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杨嗣昌才从昏沉中醒来,他睁开眼这不是他在北京府邸那熟悉的雕花木顶。

    他躺着没动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窗纸透进的光线刺眼,他抬手遮了遮额头烫得吓人。

    “父亲醒了?”

    杨山松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杨嗣昌的儿子,去年随父亲南下历练一下,此刻他端着水盆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什么时辰了?”

    “已过辰时。”

    杨山松拧了湿帕子,轻轻为父亲擦脸:“万先生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怕惊扰父亲休息,没敢进来。”

    “请他进来吧,再扶我起来。”

    杨山松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端来温水。

    杨嗣昌抿了一口,他整了整中衣的领子,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丝平静,哪怕是装出来的,门被轻轻推开,万元吉一身青色直裰,面色比杨嗣昌好不到哪去。

    “吉仁兄请坐,让你久等了。”

    万元吉在下首椅子坐了,仔细打量杨嗣昌的脸色:“大人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医生进来瞧瞧。”

    “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晚上吃点药就就好了,倒是你看着也憔悴,这些日子辛苦了。”

    “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万元吉顺着话头,说了一些行辕的杂务、襄阳城防的修复、粮草的筹措,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杨嗣昌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聊了一盏茶工夫,万元吉起身:“大人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行辕杂务不必挂心。”

    “有劳吉仁兄。”

    万元吉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嗣昌已靠回枕上闭着眼。

    这一天,杨嗣昌几乎没下床。

    午饭时,杨山松端来清粥小菜,劝了半天杨嗣昌只喝了两口就说饱了,下午,行辕的医生求见被挡在门外,杨嗣昌不肯见医。

    “父亲,”

    杨山松跪在床边:“您这样不吃不喝,不肯看病身子如何撑得住,就算……就算军务要紧,也得先保住身体啊。”

    杨嗣昌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这孩子像他母亲,眉眼温和没有杨家男人惯有的凌厉。

    “去拿几粒伤风丸来。”

    杨山松连忙取来药物,看着父亲和水吞下心中稍安。

    傍晚,暮色再次笼罩襄阳。

    杨嗣昌让人叫万元吉来。

    这一次,他没再强装平静,他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被还披了件貂裘,四月天本不该这么冷可他止不住地发抖。

    “吉仁兄,坐近些。”

    万元吉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他能闻到杨嗣昌呼吸中那股病态的热气,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我受陛下圣眷,打个贼寇打成这样了,实在无颜在见陛下。”

    万元吉心中一紧,忙说道:“阁部切莫如此想,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虽有小挫,但只要重作调整就好,请阁部宽心养病,待身体康复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我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吗?”

    他撑着坐直了些,裹紧身上的被子:“我病的已经起不来了,行辕大小事务都交给吉仁兄了。”

    “大人何出此言,只不过就是被寒风吹了不是重病,属下这就去请最好的医生来会诊。

    “不必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杨山松在一旁急得又要跪下恳求,被杨嗣昌用眼神制止。

    “去年我在襄阳召开军事会议,那时何等气象,各省督抚、总兵齐集,粮草充足,军容整肃,我原想凭借陛下恩威整饬军旅,一举荡平流寇。”

    “不料……封疆大吏、方面镇帅,竟然处处掣肘,要饷要粮时一个比一个凶,真到用兵时,推诿扯皮,阳奉阴违。”

    这话说得激动,他剧烈咳嗽起来,杨山松连忙递水万元吉为他拍背,好一会儿,咳嗽才平复。

    “大人息怒,眼下治病要紧,待身体康复,那些事再从长计议……”

    “吉仁兄,你说要不要马上给陛下写一奏疏?”

    万元吉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一则为襄阳丢失的事向陛下请罪;二则向陛下说明下一步计划。”

    万元吉有些迟疑,按理说当然该写,亲王被杀、重镇失守,督师必须上疏请罪,同时提出补救之策。

    可杨嗣昌现在的状态,这奏疏该怎么写,是痛哭流涕认罪,还是强辩解释,下一步方略又是什么,连张献忠往哪跑了都不知道,谈何方略。

    “属下以为……确实该上疏朝廷,但不必过于急切,待大人身体稍好从长计议……”

    杨嗣昌缓缓靠回枕上又闭上了眼,万元吉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杨嗣昌摆摆手:“明日……再说吧。”

    “大人……”

    “退下吧。我乏了。”

    万元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杨山松想留下,也被父亲用眼神赶了出去。

    门关上,寝室内只剩杨嗣昌一人。

    万元吉书房内,面前摊着那张只字未写的奏疏稿纸,墨迹早已干透,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门被轻轻叩响时,万元吉惊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谁?”

