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啊等。

    等啊等。

    在等到将月亮遮盖的乌云都离开,月光洒落在院内外,将所有人暴露的那一刻。

    还是没有人说话。

    魏泱:“……”

    不是。

    我每天基本在修炼,不睡觉。

    你们也是呗?

    还都是那种一个人待着,能修炼几年都不跟人说一句话的那种?

    这些人该不会一直闭嘴太久,忘了怎么说话吧?

    别说。

    你还真别说。

    魏泱觉得自己的猜测,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咳。”

    魏泱轻咳一声。

    瞬间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虽然,众人的注意力本就一直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下,眼神里的情绪愈发重了。

    其中的探寻之意也愈发明显。

    下一刻。

    魏泱站起,伸出双臂,面带笑容:“来,大家跟我念——吾非一人,而为千面!”

    一众人等:“??”

    这人,脑子出问题了?

    魏泱双臂依然不曾放下,只是扫视一圈,面带疑惑:

    “这不是鬼面的接头语吗?你们为什么不说,不说就不是鬼面的人,我怎么敢和你们做生意!”

    好他喵的有道理。

    问题是——

    一人藏在暗处,嘶哑开口:“这座山上,只有试炼者和鬼面之人,两种人,不会有第三者存在。”

    其他人面上没有动作,在心里纷纷点头,顺便对眼前人的脑子是否正常,提出质疑。

    顶着‘你莫不是个傻子’的眼神,魏泱终于放下手臂:

    “哦,原来你们还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人光棍……我的意思是,一个人苦修久了,忘了怎么说话了。”

    计分员们:“???”

    这话怎的如此扎心。

    想打人。

    还有。

    她刚刚让他们重复那些话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是哑巴,要不就是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只要不打死,最后再治好,应该就是可以的吧?

    计分员们逐渐开始蠢蠢欲动。

    在逐渐压抑的气氛下,察觉到危险的魏泱,眼睛一闪,放下手臂:

    “嗨,不要生气啊,修炼生涯如此漫长,只是低头苦修,那这一生岂不是太过无聊了些?”

    “不过看大家都很着急的样子,怕是还有事情要忙,我这个闲人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直接进入正题,如何?”

    不等所有人做回应。

    魏泱手一挥。

    木灵力飞速形成一个桌子。

    同一时刻,桌上出现了一根又一根的定神香。

    逐渐地将桌面铺满。

    接着叠加上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若是定神香一次性全部被摆出来,计分员们也只会惊讶刹那。

    造成的震撼,远不如现在。

    但一层层定神香堆积、垒在一起,那一幕,让所有计分员的呼吸刹那沉重。

    带着激动和欲望的双眸,死死凝视着那仿佛不见终点,还在增加的定神香。

    “是定神香。”一人鼻尖微动,嗅觉十分灵敏,只是一闻就下了结论,“就是这个味道,没有错!少了那味必须的天材地宝,味道一定会变。”

    这个人的鼻子,明显深得大家信任。

    此话一出,刚刚才弄出点动静的院外,陡然又是寂静下来。

    魏泱:“……”这些人修的是什么‘不说话道’吗?不然就是‘话说多了会死道’?

    这一个个的,是真的能忍。

    难不成这就是进入鬼面的必修课?

    想法无数,魏泱自然不会表露在面上,她只是停下继续增长,仿佛会无限繁殖的定神香。

    不是不能增长了。

    而是她用木灵力做出的桌子,放不下了。

    再往上叠加,现在的定神香塔容易坍塌。

    而魏泱从那些根本挪不开的视线上就明白,就这些定神香,已经足够了。

    嘴角带出一抹笑。

    朱亥严选的标志性和善、无害笑容。

    “诸位,我这人从小就心善,什么都可以忍,就是看不得一些东西被人独享。”

    “不论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因为实力,因为运气,甚至因为没有灵石无法得到,但只是一些所谓上层人需要,我们连手都不能伸出……”

    “这种事,只是听着就让我心里难安,心就跟被火烧了一样,夜不能寐。”

    “我知道因为上界的垄断,让大家无法继续修炼,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却修为停滞。”

    “甚至有的前辈需要定神香养伤,也因为这所谓的垄断,大人物的随意一言,就让不少人只能拖着病体修炼。”

    “指不定什么时候做一次任务,就因为伤势突然爆发,被敌人发现,从而陷入生死危机!”

    “这是绝对不对的!!”

