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一句“此物可杀人”问来,差点把童贯给气乐了。

    瞠目心道:你说的这他妈的不是废话麽?是不是傻?不能杀人弄出来这玩意干嘛?铁匠闲的?还是我缺心眼?还花了大钱买来?哦,合着就当画看?

    想罢,却也不想于眼前这蔡京多说了一句话。遂,恶声沉吟一声,又闭了眼不愿理他。

    说这童贯真想砍了眼前的蔡京?

    想,那欲望肯定是很大,但是,目前还砍不得。

    也就是那把剑吓唬他一下。若是真要杀了蔡京,只消抬抬手,他手下的那帮番子能把那蔡京给撕吃了。

    然,蔡京亦是看透了那童贯的心思,望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且用手弹了那口宝剑,悄声问了一句:

    “且不知此物,能不能杀那银川砦将军坂上之人?”

    此话一出,却让那闭目养神的童贯惊得一个浑身的冷汗暴出。

    这话说的太邪门了!

    虽说是那日将那两人一起盖章的“盐钞”发往边关,这蔡京知晓宋粲在银川砦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将军坂”亦是童贯倾尽全力来保守的秘密。朝中也是个鲜有人知。即便是这蔡京,那童贯也不敢明说了去。

    怎的这老货一声“将军坂”说的竟是一个如此的脱口而出,一点犹豫都不带的?

    听了这话来,心下且是一个大惊。脸上亦是流出一丝的慌乱。

    却一把又拎了那蔡京的衣领,拉近身来,咬牙切齿了抵面,压了声音道:

    “汝怎知这将军坂?”

    咦?蔡京知道宋粲在将军坂就知道了,怎的童贯要怕成这个样子?

    此事倒是容不得他不怕。

    且说这蔡京。

    说他一个朝中的“孤家寡人”也不为过也。

    这货太反复无常了。

    元佑更化,司马光秉政,复差役法,为期五日。然,朝中元丰党官员拒不执行。元佑党也认为“五日之限”有点“病太迫”了,说白了就是操之过急的有点痴人说梦了。

    然,让那元丰、元佑人都大跌眼镜的是。

    却在群臣皆不允时,时任知开封府的蔡京,却来了一个“独如约”!那叫一个,日夜催赶使辖区做的一个“悉改畿县雇役,无一违者”, 提前赶在五日内完成!

    这事办的,不仅仅是让元丰、元佑党人都傻眼,就连司马光都没想到。遂,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然,蔡京何人?彼时也算是个元丰党的中流砥柱,一党的元老。

    不过,这种严重的叛徒行为,也遭到了两党疯狂的攻击。便有了“已而台谏言京,挟邪坏法”被判下一个“出知成德军,改瀛州,徙成都。

    那“三范修史”之一的范祖禹,亦有论京。这货就是一个他妈的搅屎棍!道德败坏,贪图权利,绝对不能再行诏用!

    看来这货的品行的确不招人待见。都逼的范祖禹这样的文明人也开始说脏话了。

    咦?怎的两党一起收拾他?

    哈,你也不看看他干的这点事!

    元丰党之所以整他,当然是针对他的这种严重的叛卖行为,绝对是个不遗余力,以儆效尤。

    元佑党人收拾他,是因为,你他妈的一个元丰党的,为什么要还死不死的抢我们的风头?

    然,让人看不懂的是,到了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时任权户部尚书的蔡京,又再次倒戈,力助独相章惇重行新法。

    元符三年。哲宗皇帝大行,徽宗上位。向太后“理所应当”的获权“同处分军国事”。

    踏着一掌权不要紧,便又是一个元佑党风头日上。随即,左相章惇、执政蔡卞等人相继被贬。蔡京自也是个无法独善其身,遂被逐,闲居杭州。

    意思就是被逐出京城,发到杭州监视居住!闲的意思就是,不给他任何的职差。这就等同于将他一撸到底了。

    然,让人看不透的是,崇宁,这货又当国。不过,好景不长,于大观三年又被罢相。

    大观四年又被那朝中两党再下一城,借了一个“彗星北入紫微垣”定下一个不祥之身,再次被逐出京城。

    这次倒是没一撸到底,还留了一个太子太保的虚职。具体职差麽,就是发展一下当地的旅游业,在道观门口蹲着买票。

    说这蔡京这就这么一个骑墙摇摆,人性不堪的人麽?