    “万先生是我”

    他进屋后没有坐只是站着,万元吉这才看清,这年轻人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偷偷哭过。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和踉跄的脚步声,万元吉心头一沉。

    杨山松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个向来温顺持重的年轻人此刻发髻散乱,只是死死抓住万元吉的手臂。

    “万……万先生……父亲他……他……”

    万元吉瞬间明白了,他反手紧紧握住杨山松冰凉的手腕:“噤声!”

    随即侧耳倾听门外廊下,确认无人才一把将杨山松拉进室内迅速掩上门。

    “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山松语无伦次:“我……我放心不下,亥时末又去看了一次……门虚掩着……父亲……父亲他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应……手里……手里攥着个小白瓷瓶……嘴边……有污迹……”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万元吉说道:“你进去时,屋里可有旁人,可曾惊动仆役、亲兵。”

    “没……没有……我吓坏了,第一个就跑来找您……”

    “做得好,山松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父亲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他选这条路是不愿受辱想保全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为了不连累你们。”

    “但事情若以督师畏罪自裁报上去,你可知后果,陛下最恨臣子不尽忠赴死而先自寻短见,届时非但你父亲身后名节尽毁,诰命追夺,怕是你们杨家满门都要受牵连,轻则流徙,重则……你想想熊廷弼、袁崇焕诸公身后。”

    “那……那该如何是好?”

    “只能有一个说法:阁部大人是劳累成疾,呕心沥血,夜半病逝于任上,襄阳失陷、亲王罹难已是天塌地陷的大罪,病故,尚可推诿于天意、于积劳,陛下纵使震怒,或念及旧日勤勉,尚有转圜余地,对家眷也能稍存体恤,若是自尽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杨山松愣住了,脸上泪痕未干,呐呐道:“可……可那药瓶……”

    “药瓶我来处理,你现在立刻回去,守在房门外,就说大人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医生。我马上安排最可靠的亲随去请医官——要请两位,须是我们的人,或能晓以利害、严守秘密之人。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把场面做足。”

    杨嗣昌平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枯槁,嘴角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右手松垂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白瓷瓶滚落枕边。

    万元吉强先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擦去杨嗣昌口边的污渍,又将那瓷瓶收入自己袖中。

    接着,他替杨嗣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沉疴爆发后,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对杨山松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父亲是病重昏迷然后不治,你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悲容要有,但切不可失态嚎啕,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钟声从督师行辕深处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了襄阳城。

    督标挨个通报襄阳城内文武,告知杨阁部昨夜病逝了。

    行辕内外挂起了白幡,万元吉以监军身份,主持大局。他亲自执笔,草拟了给朝廷的讣告奏疏。

    疏中详述杨嗣昌自受命以来,如何食少事烦,夙夜忧勤,如何亲历戎行,督战督饷,如何因襄阳之变,忧愤交加,旧疾骤发。

    终至医药罔效,四月初六夜晚薨于襄阳行辕。通篇强调其劳瘁过甚,以身殉国。

    与此同时,一场符合督师身份、甚至格外隆重的丧仪,在万元吉的主持下迅速筹备起来。

    灵堂设在行辕正堂,素帷白烛庄严肃穆,杨嗣昌的遗体被盛装入殓,棺木选用上等楠木。

    万元吉下令,文武官员、本地士绅,皆需前来吊唁,他亲自接待各方来客,面容哀戚,应对得体,反复向来者述说杨阁部最后的病中辛劳与忧国至死,将劳累成疾的印象深深烙入每个人心中。

    杨山松一身重孝跪在灵侧答礼,他按照万元吉的嘱咐,表现出巨大的悲痛,对任何试探性的询问,皆以沉默或哭泣应对。

    只有夜深人静独对灵柩时,他才敢让真实的、混合着丧父之痛与欺君之惧的眼泪肆意流淌。

    吊唁者络绎不绝。有人真心惋惜,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冷眼旁观,怀疑那病逝背后是否有隐情。

    但万元吉安排得滴水不漏,医官的证词以及行辕上下统一的口径,以及杨嗣昌最后时日确实肉眼可见的病容,都让积劳病故之说显得顺理成章。

章节目录

流贼也可以燎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旅行者165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旅行者165并收藏流贼也可以燎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