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教会士兵撤入城内,安德烈亚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但当他清点损失时,血淋淋的战损依然让他感到心脏的颤抖,尤其是当那些残存的士兵用平静的目光看向自己时,一股极其不安的感觉更是攀上脑后。...西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金色水晶的棱角,指尖传来微凉而沉实的触感,仿佛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晨光。晶体内部并非均匀通透,而是浮游着极细的金丝状脉络,如同被冻结的闪电,在光线斜切下微微搏动——不是生命意义上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邃的共振。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圣所密室中目睹红水银倾入坩埚时的景象:那液体坠落的瞬间,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类似冰层崩裂的“咔嚓”,随即整座密室的烛火齐齐矮了半寸,连影子都凝滞了三息。“不是凭空。”西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让艾尔德里奇和埃丝特同时抬起了头,“翡西伦没有矿脉,没有冶炼厂,没有蒸汽压铸机,也没有成千上万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排队领取红水银津贴……但它有‘圣泉’。”艾尔德里奇皱眉:“圣泉?可教会典籍里只说那是‘神恩之涌’,是圣徒殉道时血渗入地脉所化——”“典籍没说它在哪。”西伦打断他,目光落在埃丝特镜片后那双骤然锐利的眼睛上,“典籍也没说,每年冬至前夜,翡西伦大教堂地下十二层的‘静默回廊’会关闭七十二小时。所有值夜神甫必须离岗,连烛台都被撤走。但守门的青铜巨像——就是那个右眼嵌着黑曜石、左眼空洞的‘缄默者’——它的左眼孔洞会在第七十二小时整,渗出三滴液体。”埃丝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三滴?”“三滴红水银。”西伦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天气,“不多不少。每一滴落地即凝,重如铅汞,色泽比我们实验室里任何一管样本都要深。它们被收进银箔裹的‘月牙瓶’,由主教亲手封印,再交予信使。而信使出发前,会在圣泉厅外跪满一夜——不是祈祷,是‘听’。”“听什么?”“听泉声。”西伦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泉水不流,也不响。可跪着的人,耳朵里会听见‘沙沙’声,像雪粒滚过冻土,又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彼此摩擦。有人听见了三声,有人听见七声,最多的一次,老神甫罗兰听见了四十九声。他第二天就失聪了,但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全是素数,从三开始,到两百三十三结束。”艾尔德里奇倒吸一口冷气:“素数序列……那是霜巨人墓碑上的刻痕规律!”埃丝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在实验桌金属边缘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亲眼见过?”“没有。”西伦摇头,“但我见过罗兰的笔记。他用显微镜观察过那三滴红水银的结晶结构——不是六角形,也不是菱面体。是螺旋缠绕的双链,每一环都精确对应一个素数位上的质因数分解余数。他画了七张图,第七张还没完成,人就倒在了显微镜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蒸汽阀门细微的嘶鸣。窗外,斯佩塞灰白的天光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将研究中心二层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青色的薄冰。埃丝特忽然伸手,从自己羊毛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匣子,匣盖上蚀刻着七颗星与一道断裂的冰棱。她没说话,只是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币,币面模糊的纹章依稀可辨是阿尔比恩旧王朝的鹰首;一截枯干的松枝,断口处凝着半透明的琥珀色树脂;还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黑色碎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银灰色裂纹。“我祖父留下的。”埃丝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金属地板上,“他不是学者,是守林人。一百二十年前,他在这片雪原最北的‘哑谷’发现了一口井。井壁全是冰,但井底没有水,只有一面镜子——真正的镜子,不是冰面,是抛光的黑曜石。他往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掉进去后,三秒钟,又从他身后三步远的雪地上弹了出来,带着井底的寒气。”艾尔德里奇凑近:“然后呢?”“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一只眼睛。”埃丝特抬起手,食指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指向自己左太阳穴的位置,“就在那里。一只闭着的、覆盖着薄冰的眼睛。他吓跑了。三天后回去,井不见了,只留下这三样东西,埋在雪里,像祭品。”西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自己胸前——那枚圣伤早已停止渗血,但此刻,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青色光晕,形状与埃丝特描述的镜中之眼,分毫不差。“不是祭品。”西伦的声音哑了,“是锚点。”埃丝特点点头,从匣中拈起那截松枝:“松脂的凝固点是零下三十八度。可这块树脂,在零下七十二度的恒温箱里,依然保持半流质状态。我们测试过,它对红水银有微弱吸附性,对圣血……完全排斥。但它对白水晶——”她顿了顿,将松枝轻轻搁在白色水晶标本旁,“会释放一种频率极低的振动,和冰晶共鸣时,能延长同化时间十七分钟。”艾尔德里奇抓起松枝,对着顶灯翻看:“这不可能!松脂分子链根本承受不住这种低温……除非——”“除非它根本不是松脂。”埃丝特接上,镜片后的目光如刀,“是某种生物分泌物。我和生物所的玛蒂尔德院长核对过,飞马胃囊内壁的黏液,成分和这个高度相似。而飞马……是从格拉斯要塞废墟里飞出来的唯一活物。”西伦突然转身,大步走向实验室角落的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武器,只有一只蒙着黑绒布的长条形木匣。他掀开绒布。匣中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刃身是某种暗银色金属,毫无反光,仿佛吞噬所有光线;护手处镶嵌着三颗黯淡的冰晶,此刻正随着西伦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明灭。“洛基的遗物。”