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兵?厉宁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所有的士兵都站直了身体,目光坚毅!要打仗了吗?厉宁环视一周:“本侯知道,我的兵没有孬种!都是好样的!”“不管敌人再强,再如何凶狠,不管要付出多少生命,多少鲜血,我的兵都不会惧怕!”深吸了一口气。厉宁道:“可是我怕。”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厉宁的身上。“本侯怕见到你们的血洒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怕在战争之后见到你们的名字出现在领取抚恤金的名册上。”“本侯惧怕你们亲人......殿内烛火微摇,铜炉中沉香将尽,余烟如缕。厉宁指尖轻叩紫檀案几,三声,不疾不徐。殿门两侧金甲卫士垂首肃立,铁甲映着檐角斜射进来的晨光,泛出冷青色的霜意。他未起身,也未让座,只将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朱漆殿门——风自门外来,卷起两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缝,停在一双鹿皮短靴之前。朝颜来了。她未披斗篷,未持仪仗,身后只随四名荒人武士,皆赤膊袒胸,颈悬狼牙骨链,腰挎弯刀,步履沉而无声。她自己却走得极稳,裙裾拂过门槛时竟无一丝褶皱,仿佛那兽皮长裙是活的,贴着她呼吸起伏。阳光追着她进来,在她肩头跳了一下,又滑落至腰际,最后停在她左手腕上一道暗红纹路——那是荒人古部族的“衔日印”,传说唯有被太阳神亲吻过的血脉才生得出来。她停在丹墀之下,距御座七步,恰好是北燕旧礼中臣子见王侯的最远距离。既不失礼,亦不僭越。“荒人朝颜,拜见镇北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玉石相击,尾音微扬,却不媚,只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厉宁未应。满殿文武屏息。方柏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绣的一只墨竹,程鑫的手按在方天画戟柄上,指节微白。霓羽悄然挪了半步,挡在厉宁右后侧半尺——那是她多年养成的本能:若主君不动,她便替他挡第一道风。厉宁终于抬眼。他没看朝颜的脸,目光落在她左腕那道衔日印上,停了足足三息。“朝颜?”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叙家常,“这名字,是你荒人母语里‘朝阳初升’的意思?”朝颜微怔,未料他先问名讳本义。她颔首:“是。”“朝阳初升……”厉宁缓缓起身,玄色蟒袍下摆扫过玉阶,“可本侯记得,上寒城北面三十里,有一处断崖,名唤‘落日台’。每逢冬至,日落之时,整座崖壁如燃血,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朝颜睫毛一颤。“你既为上寒郡守,”厉宁缓步走下丹墀,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停在她面前三尺之处,仰首——他比她矮半头,可那目光却似自高崖俯瞰深渊,“便该知,朝阳再盛,也终要西沉;日头再烈,亦须循轨而行。上寒城不是你的荒原,也不是你的祭坛。它是北寒治下第七郡,是本侯赐予尔等栖身之所,亦是尔等效忠之地。”朝颜未退,亦未低头,只静静望着厉宁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怒,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静得能照见她自己瞳孔里映出的影子——一个穿兽皮裙、戴衔日印、被万众呼为女王的女人,此刻站在一座汉家宫阙之中,脚下是千里冰封的北寒疆土,头顶却是中原正统的九重飞檐。“臣……知。”她改口极快,却非屈从,而像山间溪流忽遇巨石,绕行之后,水势更急。厉宁微微颔首,转身回座,袍袖一扬,已坐定:“既知,便记牢。今日起,上寒郡守府设于城东原荒人聚居旧址,原有部族议事厅拆去,重建三间公廨:一为户籍司,二为农垦署,三为兵役所。所有荒人丁口,自即日起编入北寒黄册,按户授田,纳粮服役,与寒民同例。”朝颜垂眸:“是。”“另,”厉宁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几,“本侯听闻,荒人尚有‘火祭大典’,每逢朔望,以活畜献于篝火,祷祝丰年?”朝颜抬眼,神色微凛。“不必废了。”