母亲,我总觉得...我失去的那一半,就要回来了。”</br>林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胸前那半块从不离身的玉佩,眼中泪光闪烁。</br>夜深了。</br>黄浦江的潮水拍打着堤岸,一声声,像是命运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br>(第02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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