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新校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武老师,还没走?”

    “正准备走。”武修文赶紧站起来。

    李盛新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在武修文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

    “武老师,”他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武修文心里一紧。

    “叶水洪今天下午,又去教育局了。”李盛新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很严肃,“这次他带了‘新证据’,说是关于你家庭历史的。”

    武修文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过,”李盛新话锋一转,“教育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梁主任也找了他在局里的老同学。总之,你放心,转正考试不会受影响。”

    武修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的话太轻,承诺的话太重。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校长,谢谢您。”

    李盛新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满了碎金。

    “武老师,”李盛新背对着他说,“我当校长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老师。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善于交际。但你不一样。”

    武修文静静地听着。

    “你有种很纯粹的东西。”李盛新转过身,看着他,“对教育的热情,对学生的爱心,还有……对正义的坚持。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社会,很难得。”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所以,”李盛新继续说,“不管叶水洪用什么手段,不管你家里有什么过去,你都要记住:你是海田小学的老师。这里,就是你的家。”

    武修文的眼眶又热了。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李盛新拍拍他的肩,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武修文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靛蓝。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先是很模糊,然后越来越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想起被落聘那天的绝望,想起来到海田的那天,黄诗娴在车站等他的样子。

    想起“国际厨房”的第一顿饭,想起学生们叫他“武老师”时的笑脸,想起黄诗娴说“我喜欢你”时红透的耳根。

    这些片段,像珍珠一样串起来,组成他来到海田后的日子。虽然也有风雨,也有波折,但更多的是温暖,是光。

    手机震动,是黄诗娴的短信:

    “我在校门口等你。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妈说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武修文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回复:“好,马上来。”

    关电脑,收拾东西,锁门。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空荡荡的。保安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扬。

    校门口,黄诗娴果然在等他。她换了一条裙子,米白色的,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看见武修文,她笑着挥手。

    两人并肩走在海边的小路上。夜晚的海风很凉,但武修文心里很暖。他自然而然地牵起黄诗娴的手,她没有挣脱,反而握得更紧。

    “武修文,”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来海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武修文想了想:“我大概会在某个工地打工,或者去外地找活干。你呢?”

    “我?”黄诗娴笑了,“我应该还是在这里教书,但生活里会少了很多……色彩。”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路灯在她身后晕开一圈光晕。

    “所以我很感谢命运。”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感谢它把你带到我身边。”

    武修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说很多话,想承诺很多事,但最后,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诗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转正考试过了,等我稳定下来,我……”

    “你不用现在说。”黄诗娴打断他,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武修文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印下一个吻。

    海浪声在耳边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永恒的誓言。

    走到黄诗娴家院门口时,里面飘出饭菜香和说笑声。武修文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武老师吗?我是罗天冷的妻子。老罗……老罗出事了!”

    武修文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他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然后他冲出门,说是要去教育局,要揭发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着,“然后……然后我就接到医院的电话。他出车祸了,在去县里的路上……”

    武修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哪家医院?”

    女人说了医院名字。武修文挂断电话,脸色苍白。

    “怎么了?”黄诗娴担忧地问。

    武修文看着她,艰难地开口:“罗天冷出车祸了。在去教育局的路上。”

    黄诗娴倒抽一口冷气。

    “他要去揭发叶水洪。”武修文继续说,声音干涩,“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黄诗娴明白了。

    院门突然打开,黄海涛探出头:“你俩站门口干嘛?进来吃饭啊。”

    武修文和黄诗娴对视一眼。黄诗娴咬了咬嘴唇,说:“哥,我们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

    黄海涛皱起眉:“什么事这么急?饭都做好了。”

    “回来再解释。”黄诗娴说着,拉起武修文就往回走。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武修文走得很快,黄诗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武修文,”她喘着气说,“你打算怎么办?”

