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宁硬拽着薛集来到了高台之前。“诸位兄弟看到了,事实摆在眼前,本侯赢了,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我厉宁并不是一个武将。”“薛将军的大雕弓,若是给我来拉,我未必能拉得开,可是我射出的箭为什么比薛将军的远呢?”厉宁指着太史涂手中的弓:“此弓名为轩辕弓!”“我之所以能够胜过薛将军,正是因为用了此弓!”下方的众将士看着那张轩辕弓,满眼火热。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只要有了这张弓......殿内烛火微摇,青烟如缕,映着众人屏息凝神的侧脸。厉宁端坐于主位,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叩,三声脆响,不疾不徐,却如金石坠地,震得檐角铜铃都似静了一瞬。朝颜未至,殿中已悄然生出两股气流:一股是荒人随行诸将压低的喘息,粗粝如北原朔风刮过冻土;另一股,则是北寒文武暗中交换的眼神——有疑、有量、有藏不住的审视。方柏垂眸立于左列第三位,袖口微动,指尖捻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旧铜钱,不动声色。程鑫站在右首第一,手按戟柄,须发皆静,却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铁塔。而哲伦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殿门方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不是侍从引路,不是宦官高唱,而是朝颜自己走了进来。她未穿那日初见时的兽皮长裙,换作一身玄底金纹的窄袖胡服,衣襟斜扣至锁骨下方,袖口与腰带皆以细密金线绣着盘虬古藤——那是荒人王族才准用的图腾,藤蔓缠绕处,隐有七颗银星,正是荒人传说中指引归途的北斗七星。她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起高髻,鬓边却垂下一缕未绾的青丝,在穿堂风里轻轻拂动。脸上脂粉全无,唯唇上一点朱砂,如刃尖淬血。她步子极稳,足下鹿皮短靴踏在青砖上,竟无半点声响,仿佛不是走来,而是浮来。满殿寂静中,唯有厉宁面前案上一只白瓷盏里,新沏的雪顶云雾正袅袅升腾,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朝颜在距主位九步之处停住。既未跪,亦未深揖,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朝颜,见过镇北侯。”厉宁没应。他伸手,端起那盏茶,吹开浮沫,浅啜一口,茶汤微烫,舌尖泛起一丝涩后回甘的醇厚。他缓缓放下盏,目光终于抬起,不看她眉眼,不看她身段,只落在她胸前那枚银星徽记上,停留三息。“荒人二公主,朝颜。”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凿,“本侯记得,前日你入城时,哲伦郡守称你为‘女王’。”朝颜睫羽微颤,未答。厉宁却已转向哲伦:“哲伦。”哲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触地:“属下在!”“本侯封你为上寒郡守,授虎符印信,划地五百里,设衙署、征丁役、理刑名——可曾有一纸诏书,称你为‘荒人郡守’?”“……未曾。”哲伦额头沁出细汗。“那你可知,大周律《藩属令》第七条如何写?”哲伦喉头滚动:“……‘凡附籍者,去其国号,削其王号,更名授职,永为北境之民’。”“很好。”厉宁点头,目光重又落回朝颜面上,“那本侯问你——朝颜,你如今,是哪一国的‘女王’?”朝颜面色未变,可那缕垂落的青丝,却忽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荒人无国。自先祖逐鹿北原,以狼为旗,以山为界,只认血脉,不奉国号。”“哦?”厉宁轻笑,指尖忽然在案上敲出四下,“那本侯倒要请教——你们认血脉,可认律法?认敕命?认这北寒之地,谁掌兵权,谁理赋税,谁定生死?”朝颜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直视厉宁双眼:“我认。”“认什么?”“认您所立之法,所颁之令,所授之职。”她一字一顿,“但——荒人之血,不可改;荒人之名,不可弃;荒人之礼,不可废。”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方柏指尖铜钱“嗒”一声滑落掌心。厉宁却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弯,竟带三分赞许:“好一个‘不可弃、不可改、不可废’。”