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在刘处直从英德返回曲江时就接到命令从衡阳赶往曲江,在他到的那天正好碰到刘处直遇刺。

    曲江城内一处致仕大官宅邸的院落,刘处直正在这里修养,院落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李虎亲自挑选的亲兵营士卒,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靠近的风吹草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味。

    内室,刘处直躺在铺着厚软垫子的雕花大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呼吸微弱但已趋于平稳。

    腹部的伤口被层层洁净白布包裹,仍有淡红色血渍隐隐渗出,两名军中的老军医和一位曲江本地最有名的郎中,刚刚完成又一次细致的检查与换药,此刻正擦着额头的汗,低声向守在床边的李虎和匆匆赶来的军师宋献策禀报。

    “……万幸,万幸啊。”

    年长的军医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那火器弹丸虽凶险,但力道被大帅两层铠甲抵消大半,且未中要害脏腑,只是穿腹而过,撕裂伤虽重,却未损及肠子根本。”

    “止血及时,脓毒也未大起,真是苍天庇佑!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静养数月,期间绝不能劳神动怒,伤口若再崩裂,或有热毒内侵,那便容易出事,另外大帅身上的各种伤口实在太多了,虽然都痊愈了,但很有可能会影响日后的寿命。”

    “需要多久能起身理事?”宋献策询问道

    “起身的话,若无意外月余后可勉强下地,但要恢复如常处理军政繁务,至少需三四个月且不可过度劳累。”军医谨慎的答道。

    三四个月,如今新下韶州府,湖广官军忙着镇压复起的张献忠等人,想办法收复夷陵等失地,湖广南部倒是没有太紧张的敌情。

    李虎询问道:“军师,大帅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按计划行事,如今曲江已定,韶州府全境入手,接下来该怎么办,大帅伤情需不需要告知各镇将领。”

    宋献策思考片刻:“大帅伤情,还需严格保密,对外只称大帅进入陈谦辕门时,被流矢擦伤臂膀需要静养数日,至于曲江的政务,我写信给副军师,让他带着选好的韶州府各地官员骑快马前来三日便到,衡阳是咱们的都城,我即刻返回坐镇,总理钱粮民政安定后方。

    李虎点点头:“就按军师的意思办吧,只是各镇统制那边怕是不好糊弄。”

    “能瞒一时是一时。”

    “大帅在人心便稳,李虎,亲兵营要像铁桶一样守住这里,所有知情医者、仆役,一律暂不得外出,好生款待但需严密看管。”

    “是!”

    刘处直需要静养的消息,很快以正式军令的形式传达至各镇,大部分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得知大帅只是轻伤,需要休息,虽有关切,但并未多想,毕竟攻城战时大帅亲临前线受点小伤也不稀奇。

    韶州府全境被占领的喜悦和丰厚的赏赐足以冲淡这点担忧,各镇开始有序休整,清点战果安排驻防,准备按计划分批返回原驻地。

    不过对于高栎、刘体纯、孔有德这几位统制来说,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他们太了解刘处直了,大帅起于卒伍,性格坚韧,轻伤小病从来不当回事,照常理事督军。

    此次攻城,虽说亲临前线,主要在中军指挥,并未抵近到极其危险的距离,刘处直最危险的举动就是带着二十名亲兵进入了辕门二堂,当时他们虽然劝阻了但后续也没当回事,陈谦也不可能在里面埋伏能打败二十名亲兵的人,那天晚上只是李虎来通传说是陈谦诈降被亲兵营杀了。

    他们仔细一思考,一下子就想到了肯定是进入辕门时出事了。

    他们原本想去探视,一律被李虎以大帅需要绝对静养,医者嘱咐不宜见人为由挡住,让他们不由得多想了想,当年王自用也是这样,受伤了治不好硬扛了一段时间,突然就死了。

    在接到率部返回驻地命令的前一日,孔有德、刘体纯、高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亲兵营在曲江城内的驻地外,三人碰头,眼神交换间已明白彼此来意。

