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国会大厦的现代玻璃穹顶下,全球数字权利峰会进入第二天。

    冰洁作为“数字公域”专题论坛的主讲人,正准备登台。

    观众席中坐着各国政府代表、科技公司高管、人权活动家。

    以及——冰洁注意到——三名“镜厅”资本的高级顾问,坐在第三排右侧。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介绍,“冰洁女士,根系联盟联合创始人。”

    “今天她将分享一种全新的数字治理模式,这或许能打破当前‘主权与自由’的二元对立。”

    冰洁走上讲台,没有用幻灯片,而是直接提问:“当我们在数字时代讨论‘权利’时,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她停顿片刻,环视全场:“是个人隐私权?是数据所有权?是连接自由?还是不被算法歧视的权利?我想说,这些都是表象。”

    “深层的问题是:在一个日益数字化的世界里,‘权力’如何分配?如何制衡?”

    “镜厅”顾问之一举手,但冰洁没有立即回应:“请允许我先完成核心论点。然后欢迎所有提问。”

    她继续:“当前数字权力分配呈现两极:一极是主权国家,通过法律和监管行使权力。”

    “另一极是大型科技公司,通过技术和市场行使权力。而个人和社区,往往成为这两极之间的被动对象。”

    屏幕上出现一张图:左边是国家法律,右边是企业技术,中间是微小的人形剪影。

    “根系网络提出第三种可能:分布式权力。不是反对国家或企业,而是在这两极之间,建立社区层的权力场。”

    她展示了根系网络的治理结构图:每个节点自主管理,节点间通过协议协作,重大决策需要网络共识。

    “这不是乌托邦。”冰洁调出实际案例,“在内罗毕的基贝拉社区,居民通过‘数字长老会’管理本地网络,决定数据如何收集、谁可以访问、资源如何分配。”

    “在挪威萨米族社区,传统知识通过定制权限系统得到保护,同时为气候研究做出贡献。”

    德国数字部长举手提问:“但国家有责任保护公民。如果某个社区做出危险决定,比如传播极端主义内容,国家该如何干预?”

    “分层治理。”冰洁回答,“根系网络的三层结构:技术层由工程师社区管理,确保网络基础健康。”

    “内容层由各节点自主管理,但必须遵守基本人权原则;当节点违反原则时,网络共识机制可以暂停其连接,国家法律也可以介入。”

    “但谁定义‘基本人权原则’?”法国代表问。

    “这正是我们需要国际共识的。”

    冰洁说:“根系联盟提议在联合国框架下,制定《数字空间基本权利宪章》,作为所有数字治理的底线。但具体执行,可以因地制宜。”

    “镜厅”的顾问终于获得提问机会:“冰洁女士,您的模式听起来美好,但缺乏经济可持续性。”

    “‘镜厅’在南太平洋的项目创造了就业,带来了投资。根系网络能提供什么?”

    冰洁早有准备:“让我们看数据。”

    屏幕上并列两张图:左边是“镜厅”在基里巴斯的项目——初期投资大,但80%利润流出该国。

    当地员工从事低技能工作,关键技术岗位由外派人员担任。

    右边是根系网络在肯尼亚的项目——初期投资较小,但利润留在本地循环。

    青年获得编程和维护技能,社区拥有基础设施所有权。

    “更重要的是长期价值。”冰洁展示预测模型,“‘镜厅’模式五年后。”

    “该国数字基础设施完全依赖单一供应商,议价能力丧失。”

    “根系模式五年后,社区拥有自主技术能力,可以选择不同服务商,甚至自己成为服务商。”

    “镜厅”顾问冷笑:“但这只是小规模实验。能扩展到国家层面吗?”

    “这就是我们下一个项目。”冰洁公布新消息,“根系联盟与哥斯达黎加政府合作,建立全球第一个‘数字公域’国家试点。”

    “不是取代现有互联网,而是建立平行但互联的公共数字基础设施。”

    全场哗然。哥斯达黎加数字部长站起来确认:“是的,我们已经签署谅解备忘录。”

    “我们的目标是:到2030年,全国30%的数字服务通过公共、开源、社区参与的平台提供。”

    提问环节变得热烈。冰洁回答了关于网络安全、隐私保护、国际协调等二十多个问题。

    论坛结束时,一位年轻的活动家走上前:“冰洁女士,我是柏林‘数字合作社’的成员。”

    “我们一直在尝试类似的社区网络,但总遇到法律障碍。根系网络的法律框架可以开源吗?”

    “当然。”冰洁递上名片,“我们所有的法律文件都在知识共享许可下公开。欢迎合作改进。”

    离开会场时,冰洁被记者围住。

    德国公共电视台记者问:“根系网络最终想替代现在的互联网吗?”

