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中旬,刘处直率军出夔东群山后,天地豁然开阔,队伍沿汉水支流北行,过平利、入郧阳,一路所见,山势渐缓,河谷渐宽。

    潘独鳌骑在一匹蒙古马上与刘处直并辔而行,他一路指点江山滔滔不绝,郧阳这条路刘处直走了很多次了,不过地方上发生的事他倒是不太清楚,也乐的听潘独鳌讲一讲消磨一下赶路的时间。

    “大帅请看,那便是武当群山,永乐年间,成祖皇帝敕建宫观,役使三十万夫,历十二年方成,当年工匠尸骨填满了太子坡下的山谷。”

    “武当……听说那个什么张三丰在此得道?”

    “那是传说,但此地确是兵家要冲。”

    又过了一会前方出现一道废弃关墙,潘独鳌说道:“此乃古长城的一段,战国时楚人所筑,大帅可知,此地三百年前发生过什么?”

    刘处直摇头。

    “元至正十二年,红巾军布王三率部北进,在此与元将察罕帖木儿大战,布王三依长城据守,元军猛攻三日不克,第四夜,察罕派死士绕道后山焚其粮草,红巾军大乱自相践踏死者万余,长城内外,血流漂杵,布王三溃围而出逃至南阳终被擒杀,其部下星散多投朱元璋。

    “军师为何对这些掌故如此熟稔?”

    潘独鳌说道:“崇祯五年时,我曾游学河南本欲考取功名,行至河南府附近见饥民易子而食官府仍在催征辽饷,心灰意冷之下,转而踏勘山川险要访寻古战场遗迹,当时只是想若有一日天下大乱,这些地理形胜或许能用得上。”

    队伍继续北行,过白河县时潘独鳌又指着一处河湾:“此地是丹水之战遗址,东汉建武三年,光武帝刘秀遣冯异在此大破赤眉军,赤眉败兵争渡丹水自相践踏,溺死者三万河水为之不流。”

    刘体纯在旁听得入神:“军师,这些古战事,于今日有何借鉴?”

    “鉴往知来。”

    潘独鳌正色道:“冯异为何能胜?一据地利,二得豪族之心,三善用奇正,光武帝刘秀本就是南阳豪强推出来的代表,在这一片能动用民力、财力比赤眉军强多了。”

    “赤眉军虽众,但流寇习性不改,破城即掠掠完即走无立足之基,所以虽一度攻入长安,终难免败亡。”

    他看向刘处直:“大帅,咱们奉天倡义营,万不可重蹈赤眉覆辙。”

    刘处直点点头:“军师所言,本帅谨记。”

    二月初一,大军抵上津县,此地已近河南边界,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潘独鳌未再讲述古战,只默默看着路旁倒毙的饿殍,良久他叹道:“崇祯六年,我过此地时尚有鸡犬之声,如今十室九空了。”

    当夜扎营,潘独鳌在帐中秉烛绘制河南府的山川地理详图,刘处直进来时见他正用朱笔标注一处关隘,也没有打扰他。

    二月初二,大军过了朱阳关进入了熊耳山下的杜管镇,前方地平线上,熊耳山双峰如熊耳耸立渐行渐近,山脚下寨墙绵延,黑色旗帜迎风招展。

    早有探马去告知了刘处直的到来,李茂、李中举率众出寨十里相迎,见到刘处直大军旌旗,李茂下马奔至近前,声音哽咽的说道:“大帅,属下……属下把夷陵丢了,有负于大帅的托付。”

    刘处直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一年多不见李茂瘦了一圈,脸上多了道疤。

    “兄弟辛苦了,夷陵之事不必再提,就算是我亲自防守也做不到更好了,一处州城丢就丢了吧,咱们这次在河南会打下更大的一片天。”

    李中举也上前长揖:“大帅远来辛苦,中举盼这一天,整整六年了。”

    刘处直握住他手,细看面容:“中举,之前听郑彦夫说你父母……”

    “家严家慈前年相继病逝。”

    李中举眼中含泪,却带笑,“他们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让我跟着大帅,小妹去年出嫁了,嫁的是寨中一个教书先生,如今已有了身孕。”

    刘处直心中触动,用力拍拍他肩膀:“好,好啊!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为的不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进入了山寨,刘处直的反应和之前的李茂一样,山中确实被治理的很不错了,李中举管民政确实有一把手。

    “让大帅见笑了,中举愚钝只会这些治民的小把戏。”

    “这才是大本事,这个天下不可能一直战乱不休,日后治理天下还需要你们这些人。”