    “我们三千世界的修士,尊崇的是什么?”

    “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攥着不给!”

    “想要什么,就靠自己的本事去拿!”

    “各种秘境,无数历练……我们趟过无数危险,在无数生命、尸骨上才有了现在的修为,靠的是什么?”

    “是公平!”

    “你们没有听错,是公平!”

    “所有人都说,人与人之间没有公平可言,但在下界!有!”

    “我杀你,你杀我,这就是公平!”

    “但!”

    “我们不是杀人狂魔,不是需要尸体、血液和神魂修炼的邪魔外道,我们不会随意杀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强大自己!”

    “一个资源,很多人想要,这种时候杀人和被杀就是一种公平!”

    “这是属于我们三千世界修士的公平!”

    “现在,上界的人下来,只是随便甩出一个东西,就想让我们千百年来的公平毁于一旦!”

    “区区一点资源,他们就想让我们下界的人当他们的奴仆,当他们的狗!”

    “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

    “今日来的诸位前辈,心里都有一把火,一把不愿屈服于上界的奴役,只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一把火!”

    “这把火,我也有!”

    魏泱说着,从桌后走出,在院中似是在散步一般,踱步而行:

    “我的朋友告诉我,定神香很珍贵,上界被强者、世家、宗门把控,在下界更是无比稀少。”

    “物以稀为贵。”

    “我的朋友告诉我,定神香这种东西对下界的修士,尤其是神魂受伤、或者需要强大神魂突破的修士来说,更是无比宝贵。”

    “我的朋友告诉我,我可以利用这些定神香做很多事情。”

    “我可以用定神香买下很多人的命,我可以用定神香让人去帮我杀了我的仇人,也可以用定神香吊着你们,让你们成为我的势力,为我驱使。”

    “但——”

    魏泱身形倏然停下。

    此时她已经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于院子外的众人,只有一个门槛的距离。

    只要一步。

    他们之间只差一步。

    魏泱在这时,停下了。

    “但是。”

    魏泱望着院外的鬼面之人。

    此时,月光已经落下,借着月光,她能看出他们的眼神。

    有的人已经被她勾出心中欲望,眼中是一片火热。

    这些人的眼神,随着她的每一句话在不断变化。

    时而赞同,时而愤恨,时而激动,时而伤心。

    一些人依然沉默着,眼神平静无波。

    这些言语对他们,似乎从来不起作用。

    还有一些人,隐藏在黑暗中的最深处,似乎是在等待什么,耐心无比。

    魏泱脑海中,“众生相”三个字一闪而过。

    她没有停留在这个想法上。

    “我的朋友,说了很多。”

    魏泱继续无中生友。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也知道他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对的。”

    “但是——”

    三个但是,是魏泱心中的犹豫、徘徊,这让院外的寂静几乎成为死寂。

    有人在期待,有人在疑惑,有人满脸不信,有人纠结无比。

    “唉……”

    魏泱一声叹息:

    “但是,人,生来为人。”

    “谁不愿天高海阔?谁不愿肆意高歌,游走世界?谁不想做自己心中所想,成为自己一开始想要成为的人?”

    “无论何种出生,没有人生来就该被人奴役,没有人生来就该靠乞讨为生,自然……也没有人,生来就想要蝇营狗苟。”

    “我的身世有些人或许知道,有些人或许不知。”

    “魏泱,天元宗弟子,宗门试炼头名,听上去就是资源无数的天才,背后势力庞大,不缺吃喝,不缺修炼资源。”

    “我不怕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从来不觉得我的身份难以启齿……哪怕许多人都试图用我的身份攻讦我,哪怕许多人都觉得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和我的身份不匹配。”

    “我,魏泱,生来就是一个乞丐。”

    “一个从小为了活下去而乞讨,一个在乞丐窝里长大,对着京城名贵子弟,对着修士,对着普通百姓下跪乞讨,只求不饿死的一个乞丐。”

    “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

    魏泱说到这里,语气平静无比,之前的话虽然有空话,有大话,但现在这些都是她心中所想,真实无比。

    她看到了有人眼中的不可置信,轻笑而过。

    “我接受我的身份,却从不接受我的命运。”

    “在我刚入天元宗,就因为乞丐的身份被人攻讦,那人的师尊是元婴期修士,彼时我只是一个还没有修炼的乞丐,所以我被打断了腿。”

    “血,骨头。”

    “嘲笑我身份的人,还有打断我腿的人。”

    “那一幕,那些表情,那些话,刻在我的心上,若没有意外,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待我入宗,更是遭受无数针对,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个人背后势力强大,而我只是无根浮萍。”

    “然后,在宗门大比的秘境中,我当着其他宗门天才的面……砍下了她的脑袋。”

    “按道理,我现在应该在天元宗的刑堂受罚,没记错的话,我要被关五年,作为残害同门的代价。”

    “现在我的身份暴露,等这次试炼结束,或许不用等试炼结束,天元宗就会将我逐出宗门……我知道这个后果,我只是不愿意,不愿意我的一切,又是被人施舍而来。”

    “……”

    “好!!”

