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揽了宋若入怀,望那坂下风滚金黄,耳边,伴了家将教习孩童射箭,心下却想了自家那“种桑之策”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却在这“秋色清风,耳边弓”之时,却听他边厢易川老叔一声声的呵斥:

    “眼定手稳,引弓便射,不可引弓瞄!”

    那心思,也被这声音徐徐的带回了汝州之野。

    恍惚间再见旧人面,又是让他眼中一片的汪洋。

    遂,回头望了去。

    看那远处群童列队,纷纷张弓心下也是个痒痒。便唤了一声:

    “谢云!”

    见谢云回头,边招了手又叫声:

    “拿弓我看!”

    那队中的谢云得了令,却是个不动,只望了身后的宋易。

    见宋易点了头,这才提了手中的轻弓,快步来在近前,双手托了献与那宋粲。

    见弓来,宋粲赶去了怀里的宋若,接了那弓在手,端了看来。

    见是一把竹片的小弓,倒是心下有些个失望。

    不过,想想也是,这六岁孩童倒不比那步马轻弓高出多少来,那大人用的弓,即便是步马的轻弓,于这孩童来说,能举起来已经实属不易了。。

    饶是宋易、李蔚这两个有心,着人缩小了马弓的尺寸,令工匠专一打造的这孩童所用之弓。

    见宋粲拿了那弓叩弦听声,口中喃喃了道:

    “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

    这喃喃之语,好似在教授与那谢云,又彷佛是说与自家听来,饶是令那站在远处标靶之前的宋易,听的眼前一热,然却又是一个黯然。

    这快射之法,亦是在自家儿子尚幼之时,也曾他身边耳提面命。

    身后侍立的家将宋高,且不忍见这长者伤心,遂摘了腰上的酒囊,拔了塞子递了去,躬身叫了声:

    “叔”

    宋易回头,看了那宋高,又看了双手递来的酒囊,却是无答。只是顺手接了酒囊,饮了口酒,便是嘶哈一声抹了嘴,捏了酒囊,寻了块青石坐了,静静的望那大槐树下摆弄小弓的宋粲。

    见那宋粲拍了谢云一个转身,顺手捏了那谢云腰间箭壶中一根雕翎在手。

    遂,便是一个一番行云流水,扯弓望那箭靶疾射而去。

    然,那身姿饶是一个华丽的养眼,但这结果,却是一个事与愿违。

    几箭射出,那远处的草垛箭靶之上也是一个一根没有。

    不过,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居然有几只箭飞到半途便是个力竭坠地。

    这一下,也是看的那谢夫人低头,宋高傻眼。心道: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我还想跟着叫一声好呢!

    然,这话也不敢出口,遂便是一个尴尬的遮了眼,一个慌忙低了头去,又抹了把脸,憋了那笑。那夫人更绝,饶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乎,便引起了坂上众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粲也是知道一个丢人,且望了那两边轻悄悄的众人,又看了那躺在地上的箭,自家却暴出一个哑然失笑。

    本想露个脸的,却不成想,居然丢的裤衩也不剩一条。

    看了那宋粲的尬笑,青石上坐了喝酒的宋易却是个面沉似水。遂,闭了眼,沉吟了一声,想是压了胸中的那口恶气。

    遂,丢了手中的酒囊起身,往伸手身后,叫了一声:

    “弓来!”

    身后宋高得令,赶紧抽弓出套,拿腿压了弓身,搭上弓弦,躬了身双手献上。

    见那宋易接了那张弓,便是提了快步到得那宋粲面前。

    到的近前,却冷了个脸,垂手递了过去,冷冷了道:

    “射来!”

    这下来的突然,着实的让那宋粲看了那弓,又望了那冷了个脸的宋易饶是一个愣愣。半晌,才傻傻的望了那宋易叫了一声:

    “叔?”

    那一世在明确不过了。

    小儿玩耍的弓箭,我都能射成那个样子?那宋高利大势沉的,他的弓我怎能扯得开?

    然,见自家老叔这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料想此番也是躲不掉了去。

    也只能硬了头皮接了弓。刚要伸手拿了藤杖想要起身。

    旁边的听南也是个懂事的。见自家主子要起身,赶紧上前要搀了去。

    然,还未到宋粲身前,便遭那宋易一声断喝:

    “自己起来!”

    这声断喝饶是让那众人心下一紧。

    谁也不曾见过跟摆弄鸡蛋一样照顾自家主子的老宋易,此时,会如此严厉。

    宋粲也是个无奈,杖了那弓艰难的起身。

    不过,站是站起来了,却又双手扶了那弓,好一阵的喘息。

    咦?这宋粲怎的如此的虚弱?起身都要人扶的?

