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崖阁内,茶香袅袅。苗玉娘站在堂内,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眼前这位年轻人,已非昔日寻常真传,而是天宝上宗六脉之一、万法峰的正主,地位尊崇,一言可决万千事宜。“苗长老不必拘礼,...石门无声滑开,内里幽暗如墨,唯有角落一盏青铜油灯摇曳着豆大青焰,将一苦盘坐的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斑驳岩壁上,竟似有数道重影在暗处微微蠕动。骆平抬步而入,未带半分迟疑。石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空气陡然凝滞,带着陈年寒铁与朽木混合的微腥气,还有一缕极淡、却如附骨之疽的甜香——那是业火焚烧残念后余下的灰烬气息。一苦并未起身。他依旧端坐于蒲团之上,僧衣宽大,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在昏光中亮得惊人,澄澈得不似活人所有,倒像两粒沉在古井深处的琉璃珠,映不出烛火,只映出骆平踏进来的身影,清晰、冷静、毫无波澜。“坐。”一苦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气力衰竭的颤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耳膜深处。骆平依言,在他对面三尺外一张空蒲团上盘膝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佛国一行,辛苦了。”一苦缓缓道,目光并未离开骆平双眼,“金刚台七关,红莲业火焚身而不灭,千莲湖底镇压之物……也认得你。”骆平脊背微挺,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指节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晚辈此来,正是为千莲湖一事。”“我知道。”一苦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更未染上半分暖意,“你心中有十七个疑问:洞中之人是谁?我为何与他交易?那交易可曾完成?《菩提应心篇》为何在我手中?净明长老是否知情?千莲湖底封印,是佛门所设,还是另有其人所布?十八品净世莲台认主,是巧合,抑或早已注定?……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你最想问的——我此刻,究竟是‘一苦’,还是‘他’?”骆平瞳孔骤然一缩。不是因这一苦竟能精准道出自己心底盘桓不去的念头,而是因他竟将“他”字咬得如此清晰、如此笃定,仿佛那并非一个模糊的代称,而是一个真实存在、不容置疑的名讳。“前辈……知道?”骆平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知道多少,取决于你想听多少。”一苦垂下眼帘,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腾,甫一离体,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正被无形之火灼烧。那雾气扭曲、挣扎,隐约凝成一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随即又被一苦五指轻轻一握,瞬间溃散,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于空气之中。骆平心头巨震。那灰白雾气中蕴含的气息,与千莲湖底洞窟里泄露出来的那一丝阴寒、暴戾、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缕,被强行压缩、驯服,如同困在琥珀里的毒虫,徒留狰狞轮廓,失却了吞噬天地的凶威。“善恶两分,非是割裂。”一苦收回手,掌心已恢复枯槁本色,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异象从未发生,“是同一株根须上生出的两枝,一朝花开,必有一败。我斩去恶念,将其封于识海最幽暗处,以《善恶两分菩提经》为锁,以自身精血为钉。可它……终究是我。”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你可知,那洞中之物,为何独独对你的红莲业火与夜族煞气有所反应?”骆平沉默,静待下文。“因那业火,源自‘燃’之一脉的本源真火;那煞气,亦非西域夜族粗陋的仿制品,而是……更古老、更纯粹的‘蚀’之源流。”一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天机后的疲惫,“千年之前,燃、蚀二脉,本是一家。后来分裂,各自远遁,一隐于南荒地火熔炉,一潜于北溟幽暗深渊。佛门当年,便是借‘燃’脉遗存的圣火之力,辅以无上佛法,才将‘蚀’脉一位大能镇压于千莲湖底。”骆平呼吸一滞。燃脉?蚀脉?圣火?大能?这些词汇如重锤击打在他心神之上。师父罗之贤临终前那句“天宝塔里,藏着一把钥匙”,骤然间有了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指向!“厉百川赠你《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古梵原典,”一苦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讲述旁人之事,“并非偶然。此经真言,乃燃脉圣火淬炼万载而成的‘镇魂引’,对‘蚀’脉之力,有天然克制之效。他让你得此经,非为助你,而是……为你铺一条路,一条能安然踏入千莲湖、直面镇压者,却不被其反噬的路。”骆平脑中轰然作响。厉百川……早知一切?甚至……早就在布局?“那莲台呢?”骆平声音干涩。“净世莲台,”一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金红的流光,“它本就是当年镇压大阵的核心法器之一,由燃脉圣火与佛门舍利子共同熔铸。你识海中的莲台,不是‘认主’,是‘归位’。它感应到了你身上属于‘燃’脉的微弱气息——或许来自你修炼的《太虚真经》中某一段被尘封的观想图,或许来自你血脉深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烙印……它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此刻,唯一能承载它、并最终……重启大阵的人。”重启大阵?骆平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重启大阵……是为了什么?”他一字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一问。一苦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微芒。那光芒极其微弱,却让骆平识海中的十八品净世莲台猛地一震,金光流转速度陡然加快,莲瓣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赤红!“为了……”一苦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如同从万古冰层之下传来,“……放出它。”