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的轿子停在凌府正门前时,已是黄昏时分。

    陶水仙下马禀报,这位大宋宰相只轻轻点了点头,深紫色的朝服在暮色中显出一片沉郁。

    他没有下轿,只透过轿帘淡淡吩咐:“进去,寻人。”

    “是。”

    陶水仙领命,转身挥手,身后百余名皇城司精锐已迅速涌入凌府。

    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在凌府响起!

    凌震天独自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一身藏青长衫,手无寸铁。

    这位岳阳城城主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陶指挥使,深夜率众擅闯本官府邸,可有圣旨?”

    凌震天的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喧嚣都为之一滞。

    陶水仙还未答话,轿中传来章惇温润而威严的声音:“凌城主,圣上急召吴俊泉入宫,事关国运,顾不得礼数了。”

    “哦?”凌震天挑眉,“吴俊泉?本官从未听过此名,更不知此人下落。”

    “百晓生已明言,三日前人在贵府。”

    陶水仙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城主若清白,何妨让我等搜上一搜?”

    话音未落,凌府四周忽响起整齐的踏步声。

    火光从院墙外亮起,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已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

    竟是岳阳守军!

    陶水仙心中一沉,章惇竟连当地驻军都已调动,此行果然是势在必得。

    凌震天眼中寒光一闪,忽然朗声吟道:

    “月黑风高夜,虎狼入室时。”

    “不问青红皂,只道圣心知。”

    这分明是讽刺皇命不遵法度,擅闯民宅。

    陶水仙尚未反应,轿中已传来章惇不紧不慢的回应:

    “国难当头际,何分昼夜时。”

    “但求安社稷,岂敢惜私知?”

    两人以诗对峙,字字如刀。

    院中将士皆屏息,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陶水仙手心微汗,他知道凌震天曾是文进士出身,这般对诗章惇未必占优,若真惹恼了这位一方诸侯,今夜怕难善了。

    凌震天冷笑:“章相好才情。只是本官倒想问,若无圣旨便调兵围我府邸,与谋逆何异?”

    “圣上口谕,本相亲承。”章惇终于掀帘而出,那张清癯的脸上不见喜怒,“凌城主是要查验天子金口不成?”

    四目相对,空气凝若实质。

    良久,凌震天缓缓侧身:“搜吧!”

    陶水仙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亲自率人入内。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皇城司几乎将凌府翻了个底朝天!

    厢房、书房、花园、地窖,连厨房的米缸都未放过。

    吴俊泉踪影全无。

    “相爷,没有。”陶水仙低头回禀道!

    章惇静立院中,月色洒在他肩上。

    “凌城主!莫非你要藏匿吴俊泉!那可是皇上指明要的人,莫不是,你要与皇上作对?”

    凌震天却是不卑不亢道:“丞相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有何人看见那吴俊泉在我府中?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空口白牙的诬赖,本官可不认!”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终于挥手:“撤。”

    凌震天站在阶上,目送军队退去,不发一言。

    回京路上,陶水仙与章惇并骑而行。

    已是第三日,离汴京尚有百余里。

    “水仙,”章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百晓生之言从无虚谬,为何偏偏此次扑空?”

    陶水仙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灵夜宫距岳阳往返五六日路程,百晓生所言是三日前之事。这两三日间变数难料,许是吴俊泉伤愈离去。既无人证物证,确难定凌城主之罪。”

    “嗯。”章惇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绵延的山峦,“西夏边关告急,朝中主战主和争执不下,仙云长公主手握三十万兵权,却不知其踪……比起这些,一个吴俊泉却不值一提。”

    陶水仙悄悄松了口气。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三日前,那座藏在云雾深处的灵夜宫。

    那日,他在迷宫般的宫殿深处再次见到了百晓生。

    那是个白衣胜雪的青年,坐在空无一物的石室中央,眉目清朗如画,只是手腕脚踝上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细链痕迹——若不细看,几不可察。

    “陶大侠想问吴俊泉下落?”