厉宁竟笑了,“只是今后火祭之日,由郡守府派吏员监礼,牲畜须经检疫,火堆须距民居三百步以上,祭毕余烬,须以沙土覆埋三日,不得遗灰飘散。若违,罚粟百石,主祭者杖二十。”朝颜喉间微动,终究只道:“……遵命。”厉宁不再看她,转而对哲伦道:“哲伦,你既通双语,又晓律令,即日起兼任上寒郡通判,辅佐郡守理政。你二人,共署一印。”哲伦立刻单膝跪地:“谢侯爷信重!”朝颜亦随之跪下,这一次,她额头触到了冰凉的青砖。厉宁这才抬手:“平身。”她起身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烈之物灼伤过。厉宁目光一闪,却未点破。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郑镖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带汗:“侯爷!西城工坊急报——田七不见了!”满殿哗然。方柏眉心一跳,程鑫手中戟柄“咔”一声轻响,似有裂纹迸出。厉宁却未动容,只淡淡道:“哦?不见了?”郑镖咽了口唾沫:“今早寅时巡查,发现他住处空无一人,铺盖未叠,水壶倒扣,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念。”“‘钢成而心不死,火种岂容独燃?待我携薪归来,愿与侯爷共煮乾坤。’落款……是个墨点。”厉宁听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似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负手踱至殿门,望着远处西城方向腾起的一缕淡青烟气——那是新筑高炉初试炉火时散出的余烟。“他不是逃了。”厉宁道,“他是去‘寻薪’了。”众人愕然。厉宁回身,目光扫过方柏、程鑫、霓羽、方尧,最后落在郑镖脸上:“传令下去,封锁寒都四门,但不必缉拿。命西城工坊所有匠人暂停锻打,只留三炉不熄,日夜轮守。另,调五百骁骑营精锐,分作十队,每队五十人,各携三日干粮、两桶清水、十斤硫磺粉——记住,是硫磺粉,非块状,装入油布袋密封,随身携带。”“去哪?”郑镖问。“去北面。”厉宁指向窗外苍茫雪岭,“沿着老鹰沟往西,翻过鹰愁涧,入黑风峡。那里有座废弃的银矿洞,洞口塌了半边,但底下还有三条主脉。田七若真懂炼钢之理,就该知道——钢之刚,不在铁,而在碳;碳之源,不在木,而在石中黑炭。而整个北寒,唯一一处未被开采的黑炭矿,就在黑风峡底。”方柏瞳孔骤缩。程鑫脱口而出:“侯爷怎知……”“本侯不知。”厉宁打断他,嘴角微扬,“是田七告诉我的。”满殿寂静。五日前,田七在风里醉兵器坊里,曾蹲在炉前,用炭条在地上画过一幅图——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画的是一条弯曲的线,线旁标注着“热”“爆”“脆”三字,线尽头,是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两个字:“黑风”。当时谁也没当真。只有厉宁多看了两眼,顺手将那炭条碾碎,混进了新熔的钢水里。“他留字说‘携薪归来’,”厉宁缓声道,“可真正的薪,从来不在人间烟火里,而在地肺深处。他要去挖炭,挖能让钢骨生魂的炭。”霓羽低声道:“若他挖出炭,带回工坊……”“他带不回来。”厉宁摇头,“黑风峡底下,有三处断层,两处渗水,一处塌方。他若真进了矿洞,不出三日,必困死其中。”话音未落,殿外忽又一阵喧哗。“报——!”一名斥候撞入殿中,甲胄上覆着薄霜,气息粗重,“黑风峡东口……发现田七踪迹!他……他带着三个人,扛着铁钎和撬棍,正往峡口去!”厉宁眯眼:“三个人?”“是!一个穿灰布袄的老樵夫,一个瘸腿的猎户,还有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荒人少年,左耳缺了半边。”方柏猛地抬头,与程鑫对视一眼。那少年,是朝颜的亲弟,荒人部族里最擅攀岩的“岩鹞”。朝颜面色霎时雪白。厉宁却看向她,目光如刃:“郡守大人,你那位幼弟,可是自愿随田七去的?”朝颜嘴唇微颤,终究咬牙:“……是。”“好。”厉宁点头,“那就让他去。命骁骑营不必拦截,只远远跟着。若田七真能活着把炭运出来……”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本侯便准他在西城工坊挂个‘铸炭使’的虚衔,俸禄照三品,免考三年。”众人愕然。方尧忍不住道:“侯爷,这……岂非纵容?”“不。”厉宁负手而立,声音沉静,“这是给所有匠人的规矩——想烧旺炉火,就得敢钻黑窟窿;想炼出神钢,就得先摸透地火脾气。田七若死在峡底,是技不如命;若他活着出来……”他目光如电,直刺朝颜,“那本侯便要问他一句:他挖出的炭,究竟是燃己之薪,还是焚人之火?”朝颜垂首,肩膀微微发抖。