他忽然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蟒袍拖曳于地,无声无息。他并未走向朝颜,反而径直走到殿角一座蒙尘已久的青铜鼓前——那是北燕旧制,凡有大事议决,需击鼓三通,聚众而听。他伸手,掀开鼓面覆着的绛红绒布。鼓面完好,鼓槌却断了一截,斜插在鼓架旁,木茬新鲜,显然是近日才折断。厉宁拾起断槌,掂了掂,忽而转身,将那半截木槌,递向朝颜。“你既认律、认令、认职——”他声音沉下去,像冻土深处滚过的闷雷,“那就请你,亲手擂这一通鼓。”朝颜未接。她看着那截断木,眼神第一次有了波澜。“此鼓,名‘伏羲’,”厉宁道,“北燕太祖开国时所铸,鼓声一响,百官俯首,军令即出。后来北燕亡国,鼓槌断于宫变之夜。自此,此鼓再无人敢击。”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今日,本侯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若仍执‘女王’之念,便转身出殿,本侯即刻收回上寒郡守之职,另择贤能。你与荒人,可退居北岭,自耕自猎,永不入关。”“二,你接过这截断木,当着满殿文武之面,擂鼓三响——不是为复辟荒人旧制,而是为昭告天下:自此而后,荒人血脉,归于北寒版图;荒人子弟,编入北寒军籍;荒人土地,纳于北寒赋册。此鼓再响,不是旧朝余音,而是新制开端。”他伸着手,纹丝不动。满殿呼吸俱凝。连烛火都似不敢跳动。朝颜盯着那截断木,良久。忽然,她抬手。不是去接,而是并指如刀,倏然一划——“嗤啦!”她左手腕内侧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裂开,鲜血涌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断木之上,殷红如朱砂,灼热如熔岩。“荒人之血,”她声音陡然拔高,清越穿云,“不祭旧神,只敬新规!”说罢,她五指猛地攥紧断木,反手抡起,狠狠砸向鼓面!“咚——!!!”第一响。鼓声浑厚如地脉震颤,殿梁簌簌,檐角铜铃齐鸣,廊下值岗的甲士手中长矛嗡嗡共振,竟似要脱手而出!“咚——!!!”第二响。朝颜手腕翻转,断木横扫,鼓面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两侧文官袍袖鼓荡,纸张哗啦飞起,又纷纷扬扬落下。“咚——!!!”第三响。她整个人旋身而起,断木自下而上斜劈,鼓面轰然凹陷,青铜鼓身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那一声巨响,竟似龙吟破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远处马厩里的战马都齐齐嘶鸣,昂首长啸!鼓声余韵未绝,朝颜已收势立定,左手垂于身侧,鲜血仍在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她额角渗汗,气息微促,可脊背依旧笔直如枪,目光灼灼,直刺厉宁双眼。厉宁静静看了她三息,忽然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镇北”二字,背面却是新铸的荒人古纹——狼首衔藤,藤缠七星。他屈指一弹。令牌破空,不偏不倚,正落在朝颜染血的掌心。“自即日起,”厉宁声音平静无波,“你为上寒郡守,兼领北寒西境巡防使,节制荒人三部兵马,俸禄同三品,佩此令,可调北寒边军五千以下,可决部族刑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哲伦:“哲伦,你为副郡守,辅佐朝颜,协理民政。每月十五,具报上寒赋税、屯田、匠籍、军械四册,直呈本侯案前。”哲伦重重叩首:“遵命!”厉宁这才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尽最后一口:“至于那位北燕太子妃……楚璟?”他抬眸,看向程鑫:“请她进来吧。”殿门再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位素衣女子。她未施粉黛,未戴钗环,只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月白襦裙,裙摆沾着几点干涸的泥痕,像是长途跋涉而来。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可那双眼睛——清亮、沉静、锐利如未开锋的剑刃,扫过满殿甲胄与华服,竟无半分怯意。她径直走到殿中,对着厉宁深深一福,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冷得像塞外初雪:“罪妇楚璟,叩见镇北侯。”厉宁看着她,忽然问:“太子妃,你可知,北燕太子,是如何死的?”楚璟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抬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侯爷明知故问。