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买完,又看到何茶在结账,许依然小嘴咬在吸管上,轻轻嘬了一口,视线侧头看向夏澈,“夏姐姐,你说那个男生是什么样的人啊?”夏澈感觉会像是一个正常宅男的模样,但这么直接评价别人又比较固有思维。...何茶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无意识抠着手机壳边缘的微小裂痕。宿舍里空调嗡嗡低响,西瓜清甜的凉气混着奶茶的奶香在空气里浮沉,可她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许依然把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水灵灵地泛着光,她叉起一块递到何茶嘴边:“先吃口西瓜压压惊。”何茶没接,反而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奇怪?明明只是聊书,聊剧情,聊怎么设计反派动机,怎么让主角成长线更自然……可每次他发来新章节草稿,我都要反复读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数清楚。他问我‘这段感情铺垫够不够’,我手抖得打错三个字,删了重写,最后只回了个‘嗯’。”夏澈用小勺舀起一勺西瓜,指尖在瓷勺边缘轻轻一叩,清脆一声响。“所以你今天改的第八版开头,其实不是为他写的?”何茶猛地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学姐!”“别慌。”夏澈把勺子放下,纸巾擦过嘴角,“你刚才说,他带你逛公园,看晚霞,买两杯芋圆波霸,却只聊书——连奶茶口味都是他替你选的,因为你当时正对着他刚发来的朝代更迭时间轴发呆。”何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许依然突然拍桌:“等等!他微信头像什么?”“……一只蹲在城楼上的猫。”“背景呢?”“……青瓦飞檐,远处有归雁。”“昵称?”“孔记。”许依然和夏澈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明朝。”“洪武三年。”何茶整个人僵住:“你们……怎么知道?”夏澈翻开自己手机备忘录,调出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你前两次给我看的开头,主角穿越成锦衣卫试百户,查一桩盐引案。但第三版突然改成礼部主事家庶女,借抄《永乐大典》的机会接触古籍修复——这个转折太突兀,不像新手能想出来的。除非有人提醒你:‘明代早期官僚系统里,礼部文书流程比锦衣卫更难伪造,且女性通过书籍进入权力边缘,更有历史纵深感。’”何茶喉头滚动:“……是他。”“还有,”夏澈点开自己邮箱,调出一封未发送的草稿,“你上周说想试试‘双线叙事’,我建议你用‘朱砂批注’作现代线暗号。结果你昨天交的稿子里,女主在古籍馆发现一页夹在《农桑辑要》里的残笺,上面用褪色朱砂写着‘建文四年秋,奉旨校勘’——而建文朝所有官方文献,早在永乐初年就被系统焚毁。这个细节,绝不是靠百度能挖出来的。”何茶的手指开始发颤。许依然忽然把手机推到她眼前,屏幕亮着A站热帖标题:《求问!有没有人见过真实存在的、考据狂魔型网文作者?在线等,急!》。楼主附图是一段对话截图——对方逐条指出某本爆款明穿文里七处服饰制度错误,并附上《明会典》卷四十三原文及南京博物院藏万历年间《大明律直解》拓片。“这人Id叫‘孔乙己不写茴字’。”许依然眯眼,“三天前刚注册,头像就是那只猫。”何茶彻底蔫了,像被抽掉骨头的布偶,瘫在椅子上喃喃:“他连我改稿时喝的奶茶品牌都记得……说‘你第三次删掉‘她睫毛颤了颤’这句,是因为前文已用过三次类似描写,再写就重复’……可我根本没告诉过他我在哪条街买的奶茶。”夏澈忽然问:“他提过线下见面吗?”何茶下意识摇头,又顿住,耳尖慢慢爬上绯红:“……他说过,如果新书首订破三千,就请我去南京博物院,看真品《永乐大典》嘉靖副本……还说,‘你画不好火柴人,但能认出宣德炉底款,说明你眼睛比手诚实。’”许依然倒吸一口冷气:“卧槽!他连你画火柴人都知道?!”“上周六下午三点,”夏澈语气平淡,“你在美院天台画速写,画了十七分钟,撕掉八张纸。最后一张背面,你用铅笔写了句‘今天孔记说主角不该哭’,墨迹还没干,被风吹到我脚边。”何茶猛地捂住嘴。“我没捡。”夏澈垂眸,“但风把那张纸吹向喷泉池,我伸手按住了。”宿舍骤然安静。只有西瓜汁顺着许依然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半晌,何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怕什么?”夏澈问。“怕他认真,我就得更认真。”她攥紧校服裙摆,指节发白,“怕他考据三百年史料只为写一句台词,我就得背下整部《明史》才配和他讨论;怕他凌晨两点发来新段落问我‘这段心理描写是否符合永乐年间官员认知局限’,我就得翻着《弇山堂别集》查到天亮……我连自己画不好火柴人都不敢承认,凭什么让他看见我所有笨拙?”许依然突然把西瓜籽吐进掌心,啪地拍在桌上:“错啦!”两人齐刷刷看向她。“你以为他在考你?”她掰着手指,“第一,他主动约你吃饭散步,但全程只聊书——说明他尊重你的专业领域,不强行入侵你生活;第二,他记得你奶茶口味、改稿习惯、甚至你撕纸时咬嘴唇的小动作——说明他观察你,但没评判你;第三,他夸你‘眼睛比手诚实’,等于告诉你:你不必完美,你感知世界的本能,已经足够珍贵。”何茶怔住。“还有最重要一点。”许依然凑近,压低声音,“他教你写书,却从不碰你手机。