    “去医院。”武修文说,脚步不停,“罗天冷是因为我出事的。我得去看看。”

    黄诗娴没有反对。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行人匆匆。一切都很平常,但武修文感觉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冲出胸腔。

    罗天冷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说……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武修文不敢往下想。他掏出手机,想给李盛新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行动。

    医院很快就到了。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武修文付了车钱,和黄诗娴一起冲进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很多,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流泪的。武修文找到导诊台,报了罗天冷的名字。

    护士查了一下,说:“在三楼手术室。家属在那边等着。”

    两人又往楼上跑。楼梯间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回荡,像是恐怖片里的场景。武修文感觉手心全是汗,黄诗娴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力量。

    三楼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在哭,旁边有人在安慰她。武修文认出那是罗天冷的妻子——他见过她一次,在松岗小学的家长会上。

    “罗太太。”他走过去,轻声说。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看见武修文,愣了一愣,然后突然激动起来:“是你!都是因为你!老罗要不是为了你,怎么会……”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她。

    武修文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黄诗娴挡在他面前,对女人说:“阿姨,您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是罗主任的伤势。”

    女人捂着脸,又哭起来。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罗太太抓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情况不太乐观。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我们已经尽力了,但……”

    后面的话,武修文听不清了。他只看见女人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人扶住。只听见哭声,尖利的,绝望的,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耳膜。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罗天冷……要死了?

    那个昨晚还在档案室里向他忏悔的人,那个说要赎罪的人,那个把真相交给他的人——要死了?

    武修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罗天冷最后的表情,那张在月光下充满愧疚和决心的脸。他说:“武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然后今天,他就躺在了手术台上,生命垂危。

    “武修文。”黄诗娴轻轻碰了碰他。

    武修文睁开眼睛,看见她担忧的眼神。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先回去吧。”黄诗娴小声说,“这里我们帮不上忙。而且……我觉得不安全。”

    武修文明白她的意思。罗天冷刚要去揭发叶水洪,就出了车祸。这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寒而栗。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凉。武修文打了个寒颤,黄诗娴立刻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沉默地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电话亭时,武修文突然停住了脚步。

    “诗娴,”他说,声音很哑,“你在这等我一下。”

    黄诗娴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武修文走进电话亭,投币,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李盛新给他的教育局内部电话,说是紧急情况可以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武修文说,“我是海田小学的武修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关于松岗小学叶水洪校长的一些……不法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把罗天冷车祸的事情说了,也暗示了这背后的可疑之处。他没有提那个牛皮纸袋,没有提三十多年前的恩怨,只是说罗天冷掌握了叶水洪的一些把柄,然后就在去教育局的路上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会调查。”

    “谢谢。”武修文说,然后挂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时,他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黄诗娴迎上来,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他的手,说:“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让武修文心里一暖。

    是啊,他在海田有家了。有黄诗娴,有“国际厨房”的朋友,有信任他的校长和同事,还有那些喜欢他的学生。

    所以,他不能倒下。

    不管叶水洪用什么手段,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都不能倒下。

    两人回到学校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武修文把黄诗娴送到教师宿舍楼下,看着她上楼,才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走到宿舍门口时,他愣住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还有一张字条。

    武修文取下塑料袋,打开字条。是黄诗娴的字迹:

    “给你留的饭,热热再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我永远在你身边。”

    饭盒里是清蒸鱼和米饭,还温热着。

    武修文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饭菜,突然就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感动的哭。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吃不吃饭,还有人在乎他好不好。这种在乎,比任何誓言都珍贵。

    他擦干眼泪,打开门,走进宿舍。开灯,热饭,然后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鱼很鲜,米饭很香。武修文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滋味。

    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有些真相,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公开。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好好准备转正考试,是好好教书,是好好活着。

    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

    也为了他自己。

    武修文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潮声隐隐传来,像是摇篮曲。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恩怨,没有仇恨,只有阳光下的讲台,和孩子们的笑脸。

    而此刻,在县城的某个办公室里,叶水洪正盯着手机屏幕,脸色铁青。

    屏幕上是武修文那首诗的最后几句,在论坛上被很多人点赞转发。

    “我站在这里,

    不是为复仇而战。

    我站在这里,

    是为光明而战。”

    叶水洪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猛地摔了手机,碎片四溅。

    “武修文,”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能赢吗?”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在海田小学的宿舍里,武修文翻了个身,在睡梦中露出微笑。

    他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阳光洒满教室。学生们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光。黄诗娴站在教室后面,对他微笑。

    一切都那么美好。

    美好到让他相信,黑暗终将过去,光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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