骆平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放出它?放出那个被镇压了千年、连一苦都需以毕生修为封印恶念的存在?放出那个与夜族同源、气息令黑袍人察兄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存在?“为何?”骆平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因为镇压本身,已是最大的错误。”一苦的目光,第一次穿透了骆平的皮囊,仿佛看到了他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千莲湖底,并非囚牢,而是一座坟墓。埋葬的,是燃脉最后一位圣火使者的残躯,以及……他拼死护住的,关于‘蚀’脉真正的秘密。”“什么秘密?”骆平追问,心跳如擂鼓。一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怜悯,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一个足以颠覆佛门立教根基的秘密。一个……证明‘蚀’脉并非邪魔外道,而是被窃取、被污名、被活活炼制成‘镇压之钥’的……殉道者。”骆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佛门立教根基?殉道者?被窃取的……钥匙?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黑袍人察兄血脉中对“它”的刻骨感应;雪离口中圣主谋划的“关乎未来”的大事;厉百川赠经时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眼神;普善大师告诫自己“恶念最善伪装”的叹息……还有师父罗之贤,为何不惜身死,也要搅动佛门风云?他追寻的,莫非也是这个被掩埋千年的真相?“所以,你与洞中之人的交易……”骆平艰难开口。“是交换。”一苦平静道,“我助它松动封印,释放一丝气息,引动察兄那一脉的血脉共鸣,让他们确信‘它’尚存,并急于寻找‘钥匙’;而它,则允诺我……在封印彻底崩解之日,赐我一场真正的‘寂灭’,而非被恶念吞噬、永堕轮回的‘伪灭’。”他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安宁,“这,便是我的‘善’。”骆平久久无言。眼前这个枯瘦如柴、气息奄奄的老僧,以自身为薪柴,燃烧善念,只为换取一个彻底湮灭的结局。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慈悲?“那……你如今,是‘一苦’,还是‘他’?”骆平再次问出最初的问题,声音却已不同。一苦缓缓摇头,唇边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我既是‘一苦’,也是‘他’。善念不灭,恶念不生;恶念既生,善念已死。我不过是在这生死一线的悬崖上,走着最后一段路罢了。”他抬起手,指向骆平眉心,指尖那点幽暗微芒,倏然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流光,没入骆平识海。骆平只觉眉心一凉,随即,一段晦涩、古老、带着灼热与冰冷双重韵律的经文,如同烙印般,直接刻入他的神魂深处——【蚀脉·归墟引】“此乃蚀脉残篇,亦是开启千莲湖底最后一重禁制的……‘匙纹’。”一苦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它会与你识海莲台共鸣。当莲台九品绽放,金红交织之时,便是……钥匙转动之日。”话音落下,一苦的身体竟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他周身的气息急速衰减,枯槁的面容上,皱纹却奇迹般舒展开来,显出几分少年般的平静。“走吧……孩子。”他的声音已微不可闻,身影在青焰摇曳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拂过骆平面颊,带着山野青草与晨露的微凉气息。石室之内,唯余那盏青铜油灯,灯火依旧。骆平静坐良久,直到那缕清风彻底消散,直到识海中《蚀脉·归墟引》的烙印与十八品净世莲台的金红光芒,第一次产生了微妙的、令人心悸的共鸣。他缓缓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走出石室,推开渊狱厚重的石门,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狱峰之上,阴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露出湛蓝如洗的穹顶。山风浩荡,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骆平仰首,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凛冽的空气。千莲湖底的坟墓,佛门立教的基石,燃蚀二脉的千年血泪,厉百川的棋局,圣主的谋划,一苦的寂灭……还有,师父罗之贤用生命点燃的那盏……引路之灯。线索如蛛网般铺开,危险如悬顶之剑,而他自己,已不再仅仅是那个只想苟着变强的青黛。他是钥匙,是引路人,是即将被推上风暴中心的……棋手,或是……祭品?骆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锋锐如刀的弧度。八个月后,与南卓然一战,不过是序章。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万法峰巅,而在……千莲湖底,那万古冰封的黑暗深处。他迈步,踏出渊狱。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坚定,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锋芒毕露的绝世神兵。山风卷起他束发的青玉簪,几缕黑发挣脱束缚,在风中飞扬。归途之上,虹桥云海翻涌,脚下是巍峨宗门,头顶是朗朗乾坤。而骆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路,再无退路可言。那被重重迷雾遮蔽的天宝塔顶,那传说中祖师遗留的通天之秘……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功法传承。而是一把……早已锈蚀,却等待着他亲手擦拭、重新启动的,通往真相的……钥匙。风声呼啸,掠过耳畔,仿佛千年前的叹息,又似万古后的召唤。骆平步履不停,向着自己那座僻静的山峰走去。院门虚掩。陈庆与白芷的身影,已在院中树影下等候多时。见他归来,两男脸上皆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骆平脚步未停,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庆的肩头,力道沉稳。“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却仿佛蕴藏着足以撼动山岳的重量。院中那棵百年古松,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抖落一地细碎的、跳跃的金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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