你微信聊天记录能被我一眼看穿,是因为他发的每句话都经得起推敲——没有暧昧词,没有试探句,全是实打实的文本分析。这种人要是对你有意思,早该用‘此处留白可设伏笔’当借口,顺手把你手腕捏进他掌心了。”夏澈点头:“他说过,‘好故事需要留白,但人心不能靠猜。’”何茶愣愣看着两人:“所以……他真的只是……单纯想找个写书搭子?”“不。”夏澈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毛边。她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致第一个读懂我留白的人】。“这是他寄给我的样书。”夏澈将本子推到何茶面前,“第137页,主角在诏狱密室发现半块残玉,背面刻着‘乙酉年春,与茶共赏’。”何茶手指触到那行字,指尖冰凉。“乙酉年是建文元年。”夏澈轻声道,“而‘茶’字,是明代《洪武正韵》里唯一允许与‘澈’字通假的异体。”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熔金般泼进窗棂,在三人之间流淌成一条晃动的河。何茶忽然笑出声,带着鼻音,眼角发红:“……他连通假字都算好了。”“现在问题来了。”许依然托腮,“你是打算继续装傻,等他哪天捧着《永乐大典》真本站你面前说‘我们终于能在同一时空校勘同一本书了’?还是……”她故意拖长音调。何茶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点开微信,输入框悬停良久,最终只打出一行字:【孔记老师,明天下午三点,我想请教您关于明代女官品级与文书权限的问题。】发送前,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带了您爱喝的芋圆波霸,少加冰。】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机屏幕映出她微微发烫的脸。夏澈望着她指尖残留的西瓜汁渍,忽然说:“你知道明代抄经生最怕什么吗?”何茶茫然摇头。“怕手抖。”夏澈微笑,“抄错一字,整卷作废。但最厉害的抄经生,会在墨迹未干时,用小楷在错字旁补一个‘〇’——不是修改,是标记。告诉后来人:这里曾有过犹豫,但选择继续书写。”许依然立刻接话:“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喜欢’这个词涂掉重写,而是给它画个圈,再往后接着写。”何茶低头看着聊天界面,那个小小的绿色气泡迟迟未跳出来。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傍晚,她蹲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门外,看他隔着玻璃窗修一幅虫蛀的《金陵梵刹志》。他戴着白手套,镊子尖挑起一缕蚕丝,屏息贴在霉斑边缘——那一刻夕阳正斜斜劈开云层,把他半边侧脸染成金色,睫毛在颧骨投下蝶翼般的影。原来心动不是轰然巨响。是蚕丝落地时,一片羽毛拂过耳膜的微痒。是明知他正在专注修复三百年前的纸页,仍忍不住想:若此刻我伸出手,他掌心温度,是否也如宣纸般温厚干燥?手机终于震动。孔记回复:【好。另,上次你说想学拓印,我带了歙砚与旧拓包。顺便——】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两杯芋圆波霸并排立在青砖地上,杯身凝着细密水珠,其中一杯插着根竹签,签上绑着枚小小铜铃。铃铛下方,压着一枚磨得温润的青玉印章,印面朝上——【茶澈】二字,朱砂未干。何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放大。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拓包轻轻叩击石碑。许依然忽然抢过她手机,对着照片咔嚓拍下,发到朋友圈配文:【恭喜我校文学系何茶同学,成功解锁隐藏成就:与考据型人类建立可持续性学术合作关系。P.S.铃铛是真货,宋制。】夏澈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轻声道:“明代有规矩,拓印时若铃响三声,即为吉兆。”何茶猛地抬头:“……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铃铛?”“因为上周三。”夏澈转过身,马尾辫在颈后划出利落弧线,“你修《艺术概论》作业,用铃铛录音做声音装置。视频里你晃着铃铛说:‘青铜冷,但摇起来有活气。’”她顿了顿,笑意漫上眼梢:“而那天,他正坐在你后排,素描本上画满了铃铛草图——底下标注着‘宣德三年,宫中尚膳监造’。”何茶呆住。许依然噗嗤笑出声,把冰镇西瓜推到她手边:“吃瓜群众温馨提示:学术合作第一步,请先确认对方是否愿意接受你画的火柴人版《大明律》思维导图。”夏澈起身去拿纸巾,经过何茶身边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她发顶:“别怕写错。明代抄经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遇真心人,错字不需涂改。”“只需蘸墨,在旁边写个‘澈’字。”晚风掀动窗帘,拂过桌上摊开的《明会典》,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字迹清峻:【明日带铃,亦带心。】【——孔记】何茶握紧手机,屏幕光映亮她湿润的眼角。原来所谓命运伏笔,并非惊雷乍起。而是有人早把你的名字,绣进三百年前的经纬里,只待你某日俯身,拾起那根断了又续的蚕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