    院外的一棵树上,一人忽然大喝一声。

    魏泱对着那人笑笑,转头道:

    “我不甘我的命运如此,所以我杀光了阻拦在我路上的所有人,面对比我强大的人,我选择蛰伏。”

    “但我还是那个我,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的身份。”

    “我是一个乞丐,是无根浮萍。”

    “我找大家来,说了这么多,本来是想按照我那朋友的主意,弄一出同仇敌忾的把戏,只是说着说着,我却不乐意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我若是为难你们,岂不是和被我杀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和上界不把我们当人的那些人,也没有了任何区别。”

    “我这人生来野性,就不乐意按照他人的意愿按部就班地走。”

    “所以——”

    魏泱一步跨出。

    走出小院。

    露出院子,也露出院子中那一桌子的定神香。

    倏然挥手。

    桌上的定神香在月下飞出,越过站立的魏泱,四散而去,落在所有人身前。

    魏泱轻笑:

    “诸位前辈,我这里原料不足,定神香不多,除去留给我自己修炼的,这些就是全部了。”

    “这些定神香,今日就赠予诸位前辈。”

    “或许这些起不了多少作用,无法让前辈们突破,无法治疗前辈们神魂的伤,魏泱只望诸位前辈记得——”

    “吾等生而为人,一时蛰伏不算什么,只不能被压弯了背,砸断了脊。”

    “魏泱在这里,也祝诸位前辈——”

    “有朝一日,一剑斩尽心中不平,自此海阔天空,任尔游。”

    话落。

    魏泱躬身,行礼。

    几息后才起身。

    转身,进入院内。

    步入小木屋,不见了身影。

    屋内。

    魏泱握拳,暗道:“我真的太会说了,不枉费我酝酿了一晚上的稿子!不过那个无中生友……我身边的人,应该不会背锅,受累,吧?”

    院外。

    一众人神色复杂,看着自己身前的定神香,却没有人伸手去拿。

    每个人身前的定神香数量都是一致的。

    一人三根。

    “三根定神香,呵。”一人轻声,带着嘲讽,“换成吾等,怕是要为上界之人卖命最少五年,这么多定神香拿到上界,怕是能买分神期修士的命,就这样分给了我们这群不是老就是病的将死之人。”

    说着。

    这人忽然伸手,一手攥住身前的三根定神香。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年轻,说那么多都不知道,修士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送,自然就有人想白嫖。”

    说罢,他转身就走。

    身影消失之际,一句话缓缓落下。

    “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三根定神香不一定能让我恢复伤势,但能让我有力气带走几个人……小姑娘心善,我却恶贯满盈,不要给我大开杀戒的理由。”

    待此人离开。

    院外,一个又一个的鬼面之人拿过身前的定神香,神色复杂地离开。

    有人跟着说了些话,有些人一言不发。

    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他们在山峰上还有任务,短时间出来一会儿不是问题,一直不在会被认为是渎职,会扣他们的资源……

    “哈,小姑娘说的没错,跪久了好像都习惯了。”

    这人一头白发,似是寿命将尽的老人,他自嘲一般说着,最后摇摇头,转身慢慢离开。

    “三根定神香啊,这一次就试试突破吧,失败不过一死,如果还活着……半步分神给小姑娘当三百年护卫,也不算亏。”

    “就是这小姑娘的那朋友,心计有些多了,之前给小姑娘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若是按照这朋友的话讲,等小姑娘讲完,我怕是会一巴掌拍死她。”

    “让我知道小姑娘的朋友是谁,我得多盯着些,心眼子太多就会骗人,我这个老家伙子女都被仇人杀死,没有后代……这小姑娘被骗,我会不高兴。”

    似是在自言自语。

    又似是在警告。

    当老人离开。

    还留在原地的人互相对视一眼。

    同时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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