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色如墨,海河坊腹地。琉璃灯盏薄光氤氲,袅袅檀香升腾,雅致幽静的两层小院内,一袭湛蓝色襦裙的李妙云蹙眉踱步,一双狐眼犹疑注视着眼前婴儿肥脸蛋,长吁轻叹的少女。“妙云姐,坏事了呀。...幽墟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是因傲骨,而是被那股深入骨髓的威压钉在原地——仿佛整条冥河倒灌入四肢百骸,每一滴血都凝成冰晶,每一寸经脉都在无声哀鸣。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色发乌,指尖深深抠进青石阶缝,指甲崩裂渗血,却不敢抬首,更不敢喘息太重。圣主之威,不在声势,而在存在本身。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所谓“伐天”,从来不是劈开苍穹,而是被天俯视时,连抬头的资格都要被恩准。宗圣主负手立于斗台中央,墨袍无风自动,袖口暗金云纹流转如活物。他并未收起人皇幡,那面黑底赤纹、鬼首衔环的魂幡仍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缕幽光垂落,渗入地脉深处。方才紫河车劫煞余波未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檀香混杂的腥甜气息,那是魂力灼烧灵机后留下的道痕。他目光扫过幽墟颤抖的肩头,又掠过远处厉长天骤然亮起的眼,最后停在晏归香身上。她依旧立于末席,脊背如剑,红月般的赤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碾碎伐天法相的不是她,而是这方天地本就如此运转。可宗圣主知道,她在看——看他的幡纹走向,看紫河车术中残留的荧惑星图,看那抹尚未散尽的虚玄章焠焰里,是否藏有菩提院《青莲业火经》的残韵。“幽墟。”宗圣主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所有人心窍,“你可知,伐天斩法真解第七斩‘灭’,为何至今无人修成?”幽墟喉结滚动,嘶哑道:“……因‘灭’非斩,乃断因果之刃。欲斩他人因果,先断己身三脉——气脉、命脉、道脉。断一脉,则修为倒退百年;断两脉,则神魂永锢忘川;断三脉……则此界再无‘幽墟’二字。”“答得不错。”宗圣主颔首,指尖微弹,一缕幽白火苗自掌心跃出,悬于半空,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可你可知,为何我能在筑基中期,便催动紫河车劫煞?”幽墟浑身一震,终于敢微微抬眼。只见那缕火苗中,竟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银线,每一道银线都缠绕着一枚微缩星辰,星辰明灭之间,赫然是七颗北斗主星的轨迹——荧惑、太白、辰星、岁星、镇星、紫气、玄枵。七星轮转,勾连成阵,阵眼正是一枚猩红如血的“劫”字符印。“……小圣至人幡,非以魂驭幡,实为以幡炼魂。”晏归香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霜,“魂幡即道胎,道胎即丹田。你体内那缕虚玄章焠,并非外借菩提院火种,而是以自身精魄为薪,以荧惑星力为引,在丹田内生生煅出一朵‘劫火莲’。莲开七瓣,每瓣皆可承一式紫河车术,故能瞬发、连发、叠发……甚至……”她顿了顿,赤眸微敛:“……逆推因果。”全场死寂。枕梦官手中酒杯“咔嚓”一声裂开,灵酒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阶上蒸腾成灰白雾气。食空童正往嘴里塞灵果的动作僵住,果核卡在喉间,噎得他双目圆瞪。风正寒扶着玉案的手背青筋虬结,指甲深深嵌入千年沉香木,却浑然不觉疼痛。所有人脑中只轰鸣着一个念头:逆推因果?筑基修士竟能逆推因果?!宗圣主却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晏归香瞳孔骤然一缩。因为这笑,与她记忆中某个人在莲尊殿前,捏碎第九枚替死傀儡时的表情,分毫不差。“香姨。”宗圣主忽然转向晏归香,嗓音竟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温软,“您教过我,修行最忌‘见山是山’。可若连山都未见过,又谈何破山?”晏归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袖中那枚温润的紫霄玉珏悄然发烫。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宗圣主收回目光,再开口时,已恢复漠然:“幽墟,你输得不冤。但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伐天斩法,本就是为‘断’而生。而我今日所做,不过是……帮你把‘断’的路,铺得更宽些。”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没有惊天动魄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如游丝的黑线,自人皇幡尖端射出,倏然没入幽墟眉心。幽墟浑身剧震,如遭九天雷殛!他张口欲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七窍之中竟有缕缕黑气逸出,凝而不散,化作七枚细小的冥莲印记,悬浮于周身。每枚莲印之上,都有一道微缩的伐天法相虚影在痛苦挣扎、撕裂、重组……最终,七枚莲印齐齐一震,轰然融入他识海深处!“啊——!!!”幽墟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半分桀骜,只剩一种被强行撕开神魂、又被灌入洪流的极致痛楚与……清明。他眼前光影炸裂,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幼时跪于忘川岸边,目睹母亲魂魄被冥河漩涡卷走;少年时独闯阴山古墓,于万具尸傀围攻中悟出第一道无形斩击;成年时血战九幽黄泉,以自身断臂为祭,硬生生将戮神诀刻入骨髓……这些他早已遗忘、或刻意封印的记忆,此刻全被那七枚莲印翻搅而出,再无遮掩。