    也不好说来,世人皆说此翁道德败坏,贪图权利。

    然,大家且是忽略了两点。

    首先,他是一个官员。而作为一个官员,对于国家的政令执行应该是无条件的,即便是当时不理解。

    因为,你拿的是这份工资,执行上级通过合法途径颁布政令是无可厚非的,也是责无旁贷的。

    既然是你拿了朝廷给你的工资,就不要说什么个人道德的问题。

    因为收钱办事,本身就是一个非道德的行为。

    第二,作为一个官员,你首先遵从的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个人道德,和良心,而是一个为官之德。

    官德,所强调的,是一个从政者必须恪守的基本准则,包括孝悌忠信、公慎勤等传统美德,也包括无条件的去执行朝廷颁布的各项法令。有争论,也只能是围绕这个政策的执行,而不是否定它。更不能以你的个人道德水准来一个“侍道不侍君”去虚以委蛇!

    是想,各地官员各个都敢下克上,说出一个“侍道不侍君”来,这个朝廷也别谈什么治理了。

    大家各自为政就好了。

    这种情况在我们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而且,经常会发生。

    结果,也只能是一个地方自治,挟险而辖。

    最后,谁也不服谁,谁看谁都不顺眼,然后,便毫无悬念的相互打成一团。

    然,就元佑更化,司马光秉政复《差役法》而言,也是因为《募役法》本身就有很大的漏洞。

    本意是,通过缴纳货币役钱的方式,替代亲身服徭役,由官府雇人应役。

    旨在从官僚、地主,士绅阶层身上抠钱,让贫困之人有一条活路。

    然,底层民众也是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也想把这条活路走的宽一点。都希望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

    照这样“人性尚私,心如天渊”的方式去追求幸福,答案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在没有官德的约束下,让一个不熟悉法律条款,不知道政令目的的平民,去掌握某些强制性的权力。

    那将是一件想想就让人觉得背后发凉的事情。

    比如说,拘留权、处罚权。

    其结果只有一个——“吏,携礼乱政,殃民牟利”。

    那些被政府雇用的人会不可救药的变着法,换着花样的捞钱,且乐此不疲。

    而且,司马光虽表面上废除了《募役法》,但是也保留了其中很多的条款,得以沿用。严格的说来,并不是一次彻底的废除。

    然,旁人看蔡京如此积极所作所为,便又是无问东西的一个侧目。于是乎,更让他那本就不太好的名声,又是一个一落千丈的狼藉。那名声臭的,就连他那弟弟,蔡卞也不愿再搭理他。

    此番,蔡京再度当国,却也是个时过境迁。

    他那本就不多的崇宁旧属,也是个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中不少人只落得一个客死他乡,或卒于路途。

    说白了,他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只能蛰居这宋邸之中躲命。

    然,让那童贯不解的是,就是这样的一个没人愿意共事的光杆司令,却又怎的知晓这千里之外的将军坂?

    心下且在疑惑,却见那蔡京向那家丁挥手。

    那些个家丁见了这挥手,且是得了一个机会。各个心下庆幸:可算让我们走了。

    如此便是躬身一礼,呼啦一声全都跑了个没影。

    童贯见他遣散了众人奇怪,刚想发问,便见蔡京稳坐了,挥袖言道:

    “道夫且有那武康军之军前斥候、敌营的细作。且不防那冰井司亦有暗探、察子散于周边……”

    说罢,便是一个抬眼,一句问来:

    “倒是忘了那姑苏城外麽?”

    此问,虽声不大,亦是只数字,却是如同那振聋发聩的木铎,饶是与那童贯一个字字锥心。

    那话的意思就是:别净想美事,你觉得你有察子、密探,其他人就没有麽?探事之责不只不限于那冰井、皇城二司,饶是现下各部各衙均有亲事官暗中探查。那姑苏城下正平之死,你也曾拼尽全力,也是一个眼睁睁的看着吧?