    “孔兄弟,刘兄弟,你们也是来……”高栎率先开口。

    “放心不下。”

    刘体纯开口说道:“李虎那厮嘴巴紧得像河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帅无碍,休养几日便好,可这架势不像他说的那样。”

    “前几日我便劝谏大帅不要去,可是他没当回事,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李虎只听大帅一人的,他越是这样严防死守,越说明有事,走,一起再去探探,好歹咱们也是统兵一方的大将,总不能连大帅的面都见不着,心里没个底。”

    三人联袂来到宅邸要通报进去,出来的却不是李虎,而是亲兵营的一个千总,他认得这三位,态度恭敬但是没有让他们进去。

    “高统制、刘统制、孔统制,大帅刚服了药睡下,李营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三位统制的关切,在下一定转达。”

    高栎耐着性子:“我们并非要惊扰大帅安眠,只是明日便要各回防区,心中挂念,想请李营官出来一见,当面问问大帅详情,也好安心。”

    把总面露难色:“这……李营官正与宋军师商议要务一时只怕不得空,三位统制,大帅真的只是皮肉小伤在胳膊上,不得事。”

    “只是流血多了些,医者说要静养补血,忌见风,忌劳神,几位统制放心回防,曲江有军师和李营官在,定会照料好大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没有信息透露出来,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离开宅院范围,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刘体纯忍不住低声说道:“皮肉小伤?忌见风?哄鬼呢,当年大帅背上被三眼铳近距离打中,在河南战败那次逃跑时,被孙守法一箭射中后背,都没这么金贵过。”

    高栎点点头:“看来大帅伤得不轻,至少短期内无法理事,宋、李二人封锁消息,也是为大局稳定怕动摇军心,更怕被外敌所乘,我们理应体谅。”

    孔有德接着说道:“体谅归体谅,但咱们心里不能没数,大帅若真有恙,这奉天倡义营的旗子,还得有人扛着。”

    “如今局面,襄阳那边的张献忠和罗汝才估计已经起事了,襄阳之地是根本,朝廷必会大举围剿很有可能会波及夷陵,李茂能守住夔东几个县,但是夷陵如果被官军围攻很有可能丢失,咱们这里虽然暂时安稳,但后续谁说的清楚。

    “孔兄弟所虑极是,不过,大帅吉人天相必能康复,眼下我们更该做的,是守好各自防区练兵积粮并且稳住局面,不给大帅添乱。”

    刘体纯却想到另一层:“若是……万一……大帅需要更长时间休养,甚至……没了……”

    “大帅膝下只有宁宁小姐,年方两岁半,义子倒有三位,但养子李来亨、陈石头皆未入家谱,只有能奇早年入了刘氏族谱,算是嗣子,可他如果当了大帅,你们愿意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刘能奇是刘处直义子能力不错,但终究是一个小辈,崇祯八年刘处直派他南下江西开辟局面时,史大成、高栎、刘体纯、李茂等人都曾拨给他部分精锐兵相助。

    让一个欠着自己人情、年纪又轻的小字辈骤然凌驾于所有老将之上,统领奉天倡义营六万兵马,几人心中都本能地生出抵触,这不完全是权力欲,更多是一种基于资历、威望和现实考量的不信任,他压得住场面吗,能带领大家走得更远吗?

    孔有德说道:“能奇是个好后生,但咱们这份基业,是大帅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从陕西转战各省,死了多少人攒下的,如今局面看似不错,实则内外都有危机,主事之人非得有大帅那般威望和决断不可,否则一个不慎,便是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高栎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大帅定然无事,我等且先遵令回防,静观其变,大伙有事多联系一下吧。”

    在可能到来的权力真空期,他们这些掌握实兵的将领,需要保持沟通和默契,共同稳住局面,防止任何意外的动荡,无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

    “老高说得是。”刘体纯和孔有德都点头认可。

    三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将各自心中的不安、猜测和底线做了初步的交底,这才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

    他们依旧忠于刘处直,期盼他早日康复,但作为身系万千将士身家性命的统帅,他们也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做最冷静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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