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过去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上学、考试，过生活。”李青霄和陈玉书又重新坐回桌边。陈玉书双手托腮：“你就没有点青春往事，比如兄弟义气、青梅竹马、哭过笑过、那些年错过的人错过的事情，如果让你重回少年，你会怎么弥补遗憾？”“别总说我，你有吗？”李青霄反问道。陈玉书道：“没有。”“那不就得了。”李青霄道，“你都没有，凭什么强求我有？”“那不一样。”陈玉书道，“我的事多，我把精力放在了天外异客的研究......血湖中央，祭坛如舟浮沉，红光映照下，张天保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翻涌的血面之上，竟似一条挣扎欲起的赤蛟。他喉结微动，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血水粘稠难行，而是那高大女子闭目之后，一股无形威压仍如千钧重担压在他肩头——那不是修为碾压，而是神格余韵对凡躯的天然镇摄，仿佛一粒沙妄图直面整片瀚海。“皈依？”巫罗的声音再次于他识海中响起，轻如耳语，却震得他三魂六魄齐齐一颤，“你可知‘皈依’二字，在我巫道之中，非是诵经焚香、叩首称臣。而是割神、断脉、献心、承咒。割去你本命神魂中与道门同源的那一缕清气，断绝你血脉里三代以内所有沾染道箓符印的亲缘印记，剖开胸膛，以左手捧心，献于祭坛之上，任我以血火淬炼七日，再由我亲手为你种下‘蚀骨巫纹’——此纹一生不灭，若你日后背誓，纹路反噬，筋骨寸裂，神魂成灰，连转世之机都永绝于天地。”张天保身形猛地一晃，血水漫过腰际，几乎将他吞没。他早知代价沉重，却未料竟沉重至此。割神？他修的是《九曜引气诀》，神魂早已与北斗七星气机勾连，强行剥离，轻则修为倒退三境，重则神智溃散，沦为痴愚；断脉？他祖父曾为南府外务司执事，受过三道敕封符箓，父亲亦在狮子城码头做过十年巡检，胸前暗藏一道镇煞符文，这等印记深烙血脉，若强行斩断，等同剜去自身半副血肉根基；至于献心……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指尖微微颤抖。修士之心非血肉之脏，而是神魂凝练、精气汇聚之所，献心即献命基，七日血火淬炼，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销。可身后已是绝路。血湖之外，丁丑灵官那柄玄铁破邪戟的寒光犹在眼前，戟尖挑着他左肩皮肉时撕裂的剧痛尚未消退；林绍信布下的三十六道“天罗搜魂符”仍在他丹田处灼烧，像三十六根烧红的银针日夜穿刺；更可怕的是，他遁入灵山血狱时，分明感到两道目光穿透血雾，一道来自东南方某座无名海岛，一道来自西北方某座沉没古庙——那是道府安插的“守界人”，专司监察异域神祇复苏迹象，如今竟已盯上此处。若再迟疑，怕是连这最后一线生机都要被掐断。“我……献。”张天保牙关紧咬，唇角崩裂，血珠混着血水滑落，“请巫神……动手。”巫罗缓缓抬手。她指尖并无动作，可张天保胸口骤然一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心脏，五指收拢，寸寸收紧。他双膝轰然跪入血湖，膝盖撞碎几块沉底黑石，血水翻涌如沸。他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却硬是不肯低头，死死盯着巫罗那双纯白的眼眸。“好。”巫罗终于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你比上一个来此求援的姚家子弟……更像个人。”话音未落，她指尖轻点眉心。一点猩红如朱砂的光晕自她额间飞出，悬浮于张天保头顶三寸，倏然炸开——并非火焰，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微型血漩涡，中心幽暗如渊，边缘却泛着琉璃般的赤金光泽。漩涡一现，整座血湖沸腾，无数冤魂厉鬼自血面之下疯狂扑来，却被漩涡边缘一道无形屏障尽数弹开，只余凄厉尖啸在洞窟中反复冲撞。张天保只觉神魂被一股不可抗拒之力硬生生拽离躯壳，悬于半空，俯视着自己跪在血中的肉身。他看见自己的后颈皮肤下，一丝极淡的青气正剧烈游走，那是祖父所授《北斗镇岳符》残留的道气；他看见自己左腕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隐现，那是父亲临终前以舌尖血画就的“护心安魄印”；他更看见自己心口位置，一团温润玉色光晕缓缓流转——那是他苦修三十年才凝成的“紫府元心”，道门正宗筑基之证。“割神。”巫罗轻叱。血漩涡骤然加速，一道赤金光束自漩涡中心射出，不劈不斩，只是轻轻一绕。张天保神魂剧震，仿佛听见琉璃碎裂之声。后颈青气应声断绝，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左腕银线寸寸崩解，如春雪消融；而他心口那团玉色光晕，则被光束温柔裹住，缓缓剥离、抽离——没有鲜血，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彻骨的空荡，仿佛被挖去肺腑最深处最柔软的一块，连呼吸都成了艰难仪式。“断脉。”巫罗再言。血漩涡边缘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数十条细如游丝的血线，无声无息钻入张天保肉身百骸。他身体猛地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细小刀锋正在他骨缝间刮擦、剔除。他看见自己手臂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残迹，那是姚氏旁支血脉中混杂的古老巫祝印记，此刻正被血线一根根剜出、吞噬；更可怕的是，他丹田深处，三枚早已黯淡的道门敕令符种——分别来自祖父、父亲与他自己当年在道宫受箓所得——被血线缠绕、绞杀，化作三缕黑气，被漩涡吸纳入内，瞬间蒸腾殆尽。“献心。”巫罗三字出口，再无半分波澜。张天保神魂归位，意识却如坠冰窟。