西伦说,“他死前,把匕首插进自己左眼眶,搅碎了视神经——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让匕首接触他的脑脊液,沾染他最后的、尚未被寒冰魔力完全侵蚀的‘人类意志’。”艾尔德里奇屏住呼吸:“您……试过?”“试过七次。”西伦的声音没有波澜,“前六次,匕首融化。第七次,它吸收了我一滴圣血,刃身上浮现出这道纹路。”他指向匕首柄部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那金线蜿蜒盘旋,构成的图形,赫然是埃丝特祖父镜中那只闭合之眼的简化轮廓。埃丝特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所以……白水晶、红水银、圣血、飞马黏液、松脂、洛基的匕首……它们全在指向同一个坐标?”西伦没有回答。他拿起金色水晶,走到实验室唯一的落地窗前。窗外,斯佩塞工业区的烟囱正喷吐着灰白的蒸汽,在暮色里扭曲成各种形状——有时像盘绕的巨蛇,有时像坍塌的尖塔,有时,竟隐约勾勒出一只巨大、冰冷、缓缓睁开的眼睑。“导师失踪前最后一份手稿里写过一句话。”西伦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世界不是一层膜,是七层冰。我们站在最暖的一层,以为下面是岩石,其实下面……是另一双眼睛在看我们。’”艾尔德里奇猛地抬头:“七层?可我们只发现了六种材料!”西伦缓缓转过身。暮色已彻底吞没了他半边脸颊,剩下的一侧轮廓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竟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近乎水晶的剔透质感。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第七样东西——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如霜尘,却在灯光下折射出七种不同角度的虹彩。“这是什么?”埃丝特失声问。“玛蒂尔德院长的骨灰。”西伦说,“她死于格拉斯要塞坍塌当天。但她的尸体……没有找到。只有这撮灰,在要塞废墟中心的冰窟里,自行凝结成霜花形状。我们取样分析过,它不含磷钙,不含胶原蛋白,甚至不含碳元素。它只含有一种从未记录过的同位素——编号‘X-7’,半衰期为……无限。”艾尔德里奇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金属凳:“无限?这违背所有物理法则!”“不。”埃丝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清醒,“它不违背。它只是……在法则之外。”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支盛着半管红水银的试管,又抄起西伦刚取下的圣血水晶,双手剧烈颤抖着,却稳稳将两者并排举到眼前,“你们看!红水银的分子振幅是13.7赫兹,圣血水晶是13.7赫兹——完全一致!但白水晶是42.3赫兹,飞马黏液是42.3赫兹,松脂是42.3赫兹!洛基匕首……”她猛地转向西伦,“匕首的共振频率是多少?!”西伦盯着她燃烧般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42.3。”实验室的空气瞬间凝固。通风管道的嘶鸣消失了,窗外工业区的蒸汽声消失了,连他们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唯有那三样并列的样本,在惨白灯光下,各自泛起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同频的微光。埃丝特的嘴唇无声开合,像一条离水的鱼。她忽然扑向实验台,扯过一张空白图纸,蘸着红水银在上面飞速演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雪粒滚过冻土——正是西伦描述的、圣泉厅里那永恒的沙沙声。“不对……不是七层冰……”她喃喃自语,笔尖狂舞,“是七重频率!红水银与圣血是‘观测者频率’,白水晶与飞马是‘被观测者频率’,松脂与匕首是‘中介频率’……而玛蒂尔德的骨灰……”她猛地停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混沌的灰斑,“是‘观测阈值’!当两种频率在此交汇,现实就会出现……裂缝!”西伦走到她身后,看着图纸上那些疯狂延伸的公式。在算式的尽头,埃丝特用红水银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13.7×π×e≈42.3。而在数字下方,她颤抖着补了一行小字:【裂缝开口所需最小能量:一滴圣血 + 一滴红水银 + 一克X-7 + 一次完整的素数序列共振(3,7,49……)】艾尔德里奇喉咙发紧:“这……这需要多少设备?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埃丝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不需要设备。不需要人力。只需要……一个足够纯粹的‘错误’。”她猛地撕下那张图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角的焚化炉。纸团在炉口悬浮了一瞬,未燃,却无声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在金属炉膛内堆成一座微型的、完美的七层冰塔。西伦沉默良久,忽然解下颈间那枚银质十字架。十字架背面,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Veritas non est una, sed septem glacies.*(真理并非唯一,而是七重寒冰。)他将十字架放在实验台上,正对那七层冰塔。暮色彻底沉落,应急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束垂直打下。就在光束与冰塔相交的刹那——冰塔最顶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没有光透出。只有一片比最深的冻土更沉的、绝对的寂静。西伦伸出手,指尖距那道缝隙仅有半寸。他感到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更冷、更稠、更古老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臂骨,一节一节,向上攀爬。艾尔德里奇想阻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埃丝特只是静静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像在凝视自己毕生追寻的答案,也像在目送一个必将坠入深渊的故人。西伦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那道缝隙。没有寒冷。没有灼痛。只有一种……被“记住”的错觉。仿佛亿万年前,当第一片雪花尚未飘落,当第一声心跳尚未成形,就已有一双眼睛,在冰层之下,等他触碰。窗外,斯佩塞的夜风骤然停止。所有蒸汽管道里的嘶鸣,戛然而止。整个研究中心,陷入一片真空般的、绝对的死寂。而西伦的指尖,正缓缓渗出一滴新的圣血。它没有坠落。它悬停在裂缝前方,微微震颤,像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血珠内部,七道微光正在旋转。那是七种频率,第一次,在同一滴血里,达成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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