太子殿下……是被辰露王后,用一盏鸩酒,送入黄泉的。”“哦?”厉宁挑眉,“你亲眼所见?”“不。”楚璟摇头,声音更冷,“我是在他咽气前半个时辰,被辰露派人‘请’去观礼的。她让我坐在他榻前,亲手喂他喝下那杯酒——说这是,北燕最后的体面。”殿中一片死寂。连程鑫都微微变了脸色。厉宁却忽然拍案而起,大笑三声!“好!好!好!”他笑声爽朗,竟无半分阴霾,“辰露啊辰露,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你逼她喂毒,却忘了,最恨毒酒的人,往往最懂怎么用毒!”他霍然转身,指向殿外西北方:“传令——即刻起,西境三州,所有医馆、药铺、猎户、采参人,全部动员!悬赏千金,寻一味药——名叫‘鹤顶红’的,不要;名叫‘牵机引’的,不要;我要的,是北燕皇宫秘库之中,那本《天工毒谱》里,记载的第三十七味——‘忘川引’!”众人愕然。唯有方柏,瞳孔骤然一缩。他记得那本书——十年前北燕使团来朝,曾携此书为贡,书页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地图,绘着北燕皇陵地下十二道水脉的走向……而“忘川引”,根本不是毒,是一种遇水即活、专蚀铁器的菌种。厉宁要的,从来不是毒药。他是要——锈穿北辰王宫地宫的铁闸!楚璟静静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又一点点重新浮起,最终化作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她忽然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轻轻放在地上,推向前方。“这是太子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若有一日,你见到能破辰露之人,便将此物交予他。镯中空心,藏有东西。’”郑镖立刻上前拾起,双手呈上。厉宁接过,指尖摩挲镯身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九个同心圆,圆心一点朱砂,早已干涸成褐。他瞳孔骤然收缩。这图案……和他在凉国密室墙上,用硫磺粉拓下的残图,一模一样!那晚他拓图时,墙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形状,正是九个同心圆!厉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楚璟:“太子……他是不是去过凉国?”楚璟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自己左耳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那位置,正与厉宁后颈那道旧伤,完全对称。殿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撞得窗棂砰砰作响。厉宁握着银镯的手,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重伤濒死,被一蒙面人从乱军中救出,那人背着他狂奔三百里,途中只说过一句话——“别回头。你活着,北燕才有明天。”原来……不是错觉。那人的耳后,也有一道疤。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将银镯收入袖中,转向楚璟,声音恢复平缓:“太子妃,你一路辛苦。本侯为你备了静园,就在侯府西跨院。那里清净,少人打扰。”楚璟裣衽:“谢侯爷。”“不过,”厉宁忽然道,“静园虽好,却缺一味药引。”他抬手,指向殿角那面刚刚被朝颜擂裂的伏羲鼓:“你既通毒理,想必也懂音律。那鼓裂纹走向,暗合《黄帝内经》中‘厥阴肝经’十二络脉。本侯命你,三日内,依此纹路,配一副安神定魄的方子——若成了,静园便是你的。若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腕上空荡荡的手腕:“你便去兵器坊,给风里醉打三年下手。熔铁、淬火、锻钢——每一锤,都要数着数,不得差一。”楚璟终于变了脸色。她盯着那面裂鼓,足足十息,忽然福身:“……妾,遵命。”厉宁挥了挥手。楚璟退出殿门。风卷起她素白衣角,飘忽如一只将坠未坠的白蝶。厉宁却未看她离去的方向。他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袖口——那里,方才楚璟擦过耳后疤痕时,指尖无意蹭落的一点极淡的朱砂,正黏在玄色蟒纹之上,像一粒未干的血珠。他慢慢抬手,用拇指,将那点朱砂,彻底抹开。抹成一道,横贯袖口的、鲜红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