    那童贯听了那“姑苏城外”心下又是个大惊。

    心下道:招也!就连那日,自家与正平先生送葬,穿的什么衣服骑的什么马,说得什么话,都有人在旁详细的记录在案,更不要说那银川砦郊边的将军坂。

    却在懵懂之时,耳边,便又听得蔡京的话来:

    “公斩我于此,自有官家问你,亦有朝堂法度责罚……”

    说到此,且一顿,又歪头端详了童贯,口中道:

    “然,朝中、后宫之人,若想杀那宋粲,却也能省了此间的瓜葛……”

    说罢,又低头掸袖整衣,轻言道:

    “道夫,你可还敢如现下此态?”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童贯梦醒。

    蔡京的意思说很明白。宋粲?那就是一个犯官配军,杀他比杀我容易。

    不过,一旦那些人得手,你还能和现在一样,对那帮人拔剑相向,怒目之?

    杀我?简单得很!一剑下去就完事,就我这神狼犺?扎哪都一样。

    但是,崇恩宫的那位,你敢动他一根毛试试?

    若真能一剑砍了她,也不至于让群臣趁了“帝有疾”上书言“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

    听了蔡京这话来,童贯心下也是一个后悔。遂,低了头心道:饶是将此事想的太过简单了。

    想那宋粲,现下依旧是罪罚配边之人,而那蔡京口中的“朝中后宫之人”,最近也是个有点心急,已经有人上了“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的札子,而且,这样的札子还不止一封。昭然若揭的,已经不想用皂袋子装了去。

    提起东平郡王的日胜之态,就连那黄门公亦是个摇头叹息,而不敢言出。

    若是真让朝中那帮人等知晓这“盐钞”之事,那就要很热闹了。便是一个人员众多的相互斗争。让这本就不安分的朝堂,又是一个危机四伏。

    若想断了自家和蔡京所谋,那将军坂上的宋粲,便是个首当其冲。

    但凡朝中、后宫,任何一方起了歹心,与那宋粲便是一个万劫不复!

    然,死了一个充边为奴的配军,且在这朝堂之上,断不会荡起半丝的涟漪。

    届时,自家再是个不甘,尽力追查之。其结果也不外乎是个“宵小者为之”而一笔带过。

    然宋粲之死,岂是宋家一个绝脉,只关一家之事?

    非也,非也。

    宋粲若死,盐钞之事便是个无进。

    无论是蔡京,还是童贯,都没有宋家那浩瀚如天云般的人脉。

    然,此事只关“盐钞”?

    你想的有点少!

    此乃皇权之争!

    见的是真血!

    若那后宫掌了权势,莫说保那宋粲,便是自家亦是不敢去想。

    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便如同自家那恩师李宪一般,得一个居住陈州而郁郁终老。

    如此想罢,且是惊出一身的冷汗,手中的宝剑也当啷啷落地。遂,后退了三步,便一屁股坐于那秀墩之上呐呐,口中喃喃:

    “怎处……”

    此问,倒是让蔡京一个无答。却起身,捡了那宝剑。

    口中念念:

    “况,前朝后宫联手,朝情飘忽,需以小心应对……”

    说了,便又拿了剑鞘,随手将剑入鞘,口中道:

    “在下无能,只得假以增扩州、县之学,稽查学田侵占之事乱其心智……”

    言中,一声长叹望天,口中无奈了道:

    “此乃坤下兑上之策。引了朝中后宫,便是与那宋粲时机,而不致伤身。”

    一番话说罢,便捉了那童贯的手,塞了剑柄于他手心。眼神深邃了看那童贯,口中道:

    “柄在手,公自度之……”

    此话中“朝情难测”便是不好判断,那朝堂之中,后宫之人,无论对那宋粲,还是“盐钞”,知道不知道?究竟知道多少?

    也不能判断,你手下的那帮人可不可靠,执行能力怎么样,这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能判断,也是能自家操心,姑且加了小心行事。不能只想着你自家美事,而不思他人猜度,平白了送了那宋粲性命,自家的前程?

    且只能咬了牙关,作一个先下手为强,将那州县之学增、扩,侵占学田这朝中、后宫的命门痛处,重新拿出来戳上一戳,且做出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吸引一下伤害。

    这话,且在那童贯心下揉来揉去,又与他一个冷汗涔涔。

    咦?为什么蔡京料定朝中、后宫会中招?

    他们不中招也没办法。

    一则:增、扩州县之学,且是截断了那豪民巨贾所资助的各个书院生员的仕途之路,想再政治投资?基本上是个无望。

    于是乎,待到那州、县之学得以完善,便是那各地学堂书院完结之时。

    怎的如此这样说来?

