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剿饷一样,在皇帝强力督促下,练饷这事推行很迅速,杨嗣昌都还没到襄阳,圣旨就传到了河南。

    至于边镇那边,将官们是用朝廷刮来的钱好好练营兵还是练自己家丁,那就不得而知了,最后这七十三万精兵能出多少暂时还不知道。

    开封府辖下的阳武县,算不得大县,却也地处中原腹心历来文风鼎盛民风淳朴。

    阳武知县上任不过半年,正想着如何做出些政绩,好早日调离这日益不太平的地方,此刻他坐在后堂书房,对着那份要求速报本县抽练乡兵额数、练备练总人选、及练饷筹措细则的公文仔细观看。

    师爷对他说道:“东翁,府尊催得急,说是杨阁部亲自督师,陛下要求各地裁练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考成据此评定,咱们阳武县按制该练乡兵五百,这人数须得尽快拟定上报。”

    “五百?”

    “赵先生,你在阳武时间也比较长了,你说说县库里还能拿出多少钱粮,去年的剿饷就欠了三成,士绅大户多有拖欠,小民更是榨无可榨,如今又要练五百兵,人从何来饷从何出?器械甲仗难道凭空变出来。”

    师爷凑近了些:“东翁,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朝廷要的是数再报上去,咱们便给他这个数。”

    “哦?详细说说。”

    “这人选嘛。”

    赵师爷掰着手指:“县里原有巡检司以及衙役百余人多已老弱,可从中挑选些尚能站立的充作骨干,再从狱中提些轻犯,许其免罪充数,让各里甲摊派名额或雇些市井无赖、流民乞丐,给顿饱饭凑足五百之数,不难。

    练总一职可由县尉兼任,他本管治安名正言顺。

    “这兵额倒是能虚应故事,可这练饷每年加派数额不小,如何筹措,又如何应付上峰查验。”

    “东翁,这练饷之名正是妙处,朝廷虽有定额,但实际征收多有火耗、脚费、解运折损等名目可加,咱们便在额定每亩加征三钱的基础上,再加收些许练兵杂费,士绅大户那边可稍作通融少收些,或允其以陈粮旧械抵充,他们自然领情。”

    “至于小民追比严些便是,上面派人下来,无非看看花名册点验一下人数,咱们那五百乡兵,届时拉出来站个队形,发些刀枪充样子,再备上一份辛苦钱,还怕过不了关,关键是催科急、数目足,这便是在上官眼中最重要事情。”

    周文焕听得心中动摇,他并非全然没有良心,也知道此法实同饮鸩止渴,但朝廷考成如山同僚皆然,他若独善其身,非但政绩无着,恐怕还会因办事不力获罪。

    何况师爷暗示的那些火耗、通融,其中油水也确实能缓解他官囊羞涩之苦,这乱世,谁不为自己打算?

    他最终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唉……朝廷艰难,本县亦知,剿贼安民乃第一要务,这练饷、练兵,虽千难万难,亦不得不为,便依先生之议去办吧,务必做得稳妥些。”

    “东翁英明!”师爷躬身。

    县衙东侧的户房值房,此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几个书办、攒典围在一起,就着茶水,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新来的差事。

    “听说了吗,练饷要和秋税一起开征两人,每亩加征三钱五,嘿,这可不是小数目!”

    “何止三钱五!”

    另一个年轻些的胥吏说道:“我刚从师爷那儿听说,还要加收置械钱、犒赏钱、粮米折耗,林林总总怕不是一亩要摊到五钱开外。”

    “五钱?”

    一个胖书办笑了起来:“好啊,这下可肥了,各里甲的常例(惯例好处费),少说也能翻个身。”

    “翻个身?老王,你胃口太小了。”

    一个老书办嗤笑,“这是皇差,是剿贼的紧急军需,催得越急咱们手脚越能放开,那些泥腿子交不上,那好办,锁拿送官,让他们卖儿卖女、典田卖屋来交,那些没功名的大户想少交,那也行,孝敬到位咱们在册上动动笔,给他家田亩瘦瘦身,或是将下等田报成沙碱地,这不就减负了。”

    “高,实在是高!”

    几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只是……”

    那个姓王的胖书办忽然有些担心:“这么搞会不会逼出民变来,听说北边几个县,已有饥民聚众,反抗今年秋税征收。”

    “怕什么?”

    老书办满不在乎,“咱们县有乡兵,五百号人呢,再说真闹起来,自有县尊大老爷和上面的兵马来弹压,咱们只管收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趁着这练饷的风口多捞点,往后还有没有这机会,难说咯。”

    “对对对,干!”

    “来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这趟差事,盆满钵满。”

    值房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对他们这些世代盘踞地方、熟悉一切漏洞的胥吏来说,每一次朝廷加派,都是一场盛宴。

    他们就像附着在帝国肌体上的水蛭,总能最精准地找到血管,吮吸到最丰沛的汁液。

    至于这肌体是否会因此枯竭死亡,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只关心这一次自己能分到多少,在他们认知里面,无论哪家朝廷上去都会依赖他们这些胥吏。

    阳武的官吏们算盘打得噼啪响,而县境之内的乡野,却一片哀鸿遍野。

    李家庄的老农李二愣,蹲在自己那不到十亩的薄田边,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粟秆,欲哭无泪。

    夏旱接秋蝗,收成本就去了大半,前日里长又来催了,剿饷旧欠未清,新的练饷又下来了,每亩竟要交五钱三分,他家十亩地便是五两多银子,这还不算那些名目古怪的杂费。

    “五两银子,把地里这点粮食全卖了,再把那头半大的猪崽卖了,也不够啊。”

    李二楞喃喃自语,儿子前年被拉夫上前线和流寇打仗死在了外面,自己媳妇现在还病着,抓药的钱还没着落,小孙子整日饿得哇哇哭。

    邻地的张寡妇凑过来,也是一脸愁苦:“李叔,听说没,村东头王老实家交不起税,房子被衙役封了,地也被债主收走了,一家子连夜跑了不知是死是活。”

    “跑了?”

    “能跑到哪里去,到处都在加税,听说山里有杆子,可那也是刀头舔血。”

    “要不咱也把地卖了?”

    “卖,卖给谁啊,这年头有谁还买地,买了地不也得交这没完没了的税。”

    李二愣苦笑:“听说那些老爷们,正想办法把田亩报损少交税呢,咱小老百姓没门路啊。”

    一旁的几人都相对无言,只有秋风卷起尘土掠过枯黄的田野,远处依稀可见几处院落已经破败没了炊烟。

    更远处,官道上有大批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人影,茫然地向南或向西移动,那是被赋税和灾害逼得离乡背井的流民,他们最后会成为各个掌盘子的兵员,运气好的打几仗能活下来,就能成为营兵,运气不好的就不知道会死在那处沟壑了。

    已经有官员得知练饷加征,上疏:“饷加而田日荒,征急而民日少。”但是崇祯皇帝已经被灭虏平寇的宏伟目标迷住了,没有当一回事。

    田地因主人逃亡或无力耕种而荒芜,人口在压榨和流亡中减少,而那纸上辉煌的七十三万精兵,除了成为官吏们新的敛财工具和升迁砝码,并未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加速着王朝根基的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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