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李炎的心思
“你来真的啊?”虽然说何老师的心里早有预料,但是当听到吕铭这几乎是肯定回答的时候,依旧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个电影圈的新人,准备去跟华悦、去跟周星星的这部大制作的西游续集电影去打擂台,说...灯光渐暗,舞台中央的追光如一枚银钉,精准地钉在孙丽微扬的下颌线上。她穿着素色真丝长裙,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却不可逼视的光泽。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整齐、克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敬意——这不是对流量的簇拥,而是对“孙娘娘”三个字三十年如一日扎根于剧本褶皱里的无声加冕。金鹰没鼓掌,只是安静地托着下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大赵低头盯着自己崭新熨帖的西装裤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他忽然抬手,把胸前那枚刚别上的金鹰奖纪念徽章摘了下来,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徽章背面微微凸起的“第31届”字样。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点尖锐的真实感。“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前排观众起身鼓掌的喧哗吞没,“你说,我是不是……真该去拍部电影?”金鹰没立刻答。他望着孙丽在台上接过话筒,望向台下时目光沉静如古井,没有笑意,也无锋芒,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的笃定。那眼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靠热搜和话题活着的年轻演员脸上。“你记得《甄嬛传》里安陵容第一次唱昆曲那场吗?”金鹰忽然问。大赵一愣,下意识点头:“记得……戏班偷学,嗓子都劈了,还是硬撑着唱完。”“她唱的是《长生殿·哭像》。”金鹰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不是演委屈,是演一个女人把命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剩半口气在颤。”大赵喉结又动了一下。“你演珊珊,演得真。”金鹰转过头,直视着他,“可你演珊珊哭,是眼眶红、肩膀抖、手指绞着衣角;孙娘娘演安陵容哭,是整张脸都没表情,连睫毛都不颤,可你看着她,就觉得心口被攥住,喘不上气。”大赵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枚徽章重新别回胸前。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颁奖间隙里格外清晰。就在这时,舞台灯光忽然一收,全场陷入三秒彻底的黑暗。连呼吸声都停了半拍。再亮起时,不是追光,而是漫天星火——无数细碎光点从穹顶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悬,缓缓旋转着降落在舞台中央。光雾氤氲中,一个修长身影踏着星光走来,黑色高定西装剪裁凌厉,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表表盘反射出冷白微光。他没拿话筒,却让全场自动噤声。是吕铭。没人提前通报,没人介绍,他就这样站在光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弹幕瞬间爆炸:【卧槽???吕铭怎么上台了??】【不是颁奖环节吗??谁给他递的话筒??】【等等……他手里拿的不是话筒,是……剧本??】【我靠!是《鬼吹灯·精绝古城》的分场剧本!!封面上还有吕铭的亲笔批注!!】金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扶手。蜜姐猛地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景恬在后排倒吸一口冷气,孟梓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被李心死死按住。吕铭没看镜头,也没看台下。他低头翻过一页剧本,纸页翻动的声音被现场收音设备放大,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悸。“第三十七场,沙漠夜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镇住全场,“沙暴将至,胡八一发现王胖子的氧气面罩裂了。他脱下自己那副,塞进胖子手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某处——那里坐着周星星团队的制片主任,对方脸色倏然一白。“剧本写:‘胡八一转身就走,背影没入风沙。’”吕铭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人哪有那么潇洒?真到了生死关头,谁不是一边发抖一边硬撑?胡八一转身那步,脚踝得打滑,鞋跟陷进流沙半寸,他得咬着后槽牙才能把腿拔出来——因为怕一回头,就软了。”全场落针可闻。吕铭终于抬头,目光掠过前排的吴迁——对方正僵在座位上,领带仿佛突然勒紧了脖颈,喉结剧烈滚动。“有些演员觉得,演戏就是记住台词、摆好角度、等导演喊卡。”吕铭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砂纸磨过铁锈,“可我要演的,是胡八一拔出那条腿时,小腿肌肉绷紧到颤抖,是沙粒钻进他旧军靴缝隙里,硌着脚底板生疼,是他心里清楚——这副面罩给了胖子,自己只剩十分钟呼吸。”他抬起手,将那本摊开的剧本缓缓合拢,封面上“精绝古城”四个烫金大字在星火映照下灼灼生辉。“所以抱歉,我不会去拍《西游降魔传2》。”吕铭说,“不是不敢,是不想。”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向吴迁方向:“有些角色,需要十年磨一把刀;有些戏,得先把自己剁碎了,再一片片拼回去。您若真想演胡八一……”吕铭微微侧身,指向舞台左侧那扇幽暗的侧门——那里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小字:道具间·旧军装库。“先去试穿1978年兰州军区配发的仿制棉服,左肩补丁要手缝,线头必须露在外头。穿好了,站三小时。沙子会从领口灌进去,脖子痒得想抓烂——但不能抓。等你能忍住不抓,再谈胡八一。”说完,他朝台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侧门。黑色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像刀锋收鞘。全场依旧死寂。直到他身影消失在侧门阴影里,才有人猛地吸气,仿佛刚从深水浮出。