更可怕的是,在记忆洪流尽头,他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碎片——他站在一座由亿万具枯骨堆砌的白骨王座之上,脚下是干涸的冥河,头顶是崩塌的九重天阙。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伐天剑,而是一柄缠绕着无数怨魂锁链的巨斧,斧刃所向,连时间都寸寸断裂……“这……这是……”幽墟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我的……未来?”“不是未来。”宗圣主声音如古井无波,“是你被‘伐天’二字蒙蔽太久,忘了自己真正的道号。”他缓步上前,俯视着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幽墟,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的道号,从来就不是‘伐天’。”“是——断冥。”幽墟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断冥……断冥……这两个字在他舌尖反复碾磨,竟带着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仿佛沉睡万年的烙印,被这一声轻轻叩响。他猛地抬头,瞳孔深处,幽蓝色的冥河虚影一闪而逝,随即被更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灰白所取代。那灰白并非死寂,而是万物归墟前的最后一瞬澄澈——如雪崩前的寂静,如剑出鞘时的锋芒,如……因果线被斩断时,那根悬于虚空、纤毫毕现的丝线。“断冥……”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原来……这才是我的道。”宗圣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斗台边缘。那里,一株被斩击余波削去半截的幽昙,正悄然绽放。纯白花瓣上,凝着七颗露珠,每一颗露珠中,都映着不同的幽墟——跪伏的、狂笑的、持斧的、静坐的、血染衣襟的、白骨为冠的……无数个他,在七滴露水中同时呼吸。“香姨。”宗圣主伸手,轻轻拂过那株幽昙。指尖所触之处,花瓣上的露珠骤然沸腾,化作七缕青烟,袅袅升腾,最终在半空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蜿蜒如龙的灰白纹路,在镜中缓缓游动,仿佛一条活过来的因果之河。“您当年在莲尊殿前,替我挡下那道诛神劫雷时,曾说过一句话。”宗圣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晏归香耳中,“您说:‘小圣至人幡法,不是为了奴役众生,而是为了……斩断那根拴住所有人的、名为‘宿命’的绳子。’”晏归香一直平静无波的赤眸,终于剧烈波动起来。她死死盯着那枚青铜镜,盯着镜中那道灰白纹路——那纹路,与她左腕内侧,那道早已被岁月磨得几不可见的旧疤,一模一样。“你……”她喉头微动,竟有些发紧。宗圣主却已转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厉长天身上:“厉真人。”厉长天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卑职在!”“即日起,厉家擢升为天临学教‘辅脉’,享圣宗嫡系供奉。厉家子弟,凡筑基者,可入天临藏经阁第三层,参悟《冥河溯流篇》残卷。”宗圣主语调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另,赐你一枚‘断冥令’。”他屈指一弹,一道灰白流光射向厉长天。后者双手捧住,只见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落入掌心,令牌正面刻着狰狞冥莲,背面却是一柄断斧,斧刃处,七道细微裂痕纵横交错,裂痕深处,隐隐有灰白光芒流转。“持此令者,可代本座,监察小荒七十二州,纠察一切违背‘断冥’之道者。”宗圣主目光如电,“厉真人,你可愿接?”“愿!万死不辞!”厉长天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他捧着断冥令,仿佛捧着整个厉家千年未有的荣光与……枷锁。这令,是恩赐,更是鞭子。从此以后,厉家再非依附于人的附庸,而是执掌“断冥”权柄的刀锋。刀锋所向,必见因果崩解。“很好。”宗圣主点头,目光又转向风正寒,“风家主。”风正寒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拱手:“圣……圣主吩咐。”“风家亦为辅脉。”宗圣主语出惊人,“但,须献上‘风陵渡’地脉核心,供本座炼制‘断冥桩’。”风正寒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风陵渡”乃是风家祖地,地脉核心更蕴藏着风家传承千年的“巽风真种”,一旦献出,风家修为上限将永远被锁死在结丹初期,再无问鼎元婴之可能!可他不敢拒绝。身后,风家子弟脸上血色尽褪,绝望如潮水般蔓延。风正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嘶哑:“……遵命。”宗圣主不再多言,袖袍一挥,人皇幡倏然缩小,化作一枚黑红相间的玉佩,没入他腰间。他缓步走下斗台,所过之处,跪伏的修士们只觉一股温润清流拂过神魂,方才被威压所伤的滞涩感竟悄然消散。有人偷偷抬眼,只见圣主背影挺拔如松,墨袍下摆拂过青石阶,竟未沾染半点尘埃。他径直走向末席。晏归香依旧静立,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玉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已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声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十步。五步。三步。宗圣主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幽昙冷香。他抬手,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轻轻拂过她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浅浅的旧疤,正随着他指尖的靠近,微微泛起温润的灰白光泽。