    如是,将那太学之中“武、律、医、算、书、画”等学科下行至州县。

    然,朝廷便可直接以此科目来取仕,届时,你觉得各地书院还有是什么存在的价值?

    教材、教学范围,教学重点都不在一条线上,考试重点你都不知道在哪,你觉得你教出来的学生能考得过去?

    然,此番,那东平郡王肯出首此事,至少证明,后宫的亲眷中亦有人与那学个书院利益甚厚。

    如此,出首,也是一个迫不得已。毕竟现在,要效仿前朝那太后们“权同处分军国事”的时机还不是那么的成熟。

    那位说了,这绝人后路的事,徽宗和蔡京真这样干过?

    干过,还差点给他们给干成了。

    此事,史称“崇宁兴学”。

    其中规定“士子须在官学三百日方得应举”。

    就这一下,全国“书院至崇宁末乃尽废”。

    然,此番更是个狠毒,且将那“武、律、医、算、书、画”作为考试内容。

    这“画”可不是宋徽宗所推崇的艺术类技能。

    严格意义上说,应该和现代的“测绘学”差不多。

    咦?北宋就有测绘学了?

    当然有啊,北宋那帮人?毫不夸张的说,那叫一个上画天,下画地,中间画空气。

    那丰功伟绩,可以说是功标青史!

    地图有《天下州县图》、《禹贡九州图》、《山川形势图》、《九域图》、《十八路图》、《十七路图》等等。

    国内的画完了,连国外的都不放过。

    一张《华夷图》,一共画了周边几百个国家的山河地貌。

    然,画了地还不过瘾,那帮人连天都敢画!

    什么《淳佑天文图》、《苏颂星图》等等夯里琅珰且是画了不少。

    北宋遗留的石碑就刻有天文星象图。

    只那一通石刻,上面就标明了一千四百多颗恒星位置,其中九百颗和现在的星图相吻合。

    不仅仅画了天,还直接画出了太阳系!居然还给标注了太阳黑子!

    什么等高线,比例尺,海拔这些概念都始于北宋。

    《天文图》、《地理图》、《帝王绍运图》、《平江图》共称为天、地、人、城四图。

    你说这是艺术生干的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那位说了,弄这玩意干嘛?

    不干嘛,因为要治沙、治水,开山挖渠丰田于民。要打仗,要贸易,要开疆扩土!

    测海、量河、绘岛、示礁,供商贾以开辟航道!

    别的不说,直到现在我们还拿着北宋的海图跟人说“自古以来”呢!

    吕宋岛,为什么叫吕宋?

    钓鱼岛,为什么叫钓鱼岛?

    琉球,为什么叫琉球?

    库页岛为什么名为“库页”?

    你以为那帮人真的闲着没事闹着玩呢?

    直到现在,你看那场战争的高科技,哪个能脱离开地图?即便是卫星,也为的是地图导航!

    然而,这“武、律、医、算、书、画”且是尽废了各地书院学子十年的寒窗,诗词歌赋的一番苦读。“汗漫难知”的策论,更是断了只会背诗写文的仕途之路。

    只这一下,基本可以让各地的书院成为历史了。

    豪民巨贾所期望的的政治投资,亦是被冲击的一个血本无归。

    这是一个刨根的玩法。

    有了“崇宁兴学”的例子,士绅阶层肯定是不会由着蔡京再如此这般的作妖。

    而且,作为士绅阶层利益代表的文人士大夫们,更会不遗余力的疯狂反扑。

    却在那蔡京难以应对之时,却见那御史刘荣殿上弹劾,参奏学田“侵佃”一事。

    这两个双管齐下的遥相配合,更是一记撒手的狠招。

    有时候不能怪猪队友,那只“猪”究竟是不是队友且还得另说。

    就如那御史刘荣,表面上是和群臣站在一条船上的,通过参奏“侵佃”之事,来反对蔡京的县、州官学的增扩。

    但是这货究竟是不是猪队友,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然,蔡京如此招数,且是要掩盖了一个更大的目的。

    那是一场针对豪民、地主,乃至士绅阶层,近似疯狂的财富收割!

    然手中之利器,却是一张软绵绵的盐钞!

    此便是:

    乃乱乃萃不思量,

    思摇不定且慌张。

    任他井方为九夫。

    坐看坤地走大江!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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