【……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吕铭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我查了资料!1978年兰州军区真这么发过带手缝补丁的棉服!!】【吴迁脸都绿了!!他刚才偷偷摸了三次领带!!】【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原来他不是不敢进电影圈,是嫌你们的剧本太脏,配不上他的刀!】后台监控室,裴思谦盯着屏幕,手里的保温杯“啪”地磕在桌沿,枸杞水溅湿了膝头。他死死盯着吕铭消失的侧门,喉结上下滑动,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宋哲!”他嘶声低吼,“立刻给我查——吕铭今天根本没报名金鹰盛典嘉宾名单!他是怎么上的台?!谁给他的权限?!”宋哲额角冒汗,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滑动,调出后台通行记录。突然,他手指一顿,瞳孔骤缩:“裴总……通行证编号A-7713,签发人……是周星星导演组。”裴思谦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周星星?!他疯了?!他凭什么……”“不止。”宋哲声音发干,“周星星导演组……刚刚撤回了所有给吴迁的试镜反馈。最新邮件标题是——《关于胡八一角色人选的最终确认》。”裴思谦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没栽倒。此时,吕铭已穿过道具间幽暗长廊。推开最后一扇铁门,迎面扑来陈年樟脑与皮革混合的气息。一排排军绿色帆布衣架静静矗立,每件旧军装胸口都别着泛黄的姓名牌:张建国、李卫国、王建军……最里侧衣架上,挂着一件明显不同——深蓝粗呢面料,左肩缝着三道歪斜的灰线补丁,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内衬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兰州军区文工团赠。吕铭伸手,指尖抚过那行字迹。粗糙的笔画像一道未愈的旧疤。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蜜姐气喘吁吁闯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她一眼看见那件军装,又看看吕铭平静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你早知道他会撤资?”她声音发颤。吕铭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用‘胡八一’的名字去赌热度时,他早就弄丢了胡八一的心跳。”蜜姐怔住。吕铭解开西装扣子,将外套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纯白衬衫。他抬手,慢条斯理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如蚯蚓,横贯肘弯。“去年拍《无心法师》水下戏,钢索崩断,我撞上礁石。”他语气平淡,“医生说再偏两厘米,桡神经就废了。可剧组说赶进度,第二天我就得吊威亚演跳崖——威亚绳得勒着这道疤。”他垂眸看着那道疤,忽然笑了:“后来我发现,演戏最痛的地方,从来不在身上。是在这儿。”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蜜姐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这时,道具间铁门被轻轻推开。景恬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发梢还沾着外面走廊的冷气:“吕铭哥……我煮了红糖姜茶。听说……你刚才说了好多话。”吕铭抬眼,目光温和下来。景恬脸一红,赶紧把保温桶往前递:“我、我就放这儿了!不打扰你们!”她转身欲逃,吕铭却忽然开口:“景恬。”她僵住,心跳如擂鼓。“你昨天试镜《精绝古城》的‘雪莉杨’片段,我看了。”吕铭说,“第三场书房戏,你拆解密码锁时,左手小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和原著里写的完全一样。”景恬猛地睁大眼:“你……你看了?”“嗯。”吕铭点头,“还记不记得你拆到第七个齿轮时,屏住了呼吸?”景恬嘴唇微张,忘了合拢。“雪莉杨拆锁从不屏气。”吕铭声音很轻,“她享受这个过程,像钢琴家享受琴键的触感。所以你敲桌面,不是紧张,是在模拟齿轮咬合的震动频率——对吗?”景恬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掉:“我……我查了三个月机械结构图!还买了实体锁练了四百多次!”吕铭终于笑了,这次笑意真切,眼角漾开细纹:“明早九点,道具间。带你的工具包。”景恬破涕为笑,转身冲出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蜜姐望着吕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陌生,又比任何时候都熟悉。他像一座沉在海底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岩浆奔涌,每一寸沉默都在积蓄喷薄的力量。“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吕铭系上衬衫袖扣,动作从容:“不是想干什么。是必须干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窗外,长沙初冬的夜风裹挟着湿润寒意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华悦垮了,不是我的事。”他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芒果台大楼轮廓,声音沉静如古井,“可如果连‘胡八一’都能被包装成网红,那以后新人翻开剧本,看到的就不是人物,是人设;不是故事,是话题。”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要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演员,得先把自己变成一块能被刀刻的石头。”蜜姐怔怔望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她初入行,在片场被导演骂哭,蜷在器材箱后抹眼泪。一只沾着泥点的球鞋停在她面前,仰头看见少年吕铭蹲下来,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哭完继续拍。”他说,“眼泪值钱,但得洒在镜头里。”那时他刚满二十岁。此刻他二十八岁,掌心仍留着旧伤疤,眼里却比十年前更沉,更亮,更不容撼动。道具间外,颁奖典礼的音乐声隐隐传来,热烈而浮华。而这里只有风声、旧皮革味,和一件静静悬挂的、带着体温的旧军装。吕铭抬手,轻轻抚过那件军装左肩的补丁。三道歪斜灰线,像三道未愈的誓约。(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