晏归香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她想抽手,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指尖的温度,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安宁。“香姨。”宗圣主的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当年您替我挡下诛神劫雷,耗损三成本源,留下这道‘断冥痕’。您以为……我只是个需要庇护的晚辈?”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道旧疤之上。刹那间,晏归香脑中轰然炸开——不是幻象。是真实。她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初开的虚无之中,脚下是奔涌的灰色长河,河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果”。每一颗“果”里,都包裹着一个世界,一个纪元,一个轮回……而她的手腕上,正缠绕着一根粗壮无比的灰白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混沌深处,连接着……一尊盘坐于时间尽头的、模糊不清的伟岸身影。那身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向她。指向她腕上,那道刚刚被指尖按住的旧疤。“您错了。”宗圣主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叹息,“您不是在庇护我。”“您是在……锚定我。”“而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断幽墟之执念,授厉家以权柄,取风家之地脉……”他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她耳畔,吐息温热,声音却冷得像万载玄冰:“……不过是在替您,把这条锚定您的‘断冥痕’,亲手,刻得更深一点。”晏归香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如同濒死蝶翼。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七瓣。每一瓣泪珠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她站在莲尊殿前,漫天劫雷如瀑倾泻,她张开双臂,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护在怀中。雷光映照下,她腕上那道新生的疤痕,正散发着与此时一模一样的、温润而决绝的灰白光芒。原来,从来就不是她选择了他。而是命运,早就在那一道疤里,写下了全部的答案。宗圣主直起身,指尖离开她的手腕。那道旧疤上的灰白光芒,缓缓收敛,最终隐没于肌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大殿深处那扇通往禁地的青铜巨门。门上,镌刻着九道扭曲的冥莲纹,纹路中心,是一枚深不见底的竖瞳。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没有符咒,没有法诀。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灰白气流,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凝成一把……无形无质、却让整个天临宗护宗大阵都为之悲鸣颤抖的——断冥之刃。巨门,无声开启。幽暗的通道深处,传来低沉而古老的诵经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无数因果线被同时斩断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宗圣主迈步,踏入其中。就在他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漫长的距离,再次落回晏归香身上。那眼神,不再有少年的温软,不再有圣主的威严。只有一种穿越了无尽时空的、近乎悲悯的……了然。然后,他消失在门内。青铜巨门,轰然闭合。余音,久久不散。晏归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风,不知何时停了。云,不知何时散了。天临宗上空,那笼罩了数日的血色阵纹,竟在无声无息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猩红,露出澄澈如洗的湛蓝天幕。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被斩断了。而远在万里之外,莲尊殿内。那尊永恒静坐、面容模糊的伟岸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祂的眼眸,是两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漩涡。漩涡中心,清晰映照出天临宗上空,那片刚刚恢复澄澈的蓝天。以及,蓝天之下,晏归香独立风中、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祂伸出手指,轻轻点向虚空。指尖落下之处,一道全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灰白纹路,无声浮现。纹路蜿蜒,直指晏归香左腕。同一时刻,晏归香腕上,那道旧疤,骤然灼热如烙!她猛地低头。只见那道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皮肤深处……缓缓延伸。如同一条活着的、饥渴的……因果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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