    百晓生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陶水仙读不懂的情绪,“你若此刻问我,我便告诉你此刻他在哪里。”

    当时陶水仙只觉这话古怪,却未深究。得到了“岳阳城凌震天府上”的答案后,他便匆匆离去。

    只是走出灵夜宫不久,他忽然想起百晓生腕上那些痕迹,心中莫名不安,又折返了回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全然不同的景象。

    百晓生被一条银链锁在雕花大床上,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他能坐起,却下不得床。

    白如梦侧卧在他身旁,一袭白衣,青丝如瀑散落枕间,指尖正轻轻绕着百晓生一缕白发。

    “你告诉他了?”白如梦的声音慵懒如猫。

    “嗯。”百晓生垂着眼,耳尖微红。

    “若被他们抓到了俊泉可怎么办?”她轻声问道,一时间看不出情绪喜怒。

    百晓生却道:“他们抓不到人的!”

    “哦?这么肯定?”

    百晓生道:“我早已飞鸽传书给左一,相信此刻他们应该在来灵夜宫的路上了!”

    陶水仙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突然放下。

    “你怎么能保证那信一定会到左一的手上?”

    白如梦不解的问。

    百晓生一时无言。

    白如梦却不干了,她们指尖轻轻划过他脸颊,“看着我回答!”

    百晓生耳根泛红,却是略加思索回答道:“现在左一是新任武林盟主,手下众多!消息必然很快能到左一那儿!”

    “哦!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更近一步,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如丝线般缠绕。

    百晓生别过脸去,脖颈处也泛起薄红。

    “我真是爱死了你这副动情的模样!”白如梦侧躺在他身旁。

    然后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让百晓生的目光只能停留在她脸上。

    “答应我!晓生!只可在我面前这样!”

    “……恩……”百晓生小猫般的应着,很柔顺。

    陶水仙在门外看得分明,百晓生那羞窘模样,哪里像是江湖传言中通晓天下事的奇人,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清纯少年。

    而白如梦眼中那抹既宠溺又危险的光,让他这个旁观者都不禁心悸。

    他悄然退去,心中却已明白百晓生那句话的含义。

    “你若此刻问我,我便告诉你此刻他在哪里。”

    ——若晚一刻问,答案或许就不同了。

    “水仙,在想什么这般入神?”章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陶水仙连忙收敛心神:“下官在想,此番未能带回吴俊泉,陛下若动雷霆之怒……”

    “战事当前,陛下分得清轻重。”章惇淡淡道,眼中却有一丝阴翳,“倒是仙云长公主那边,三十万兵权迟迟不肯交割,人也不知在何处?这才是心头大患。”

    谈话间,一骑快马自前方飞驰而来,马上信使滚鞍下跪:“相爷!京城急报!”

    章惇接过密函,展开一看,素来沉稳的面色竟微微一变。

    陶水仙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陛下命我们速速回京。”章惇合上信函,声音有些发紧,“看来!战事要提前了。”

    “什么?”陶水仙失声道。

    “即刻回京!”章惇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陶水仙紧随其后,脑中一片混乱。

    同一时刻,灵夜宫。

    吴俊泉刚踏入自己昔日的居所,还未及坐下,就见白如梦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白衣青年,书生打扮!面容清俊,他看见吴俊泉,眼睛一亮。

    “俊泉!你回来了!”

    “百叔叔?”吴俊泉认出他来,却有些惊讶!

    “你是在这特意等我吗?”

    百晓生点头!

    这时吴俊泉身后的左一也走了过来。

    百晓生也朝他点了点头。

    吴俊泉心中疑窦丛生。

    几人在书房坐下。

    “什么?”吴俊泉斟酌着开口,“宫中传出消息,说我重伤在宫中救治?”

    百晓生眨了眨眼,那双眼清澈见底,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个消息应该是昨天开始传的。”

    “可我好端端在此。”

    “嗯。”百晓生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所以你猜,宫中那个‘吴俊泉’,是谁?”