    咦?这话说的,他能现在自己站起来,不整天的躺着,已经算恢复的不错了。

    要不是那龟厌来的及时,就这货?估计,坟上的草都能够人收一茬了。

    要不然,龟厌回汝州之前,也不会玩了命的给他烧丹。

    就现在的这点力气,也是全凭了那些个丹药撑了去。

    见那宋粲,几番拉风箱般的喘息之后,在颤巍巍的提了那弓来看。

    且是在手里掂了掂,便知乃好弓一张!看上去虽是个步马的轻弓,然也是经得积年的用来,弓把上的桑托木都已经被盘磨出了包浆。在手中掂了,也觉了一个坠手。

    且伸了拇指,抠了那弓弦,听得弓弦响,方知此乃一张鹿角、桑拓、铁胎的劲弓。

    饶是让他心下暗自了叫了一声:苦也。

    自家这孱弱的身体,虽经这一月有余的胡吃海喝,肥瘦不拘的锻炼,虽比原先风大点就能跟着走好上了许多,然也是个赢弱不堪。即便是起个身,也的让人扶了去。

    这身子骨,先不说弯弓射箭,但凡他能扯开,也绝对算是这银川砦一个惊天动地的奇闻!

    不过,就现在这情况看,行不行的,也只能先硬了头皮上了!

    于是乎,便是硬了头皮,弹了弓弦,望了弓角,呼呼的喘了攒了力气,然却是一个迟疑的不敢开弓。

    只在那宋粲犹豫之时,便又听的那宋易那声如炸雷的斥问,自那身后堪堪的撞来:

    “胡不开弓?!”

    这话让那宋粲多少有点恼怒,心礼真想扔了那弓,回了一声:你行你来!

    然,回头,却见眼前这两鬓斑白的易川老叔,却是个惊讶。那眼神,如幼时教授自家弓马并无二致。

    威严,且不失希翼,饶是让人不肯辜负了去。

    如此,便吞了口水,抠了弓弦,然两膀子一个较劲,却拉出来一个寂寞!倒是一个纹丝不动!

    那宋粲却也是个不甘,狐疑的看了那弓,又闭目仰头吐了口气,先稳了心神。

    这情景令坂上乌泱泱的众人皆屏气息声,暗自的为那宋粲捏了一把冷汗来。

    记者寂静中,便见那病歪歪的将军又一个两膀子较力,叫了一声:

    “开!”

    饶是一个前手颤颤,后指惨白。见那面目且是一个狰狞,牙关咬了一个嘎嘎吱吱的硬撑。

    直看的身后听南,远处的谢夫人暗自抓了衣角替他使劲,周遭人等,亦是看了一个揪心。然,也在那冷脸的宋易威压之下一动不敢动来。

    周遭静谧,且是丢针可闻,且在那嘎嘎吱吱声中,见那宋粲手中的铁胎弓开了一半。

    怎的半天才拉开了一半?

    废话,平常用的步马轻弓搁现在那也不是能轻易拉得开的。根据《翠微北征录》记载,在宋,实战弓的基准拉力为?马弓六斗,步弓九斗。换算下来,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到四十公斤。

    而,宋高的那张弓?那就是个扎扎实实的一石半的铁胎硬弓!

    什么概念?

    宋代的一石,搁现在,那也是九十公斤靠上,而且只多不少!

    你给我来一个弓开满月看看?

    别说一石半,但凡你能拉开一石二斗的弓,在那会,就已经是能进精锐的水平了。

    且不要说王舜臣、岳武穆那般动不动的就“挽弓三百斤”变态级别的存在。

    但凡能被人写进历史的能有几人?

    却在众人都在帮那宋粲暗自较劲的时候,

    他那位冷面的易川叔,且是押了腰带岿然不动,眼睛死死的盯了那宋粲,忽然暴出一声:

    “再开!”

    宋粲听了那喝来,便双手再较力。然,也是一个双手战战,持弓不稳。

    却又听那宋易大声喝道:

    “开了它!此时不开便无再开之日!”

    宋粲听了这话来,便又将那牙关咬了一个嘎吱吱乱响。饶是一个面色赤红,两腮硬筋绷起,口中沉吟不断。

    嘎吱声中,见那条牛筋弓弦紧绷。倒是看得周遭几人暗自咬牙替他使劲。只见宋粲咬了牙奋力一拽,那张弓饶是被他生生的拉了一个弓开满月。

    却也只撑的片刻去,便是一个松手,握了那弓委身于前,双手撑地呼呼的喘息。

    然,只是这瞬间的公开满月,也是令周遭的众人一片欢呼了叫好。

    那听南刚要上前,且听的那宋易高叫:

    “退下!”