厉宁不再理她,转向郑镖:“传令——即刻启程。另,取本侯的玄铁虎符,交予骁骑营统领。告诉他,若见田七一行人被困,不得施救,但若见有荒人部族私兵接应,或见有人欲毁矿洞入口……”他一字一顿,“格杀勿论。”郑镖抱拳:“喏!”待郑镖退出,厉宁才重新落座,端起案上冷茶饮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面不改色。“老将军,”他忽而转向程鑫,“辰露送来的那位北燕太子妃,楚璟,人在何处?”“安置在南苑别馆,由两名女官看守,未允外出。”“带她来。”程鑫微怔,却未多问,只拱手:“是。”约莫半炷香后,南苑女官引一人入殿。楚璟未着华服,一身素白襦裙,裙摆沾着几点泥星,发髻微松,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她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殿中凝滞的空气。经过朝颜身边时,她目光微抬,与朝颜视线短暂相接——那一瞬,朝颜瞳孔骤然收缩,楚璟却只轻轻颔首,仿佛只是遇见一位旧识。她走到丹墀前,未跪,只微微福身:“妾身楚氏,见过镇北侯。”厉宁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殿内连烛火都似凝住了。“你不怕?”他忽然问。楚璟抬眸,眼波澄澈:“怕什么?怕死?妾身早该死在北燕宫变那一夜。怕囚?这南苑虽小,却比燕宫暖。怕辱?若侯爷欲辱,何须等到现在?”厉宁笑了。“你倒比那些整日哭哭啼啼的公主们明白事理。”楚璟垂眸:“妾身不是公主,只是个……被遗弃的太子妃。”“遗弃?”厉宁摇头,“不,你是被‘送’来的。辰露把你当筹码,本侯也收下了。可筹码若不会说话,就只是石头。所以本侯今日问你——若给你一道密旨,让你回凉国,潜入辰露身边,你可愿做本侯的耳目?”楚璟睫毛剧烈一颤,却未惊惶,只静静道:“侯爷想听什么?”“听她说什么,做什么,睡在谁的榻上,枕边放着谁的剑。”厉宁声音低沉,“尤其,听她何时会打开那座‘白玉匣’。”楚璟面色陡然惨白,手指瞬间攥紧袖口,指节泛青。白玉匣。那是北燕皇室秘藏,唯有历代储君与皇后可掌其钥。匣中所存,非金非玉,而是三卷羊皮地图——绘着北燕故地七十二处军屯、三十六处秘库、十二处地下陵道。辰露若真得了它,便是握住了北燕残部的命脉。楚璟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抬起脸,眼中泪光未落,却已一片决然:“妾身……愿为侯爷执灯。”厉宁颔首,不再多言,只对霓羽道:“给她换间屋子,朝南,临湖,窗下设书案。另,拨两名通医理的女官,随时候命。”霓羽领命。楚璟福身告退,转身时,裙裾扫过青砖,像一道无声的雪痕。她走出殿门,身影渐远,朝颜忽然开口:“侯爷……她腕上那串琉璃珠,是北燕旧物。”厉宁眼皮未抬:“嗯。”“琉璃易碎,却偏被她戴了十年。”厉宁终于抬眼,目光如电:“郡守大人,你可知为何?”朝颜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碎了,才能照见人影。”厉宁久久凝视她,忽然一笑:“不错。所以本侯今日,也给你一面镜子。”他拍了拍手。两名金甲卫士抬着一方乌木托盘入殿,盘上覆着黑绒。厉宁亲手掀开绒布。下面是一枚银质虎符,通体镂空,虎口衔环,环中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刻着四个古篆——“上寒郡守”。“此符,可调本郡境内三千戍卒,可支郡库三成存粮,可审辖下七县讼狱。”厉宁将虎符推至朝颜面前,“但它还缺一样东西。”朝颜望着虎符,喉间滚动。“缺一道印。”厉宁道,“不是本侯的印,也不是北寒朝廷的印。是你自己的印——用荒人古语,刻你名字,刻你部族图腾,刻你右手掌纹。明日午时,本侯在此殿亲见。若印成,虎符归你;若印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衔日印:“那便请郡守大人,亲手将这衔日印,烙在自己左腕旧疤之上。”朝颜霍然抬头。厉宁却已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众人耳中:“记住,朝阳再烈,也要落地生根。而根,从来不在天上。”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目光。朝颜独自立于空旷大殿中央,阳光从高窗斜切而下,将她身影拉得细长,孤峭如刀。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抚过那道焦黑旧疤,然后,缓缓握紧。指节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