    门外,白如梦斜倚廊柱,听着屋内渐起的谈话声,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这百晓生!这几日日日被我锁着,哪里就有这通天的本事,知晓在京城中发生的事情。”

    她前一刻怀疑下一刻又很合理说服自己。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奇人亦是比比皆是!”

    她面上忍不住一笑。

    “也许他就是一个奇人呢!”

    想到这样的一个奇人,在她面前却是如此的青涩模样。她的心情就更是一片大好。

    但是很快她的心情便不好了。

    清风急冲冲来报,柳天凤回来了!

    柳天凤星夜兼程,风尘仆仆,他见到白如梦时,那张来不及打理的俊脸已经长出了胡茬。

    那一身雪白的衣衫也染上一路的灰尘。

    “小柳王爷!”

    白如梦不忘礼数的唤他一声,便着急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柳天凤声音沙哑,清风立刻请示将人带到里屋,坐下喝口热茶再说。

    柳天凤急忙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热茶。这才开口道:“二宫主!天门出事了!吴叔叔身体恶化,只记得十岁之前,他已偷偷离开天门!”

    “……”白如梦望着柳天凤发怔,一时半会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天凤又继续道:“大宫主她承受不住打击吐血昏迷了!情况很严重!”

    什么?

    白如梦顿时心急如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仔细说来!”

    柳天凤轻轻点头,放慢语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书房内的吴俊泉与百晓生却是另一番光景。

    “汴京传来这样的消息!我想目的就一个。”

    通过百晓生的一番叙述,吴俊泉已明白了什么。

    百晓生也同意这个观点。所以他也替吴俊泉说了出来。

    “现在无人知道仙云公主下落,只知道她隐匿江湖!如果派人去找!茫茫天地间如大海捞针。简直就是难上加难。”

    吴俊泉点头,等着百晓生继续分析。

    百晓生顿了顿,才接着道:“所以既然找不到人,便只有让公主主动现身了!”

    “对!那样反而不用花心思去找了。”吴俊泉道。

    “如果长公主知道你受了重伤,生命垂危!那她会怎么做呢?”

    吴俊泉俊脸一热,轻声猜道:“她!她一定会来见我吧……”

    百晓生点头,道:“对!她一定会奋不顾身的赶回皇宫去见你!”

    “……所以……”吴俊泉其实早已经猜到,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说出来罢了。

    他不说百晓生就帮他说出来。

    “原本章惇去岳阳找你,就是要实行这个计划。只是没想到,你已经提前离开那儿,不知去向!”

    “这又要多谢百叔叔你啦!若不是你及时飞鸽给左一的人提醒我们,只怕我们也没有这么轻松逃脱。”

    百晓生道:“以你的本事,他们想抓你也是枉然!除非你不反抗!”

    “不过如今这样是最好的结局。等你留在那里,必然会牵连凌府!”百晓生又补充道。

    “只可惜走的匆忙,没有和莫大哥告别。”吴俊泉干笑一声。

    “无妨!我想你莫大哥他知道了不会在意。”

    百晓生不置可否的一笑。

    吴俊泉又继续之前的话题道:“只是我并不在宫中,攀月回去也只是被骗。也许还会深陷危险之中!”

    显然对攀月的处境,吴俊泉肯定是无比担心的。

    虽然他隐约间早就知道攀月的实力十分强大。

    但是,在强大的人也是有弱点的。

    如果遭到针对的算计,她该如何抵挡?

    百晓生悠悠道:“长公主能力超群,远超你的想象。你恐怕多虑了!”

    “此话何意?”吴俊泉问道。

    “何必说的那么透,其实你心里早就感觉到了,不是吗?”

    吴俊泉心中一紧,不由得感叹,这百晓生果然是知晓世间所有之事!当真神奇。

    但是吴俊泉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不必说的过分明白。

    也许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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