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德县城内的交战结束后,刘处直兑现了他的承诺。

    城内几处较为开阔的场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户院的书记官以及辅兵们忙碌着,按照县衙里面的白册,向每一户英德居民发放粮食,不论男女老幼,每人两斗米,用麻袋盛着,对于许多在战乱和官军仓促过境中已近断炊的贫苦人家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大帅仁义啊!”

    “真是活命粮!”

    “原以为兵过如篦,没想到还能有补偿。”

    百姓们领到米就回去了,虽然这些补贴相对于损失的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土木营的士卒和部分辅兵,在一个哨总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勘察因战火损毁的房屋。

    被炮弹误击的、在巷战中被烧的、甚至是被溃兵趁乱破坏的,都记录在案,随后,便有户院的人带着银钱或等值的布帛、盐巴上门,按估价进行赔偿。

    虽然无法完全弥补损失,但这番举动极大地安抚了民心,也迅速将贼寇的风评扭转了,他们印象里的王师和这个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吏院的一个主事说道:“大帅,城内发放米粮共计约四千石,赔偿房屋损失折银约二千一百两,百姓情绪基本稳定,已有城里的士人表示愿协助维持地方,并恳请大帅早日派官治理。”

    刘处直点点头:“做得不错,留一营兵马在此维持秩序清点府库并安抚人心,待曲江事了再行安排官吏,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回师曲江。”

    五月中旬,义军留下数百兵马防守城池,随即再度北上。

    当刘处直率军重返曲江时,这里与围城一个多月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西、东两面的城墙,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垛台和敌楼如今已变得残破不堪,许多垛台被红夷炮的实心弹彻底轰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砖石断茬和露出的夯土芯子。

    城墙表面布满坑洼和裂纹,墙根堆积着滑落的碎石砖块,虽然主体结构依然屹立,但是城池的防御能力已经遭到了严重削弱。

    城头上,往日巡弋的守军身影稀疏了许多,且大多蜷缩在残存的垛口后或城墙内侧,不敢轻易露头。

    因为弹药运输困难和炮筒的冷却,义军的火炮近期轰击频率降低,但威慑力早已深入人心,谁知道下一发致命的铁弹或霰弹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这种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最是消磨斗志。

    护城河依旧水光荡漾,但对岸义军营地前,纵横交错的壕沟体系,宣告着总攻的迫近,攻城用的云梯、木幔车、楯车蒙着油布,在营地后方若隐若现。

    与此相对的,是曲江城内愈发低落、乃至绝望的气氛,粮仓日渐空虚,尽管陈谦之前有所囤积,但坐吃山空,好在曲江也是一座大城有二十几万百姓,军官带着军士们搜刮城内百姓的储存,找到了不少粮食,倒是又能撑一段时间了。

    除了粮食,柴薪短缺药物更是稀有,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希望渺茫,援军的消息石沉大海,最初还有总督已发兵的模糊传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无任何音讯,城外贼寇的围困却越来越紧。

    总兵行辕内,陈谦瘫坐在后堂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官袍敞开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满面红光却眼神涣散,他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和杯盘狼藉的菜肴,月余的煎熬,从最初的誓死坚守、严令督战,到中期的焦虑期盼、严厉弹压,再到如今的绝望麻木,他的心气已被一点点磨尽。

    刘处直并未刻意封锁英德之战的消息,有意让情报传入曲江,最开始陈谦还不相信,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也没看到援军,他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张镜心败了,还是根本就没来?无论如何,曲江是真的守不住了。

    广东镇的正兵营坐营官赵奎向他禀报道:“总镇,今日城头又伤亡十七人,主要是被流石所伤,西城墙有三处裂缝扩大,需派人冒险修补一下。”

    “修补?”

    陈谦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修补了……又能怎样,贼寇的红夷炮,你还没尝够味道,修好了,明天一炮过来不还是稀烂,哈哈……修他娘个屁!”

    坐营官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粮食还能撑多久?”陈谦晃着酒杯,漫不经心地问。

    “刚刚让城里百姓助捐了粮食,现在还够全军吃上十天。”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答道。

    “十天……哼,够老子喝到死了。”

    陈谦喃喃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不是不知兵事的莽夫,早年也在镇压过苗人和地方土贼是见过血的,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眼下局势已无挽回余地。

    出城野战的话,兵力、士气皆处绝对劣势完全是送死,继续守下去更不行了,城墙日益破损粮草也不多了,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且破城之后,以贼寇历来作风,自己绝无生理。

    投降这个念头不是没闪过,但想起自己屡次袭击对方商队、杀戮其人员,怕是想投降也难有活路,何况朝廷法度、武将气节,这些虽已淡薄,终究是道枷锁。

    于是,他便选择了最消极的方式,醉生梦死,用酒精麻痹对死的害怕,对失败的懊恼,对前途的绝望。

    他不再亲自上城督战,军务都推给坐营官、中军官以及两个守备处理,自己整日躲在府衙后院饮酒作乐,只要不看见,自己心里就没那么糟心了。

    主帅如此上行下效,一些低级军官开始各自盘算后路,有的暗中与家人交代后事,有的偷偷藏匿财物,更有甚者,开始与城外义军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不全力攻城,我也不反击,大家维持现状,多活一天是一天,如果不是一些尽职尽责的军官维持着,官军早就散了。

    城外的义军,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高栎每日都会收到前沿观察哨的回报,城内还有官军为了活命当细作,每日传递情报出来。

    比如城内粮食已经不多了,西城守军换防时队伍凌乱,多有怨言,另外陈谦已连续五日未公开露面,高栎将情况汇总,报与刚刚返回的刘处直。

    “陈谦这是心气已失,坐以待毙了。”

    刘处直听完汇报,站在山坡上,遥望暮色中残破安静的曲江城

    “也好,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传令各镇,火炮明日开始,加大对城墙轰击,同时,让嗓门大的弟兄,不分白天黑夜向城内喊话告知我军在英德全歼官军,两广总督张镜心败逃,他们援军已经无望了,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严惩不贷。”

    “遵命”

    “还有一事。”

    刘处直补充道:“沙袋、攻城器械,做最后检查,告诉士卒们,总攻之日就在明日了,让大伙儿吃饱喝足养精蓄锐,这曲江县城,是咱们在粤北要拔掉的最后一颗硬钉子也是最大一颗,拔掉了,整个粤北就是咱们奉天倡义营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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