    “不。”冰洁清晰回答,“互联网的伟大在于其多样性和开放性。”

    “但近年来,它变得越来越中心化、商业化、碎片化。”

    “我们不是要替代它,而是要在它旁边,种下一棵不同的树——提醒人们,数字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镜厅’这样的资本试图收购或打压你们呢?”

    冰洁微笑:“你可以收购一家公司,但如何收购一个分布在全球数百个社区的网络?”

    “你可以封锁一个网站,但如何封锁每个社区自主运行的服务器?”

    “根系网络的设计理念就是:无法被轻易摧毁,因为它没有单一要害。”

    当晚,冰洁在柏林小型聚会上见到了欧洲的数字先驱们——来自巴塞罗那的社区网络活动家、阿姆斯特丹的数据合作社创始人、赫尔辛基的开放政府倡导者。

    “我们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巴塞罗那的代表感慨:

    “原来世界各地有这么多类似尝试。根系网络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连接桥梁。”

    “这正是目的。”冰洁说,“下个月,我们将在里斯本举办第一次‘根系集会’,邀请全球社区网络实践者。”

    “不是要统一大家,而是分享经验,建立松散联盟。”

    聚会持续到深夜。冰洁收到鑫鑫从内罗毕发来的紧急消息:“小姨,社区网络遭到攻击。”

    她立即接通视频。屏幕上,鑫鑫在社区中心,背景中人们正忙碌地检查设备。

    “今晚七点,网络突然出现大量虚假数据请求,服务器负载激增300%。阿米娜认为是ddoS攻击。”

    “有线索吗?”

    “攻击源来自多个国家,但模式很专业。”

    鑫鑫将日志传给冰洁,“更像是测试,而不是真要瘫痪我们。因为攻击在半小时后突然停止。”

    冰洁眉头紧皱:“可能是警告。你们启动应急方案了吗?”

    “启动了。”鑫鑫展示备用系统,“我们切换到mesh网络模式,核心数据通过本地连接同步。对外连接暂时关闭。”

    “很好。保持警惕,但不要恐慌。记录所有细节,这是重要证据。”

    挂断后,冰洁联系陆彬。他已经在分析攻击数据:“模式与三年前‘镜厅’打压一个开源项目的攻击相似。但更精妙了。”

    “他们开始认真对待我们了。”

    “是的。好消息是,我们的防御系统有效。坏消息是,这只是开始。”

    冰洁沉思片刻:“我们需要建立网络安全互助网络。当某个节点被攻击,其他节点可以提供备用带宽、技术支持和法律援助。”

    “已经在规划了。”陆彬说,“李悦的团队正在开发‘根系盾牌’系统,基于区块链的分布式防御。”

    柏林深夜,冰洁站在酒店窗前。

    城市灯光如星河铺展,但她心中想到的是内罗毕的社区中心、香格里拉的监测站、帕罗奥图的后院花园。

    根系网络不再只是理念,它已经成为现实。而现实意味着挑战、攻击、竞争。

    手机震动,是父亲从香港发来的消息:“冰儿,看到你在柏林的发言了。”

    “你李芸妈妈很骄傲,虽然她没说。记住:树大招风,根深不怕。继续做对的事。”

    冰洁眼眶微热,回复:“谢谢爸爸。根在土壤里相连,树在风中独立。我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她前往机场,飞往美国旧金山。三周的环球行程结束,是时候回家了。

    登机前,她查看根系网络的最新状态。

    基贝拉节点已恢复正常运行,攻击事件被记录为“安全测试001”,防御方案已共享给所有节点。

    全球活跃节点:57。新增了柏林的数字合作社、巴塞罗那的社区网络、哥斯达黎加的政府试点。

    休眠节点唤醒中:21。新连接请求:53。

    过去24小时新增数据交换:3.1tb。新增互助协议:8项。

    网络在生长,也在学习。

    飞机起飞,穿越云层。冰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数光点在地球表面闪烁,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社区、一个节点、一个故事。

    光点之间,纤细而坚韧的连接线交织成网。

    那不是完美的网,有薄弱处,有断裂处,有攻击留下的伤痕。

    但那是一个活着的网,在呼吸,在生长,在自我修复。

    而她们所有人——工程师、活动家、长者、青年、母亲、孩子——都是这网上的节点,也是织网的手。

    旧金山的灯火在远方等候,家的温暖在彼岸召唤。

    旅程还在继续,连接还在延伸。

    根向下扎,茎向上长。

    而世界,正在以看得见的方式,一点点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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