他双手不受控制地探向自己胸膛，指甲深深抠进皮肉，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那双手却愈发稳定，愈发精准，沿着早已计算好的轨迹，切开肋骨间隙，避开所有要害经络，最终探入胸腔深处。他指尖触到那颗搏动的心脏——温热、坚韧、跳动着属于八境修士的磅礴生机。没有犹豫，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攥住心尖，向外一扯！“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撕裂血湖寂静。血水狂涌，他左手捧着一颗尚在跳动、表面覆盖着淡淡玉色光晕的赤红心脏，高高举起。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溅出数滴金红相间的血珠，落入血湖，激起一圈圈妖异涟漪。巫罗伸手，指尖轻触那颗心脏。刹那间，蚀骨巫纹自她指尖蔓延而出，如活物般钻入心脏肌理，迅速织成一张覆盖全心的赤金蛛网。蛛网亮起，张天保全身毛孔同时渗出血珠，每一滴血珠落地，都化作一朵微缩血莲，莲心燃烧着幽蓝火焰。他跪在血中，身躯剧烈颤抖，却始终挺直脊梁，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七日。血湖不枯，祭坛不熄。张天保便在血水中跪了七日。第七日午夜，血雾骤然收束，如巨蟒盘踞于祭坛四周。巫罗睁开双眼，纯白眼眸深处，两点赤星缓缓燃起。她并指如剑，点向张天保眉心。“承咒。”一道血线自她指尖射出，没入张天保天灵。他浑身一僵，随即无数赤金纹路自心口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焦黑又重生，骨骼噼啪重塑，经脉如熔岩奔流。他仰天长啸，啸声初时如困兽，继而如龙吟，最终竟带上了某种古老而蛮荒的韵律——那是巫罗神国碎片中残留的“祖灵之音”。当最后一丝巫纹隐入他眉心，化作一枚细小的赤色弯月印记时，张天保缓缓站起。血水顺着他重新塑形的身躯滑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不再是修士的莹润如玉，而是带着金属冷光的暗红，仿佛青铜浇铸，又似熔岩冷却。他活动手指，五指张开，指尖竟有赤芒吞吐，轻轻一划，空气都被割开细微裂痕。“你已非道门之徒，亦非姚氏旁支。”巫罗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你是我巫道‘蚀心’一脉，当代祭酒。”张天保单膝跪地，额头触碰祭坛：“谢巫神赐道。”巫罗抬手，掌心向上。一柄长戟自血湖深处破水而出，通体暗红，戟尖却泛着森寒白光，戟杆镌刻着层层叠叠的扭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似在缓缓蠕动。戟身轻颤，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活物苏醒。“此戟名‘断岳’，取自巫罗当年劈开南洋群岛的断岳神力残片所铸。它不认主，只认‘蚀心’血脉与巫纹共鸣。”巫罗将戟递来，“持此戟，你可入南洋三百六十岛，但凡有巫罗神国碎片埋藏之地，戟锋所指，血气自开，禁制皆碎。”张天保双手接过断岳戟。戟身入手，并非沉重，反而轻若无物，可当他注入一丝新铸的巫力，整柄长戟骤然爆发出万丈血光，戟尖白芒暴涨十丈，直刺洞顶！嶙峋黑石如酥脆饼干般层层剥落，露出其后幽邃星空——那是灵山血狱与真实天地之间，被强行撕开的一道缝隙。“你欲复仇？”巫罗问。“是。”张天保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李青霄，陈玉书，林绍信，丁丑……”他一一报出名字，每念一个，断岳戟尖白芒便跳跃一次，仿佛饥渴的毒蛇舔舐猎物姓名，“还有，道府。”巫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很好。我给你三月之期。”“三月？”张天保一怔。“三月之后，南洋将有‘赤潮’。”巫罗望向洞顶那道裂缝，眼中赤星明灭，“海面之下，百万年前巫罗沉睡的龙脉将随赤潮苏醒，掀起万丈血浪。届时，南洋诸岛地脉震动，道门设下的‘镇海铜柱’、‘锁龙铁索’尽数松动，灵气紊乱如沸汤。那才是你真正的机会。”她顿了顿，纯白眼眸直视张天保：“记住，你不是去刺杀，是去‘收割’。李青霄若死于你手，不过是江湖仇杀；若死于赤潮乱局之中，被万千冤魂拖入海底永世不得超生……那才是真正的‘道府之耻’。”张天保握戟的手，指节泛白。此时，狮子城，天福宫偏殿。李青霄正伏案疾书，笔尖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急风掠过，卷起案头几张纸页。他抬手去按，指尖却触到一丝异样——那风里，竟裹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青铜器久埋地底后出土时散发的幽冷气息。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窗外。夜色浓重，唯有天福宫檐角悬着的七盏琉璃灯静静燃烧，灯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竟在尾端微微扭曲，仿佛……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然啃噬。李青霄搁下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他伸出手，不是推开窗扇，而是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掌心之下，木纹深处，一道极其细微的赤色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他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蚀心……么？”窗外，夜风陡然加剧，吹得琉璃灯焰疯狂摇摆，将他脸上那抹笑，映照得忽明忽暗，狰狞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