    聚义堂内早已备好酒席,但刘处直觉得还是先议一下军情,他有点时不我待的感觉了,从一些渠道得知清军已经在义州屯田了,经过兵院分析他们很有可能在此屯田一年,解决后勤问题后在一举拿下宁锦防线歼灭关宁军后再入关逐鹿中原,刘处直与清军也交战两次了,基本上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如今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他最害怕的是东虏全据九边,收明朝边军南下,这样的话义军很难抵挡住,前些时日他已经发信给青海的李自成,如果自己在河南打开局面,请求他进军陕西三边。

    众人坐定后,李茂汇报道:“自去年腊月入豫,属下先取卢氏县在此开仓放粮,当然主要是中举兄弟支持了一万石粮食,卢氏县已经穷的叮当响了,里面官仓是真的一粒粮食都没有,士绅早就跑完了,百姓们穷的荡气回肠。”

    “听到我们在卢氏县放粮,豫西那些吃不上饭的土寇纷纷来投,我拣选了四千青壮将左协又建了起来,这一个月我攻下了永宁、宜阳、嵩县、渑池四个县城,扫清了洛阳西边的屏障,现在我手上有战兵七千,新募青壮也正在加紧操练。”

    他铺开地图说道:“洛阳周边,偃师、孟津、新安三县尚在官军手中,但守军只有乡勇和卫所兵,我对外宣传了大帅已经抵达河南,巩县、登封一带的土寇多已遣使联络愿奉大帅号令,如今大帅亲率大军至此,两军合兵后战兵逾两万,只要大帅登高一呼,熊耳山、伏牛山、嵩山的大小杆子,必云集响应。”

    潘独鳌点点头:“李统制布局周详,如今河南形势确如干柴遍地,只差大帅这把火了。”

    “大帅,属下直言,河南这些县城早已榨干榨尽无甚油水,李统制取城后反要倒贴赈济,熊耳山家底再厚也撑不了多久,这样长久下去可不行,但洛阳不同,福王朱常洵非一般藩王可比。”

    “大家也都知道,他乃万历皇帝最爱的儿子,当年国本之争,万历欲废长立幼立他为太子结果满朝反对为此争了十五年。”

    “最终虽立了光宗,但万历愧对爱子,将河南布政使司最富庶的洛阳封给他,并且赏赐金银田庄无数,论辈分,他是当今崇祯皇帝的亲叔父,论地位他是大明第一亲王。”

    “军师所言极是,属下打探过一些小道消息,福王府库藏之丰据说有白银逾千万两珍宝堆积如山,王府粮仓存粮,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三年。”

    潘独鳌继续说道:“若大帅能破洛阳杀了福王,取王府金银粮秣以养兵赈饥,其一,可得巨资,解我军粮饷之困;其二,福王乃皇帝亲叔,此王若死,天下必震动,崇祯颜面扫地;其三,河洛百姓苦福王久矣,此人贪暴,经常强占民田并且纵仆行凶导致民怨沸腾,我军此举必得万民拥戴。”

    “还有一层,杨嗣昌现任督师辅臣,总督六省剿贼军务,若洛阳失陷、福王被杀,他这督师难辞其咎,纵使崇祯暂不加罪,也必怀恨在心,而朝中门户之争正烈,那些平日攻讦杨嗣昌的言官岂会放过这机会,定会群起弹劾说他养寇自重、坐视亲藩陷落,崇祯此人一贯功则归己,过则诿臣,到那时杨嗣昌就算不被问罪,也必失圣眷,再难统揽全局。

    “此乃一石三鸟之策,取洛阳可得实利、振声威、乱敌阵脚。”

    刘体纯率先开口:“大帅,打吧,当年转战河南,我就想进河南看看这个福王朱常洵有多胖了,据说有差不多四百斤,说实话养猪都养不到这么肥。”

    李茂起身抱拳:“洛阳里面具体情况暂时还不了解,但是守军方面营兵只有王绍禹的三千镇标,这厮在夷陵陷落后被朝廷嘉奖提拔为河南总兵。”

    “中举,你怎么看?”

    “攻下洛阳确实能解我军现在的困境,但有两虑,左良玉现在已经上任平贼将军,秦兵也还在湖广一带,他们要是闻讯来援我等该怎么办。”

    “还有洛阳要是陷落了,朝廷必调集各省兵马围剿,我军能否打退十几万官军的围剿,河南这里就不像衡阳了,官军进剿可是很方便的。”

    潘独鳌笑道:“李副院长所虑极是,所以咱们要快,破城之后,取金银粮秣号召豫西土寇,给他们一个名号,让他们在河南各地活动吸引官军注意力,我们则东走偃师下郑州趋开封,在运动战中寻机歼敌,论行军能力,官军可远远不如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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