    那宋粲喘定了刚要抬头,却见那宋易探手两指自箭匣中夹了根雕翎出来,递到那宋粲眼前。

    见那三角的锋镝,于阳光之下隐隐散了寒光,且不是那演练中用来的义箭。

    看了那箭在眼前,然是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愣,且抬眼看那宋易,却见那宋易一个冷面无言,然,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期盼。

    在这般的眼神中,那宋粲便将心一横站起身来,拿眼死死盯了那远处的箭靶。

    顺手抄了那箭,且屈臂,两指捏箭翎插于肘窝。

    如此,便箭尾咬了弓弦,随即,便是将那弓奋力一扯,且又是一个公开满月,又是一个瞬间的撒手。

    见那弓弦催动了箭尾的雕翎,如流星赶月一般飞驰而去。

    倒是偏的离谱,且是奔了那宋高面门而来。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饶是唬的众人一番的惊呼来。

    却见那宋高也是个不慌不忙,待那箭到面门,随手一抄便把那箭稳稳的抓在手里。这一下,饶是看的宋粲一个傻眼。然,吃了这一唬心下饶是一个突突乱跳。

    却在惊魂未定之时,那宋易再持一箭递将面前。

    此时的宋粲,再看那箭饶是一个心有余悸。惊恐地望了自家这叔,心下叫了一声:还来!

    那眼中的惊恐未散,便被那宋易劈头一个巴掌打了一个趔趄,耳边,便又响起那宋易怒声:

    “持弓不稳,弦指先送而松,力道必失!”

    说罢,便又觉一只雕翎塞在手中。又听得自家的老叔一声大喝:

    “再来!”

    宋粲听了这声断喝,却扶了那弓一屁股坐在地上,饶是一个呼呼的喘息。

    且在众人心跳之中,却见那宋粲抬头,望了那宋易,却是一脸的憨笑。与那众人瞠目结舌中,听那宋粲道:

    “叔,我想骑马……”

    这突如其来的转换,着实的让那宋易听了一愣,随即,便是一个两下相望了无言。

    与那众人惴惴之中,却见那面无表情的老宋易,只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便一个转身前去备马。

    见那冷脸的宋易走开,周遭的人等这才敢有所动作。

    便又听那谢夫人声起,叫骂了周遭的随从家丁。于是乎,那些个使唤,家丁,便望那大槐树下一窝蜂的跑去。

    那听南亦是个心急,慌忙了上前蹲身,扯了那宋粲的手看那手指。那夫人也带了人赶来,便又高声了催了人去打了热水来,手忙脚乱了用温水泡了活血。那宋若,却伸出个小手,仔细与自家的爹爹一番的揉捏肩膀。

    一番众人手忙脚乱中,却见家将宋高拿了酒囊上前,分了众人单膝跪下,叫了声:“将军”便倒了酒呈上。作罢,便收了那弓,松了那弦,然,再回头看那众人忙碌中的宋粲,那眼中,却是一个满眼了希望。

    这帮人!这献殷勤的!不就是拉开一弓嘛?射出的箭还歪的离谱,倒是让这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如此激动?

    非也,非也,且不能小看了这一弓一箭。

    与宋粲这个心脉俱损,形似病痨鬼般的人来说,此番,说是个重生也不为过。

    然,与那老宋易而言,那一抹且带撒娇般憨笑,便觉了自家饶是没辜负老家主临终托付。眼前,这形同将死之人,与那一抹憨笑中,便是又活了回来。

    对于宋高等人,他们本是吴王自那军州的牢笼中救出的将死之人。

    来此,虽是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归根结底,终也是一个为了活命而行得一个无奈之举。

    然,初到此地,见了宋饶如此,也是料想了自家于此,便是一个再无出头之日,堪堪的一个苟活罢了。

    只做了一个家奴,以那他们四人心高气傲的心性,虽是个万般无奈,却也是一个大大的不甘。

    所以,见那宋粲,也只是初见之时那一跪,以后,便再也没跪过他。

    然,今日这宋高,饶是从那自家这名义上的小帅宋粲身上,看到了为帅之人的大仁大德。

    有这德行在,自己便是找到了可以,并且值得泼了命去追随之人。

    于这四个兵家的骨血,军中的脊梁而言。

    宋易、李蔚二人,也只能看作一个沙场的悍将,带兵的高手。然,也只可为将,且也不能称之为帅。

    倒不是这四个出身兵家贵胄家将看不起这俩老头。

    只因那兵法上有云:领兵者,谓之将,将将者,谓之帅。而夫为帅者,非“儒表法里,道本兵用”而不行。而帅之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诡也。

    适才,宋粲大可听那宋易所言,再射以立威。

    然却见他且做了一个收弓瘫坐。

    宁舍了面皮去亦是不忍自家手头欠准而伤及无辜。

    有时候,服软,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不为己之所欲而动”,此为大德也!

    众人一阵忙乱之中,那宋易却不敢在那宋粲面前不堪。

    且蹒跚而去,边走边抹了眼泪。

    倒不是伤心,却也是个真真伤心。

    今日,于这宋粲身上,且是一个今生有幸,再得见宋家众“医帅”之大仁大德。只教人甘心立于麾下,且生死无问!

    然,伤心的是,不可再如小儿一般,将那宋粲护在身后,抱在怀中。

    众亲兵见这老头一路抹了眼泪过来,也是个傻眼。

    二话不说,便忙上前拱手的拱手,搀扶的搀扶。

    却遭了那宋易一把的推开,哭包呛了骂了一句:

    “死开!”

    遂又喃喃了道:

    “莫要误了我与咱家医帅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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