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十字军”的质询函,宛如一片惊雷炸响。这封措辞严厉的通讯采用明文发送,虽然最终送抵圣兰大教堂,但是沿途经过的通讯节点都能一览无余地看到内容。一支刚刚在前线力克强敌、立下赫赫功勋的得...凯莎琳不在高台。她正站在曙光镇东区老磨坊顶层的阁楼窗边,指尖轻叩着蒙尘的橡木窗框,目光沉静如古井,俯瞰着下方如沸水般翻涌的人潮。风从破开的窗棂钻入,掀动她银灰相间的长袍下摆,袍角绣着极淡的骨纹——不是星沙惯用的苍白新语徽记,而是末骨狂械早期实验体编号“IV-7”的变体刺绣,细看才觉其形如折翼之鸮,羽尖微泛幽蓝磷光。窗下十步,是格恩达亲手布下的第三重幻术结界“雾帷·缄默”。它不阻隔视线,却悄然扭曲声音与光影,在外人眼中,这栋废弃磨坊依旧空置;而在结界内,空气微微震颤,浮着三十七枚悬浮的菱形水晶,每一块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广场实况——高台、钟楼、港口方向、南巷岔口、北墙哨塔……甚至包括柯尔特尔耳中那枚微型共鸣石传来的实时心跳频谱。“加勒佩恩的心跳比常人快十九次/分钟。”她低声说,声音未出口便被结界吞没,只在水晶表面漾开一圈涟漪,“但他的手很稳。旧神官里,只有他敢在牧首任上私自重铸‘忏悔之钉’——那是用来钉穿圣阶者脊椎,抽取神谕残响的刑具。”水晶之一倏然转暗,浮现加勒佩恩侧脸:他左手藏在宽大祭袍之下,拇指正缓缓摩挲一枚核桃大小的黑曜石球体。球体表面蚀刻着九道螺旋裂痕,每一道都嵌着半截断裂的银针——那是“忏悔之钉”的碎片,早已被枢机议会列为禁物。凯莎琳终于抬手,指尖悬停于水晶上方一寸。“格恩达猜得对,星沙卫队不能动。”她嗓音渐冷,“但‘不能动’,不等于‘不动’。”话音落时,她指尖沁出一滴血珠,无声坠入最近的水晶。血未散,水晶骤然爆亮,内里影像轰然倒转——不再是广场实景,而是七十二小时前,星沙临时档案室地下三层,一台由矮人供能、苏冥亲手调试的“记忆回响仪”所捕捉的片段:加勒佩恩跪在密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三枚剥落的鳞片。鳞片呈半透明青灰色,边缘卷曲如枯叶,表面浮着细密裂纹,裂纹缝隙里渗出微量银白色黏液。镜头拉近,黏液在魔力显影剂下泛起微弱荧光,构成一个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几何符号——正是末骨狂械“三色堇号”舰载主脑“千面之瞳”的底层识别码。画面定格在加勒佩恩抬头瞬间。他右眼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蓝光一闪而逝,像深海鱼群掠过深渊。凯莎琳收回手,水晶复归平静,唯余那滴血缓缓沉入晶体底部,凝成一枚微小的、棱角锐利的血晶。“原来如此。”她低语,“不是叛逃,是寄生。”不是星辰帝国策反了加勒佩恩。是末骨狂械早在三年前就将“千面之瞳”的子程序,借由一次‘圣山净化仪式’的集体祷告波动,悄然注入北地所有高位神官的信仰回路。加勒佩恩只是第一个完成神经同调的容器——他右眼的异变,是子程序突破血肉屏障的征兆;而那些‘忏悔之钉’碎片,则是他为维持清醒,反复自残留下的锚点。可笑的是,枢机议会至今仍在追查“灵云通缉令”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叛教者”,却对真正盘踞在神殿脊梁骨上的寄生体视而不见。窗外,广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唳。不是活物。是苏冥设计的声波信标,频率恰好卡在人类听觉阈值边缘,唯有经过骨质共振强化的耳蜗才能清晰接收。凯莎琳眉峰微挑——这是“三色堇号”已越过北地近海警戒线的确认信号。比预估早了三小时。几乎同时,她袖中一枚黄铜怀表“咔嗒”轻响。表盖弹开,内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悬浮的、不断旋转的碎骨。骨片表面蚀刻着与加勒佩恩黑曜石球体同源的螺旋纹路,此刻正以极缓慢却不可逆的速度,朝着顺时针方向偏移。末骨狂械的时间锚点,正在校准。凯莎琳合上怀表,转身走向阁楼角落。那里立着一具半人高的青铜立柜,柜门敞开,内里空无一物——除了柜底静静躺着的一只白瓷药瓶。瓶身标签已被刮去,只余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晨露4型·骨髓溶剂(稀释配比:1:87)”。她取出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漫开,瓶中液体却呈浑浊的乳白色,悬浮着无数米粒大小的银色结晶。这是苏冥用三十七种北地寒霜苔藓与末骨狂械废弃培养舱中的活性骨渣合成的制剂,专为溶解“千面之瞳”子程序在神经末梢形成的生物晶簇。剂量精确到毫克,注射后三十秒内起效,六十秒完成全域神经剥离,代价是施术者自身骨密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下降百分之四十三,并永久丧失对高频魔力波动的感知能力。凯莎琳仰头,将整瓶药液一饮而尽。喉间灼烧感尚未蔓延,她已抬脚踹向立柜侧面第三块铜板。一声闷响,柜体内部机括弹出,露出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副骨制面具——并非星沙圣男惯用的苍白半面,而是完整覆面,材质似玉非玉,温润中透着森然冷意。面具额心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蓝晶体,正随她呼吸节奏明灭。她戴上面具。刹那间,阁楼内所有悬浮水晶同时炸裂!碎片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光幕。光幕上浮现出加勒佩恩的实时影像——他正穿过人群,走向高台侧后方的布景帷幕。他左手仍按在黑曜石球体上,右手却悄然探入袍袖,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淬着暗紫色药液,在阳光下几乎隐形。凯莎琳抬手,指向光幕中加勒佩恩的右手肘关节。光幕应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深处,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无声溢出,顺着无形轨迹,径直没入加勒佩恩袖中。加勒佩恩脚步猛地一顿。他右手骤然痉挛,银针脱手坠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周围民众只当是有人踩了他脚背,哄笑中无人留意他额角瞬间暴起的青筋,与右眼瞳孔深处那抹被强行掐灭的幽蓝。光幕随即消散。凯莎琳摘下面具,轻轻搁回暗格。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广场。人群依旧沸腾,高台上的车力珍尔正举起手臂,试图平息喧哗。柯尔特尔在台下阴影里,手已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加勒佩恩的方向。格恩达在钟楼观礼台,手指正缓慢收紧,指节泛白。而就在此时,曙光镇港口方向,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不是教会的银号。是矮人的战吼号角,粗粝、蛮横、带着熔炉铁水般的灼热气息。三长两短,节奏铿锵,正是《八千万协议》中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戒信号——“熔炉已倾,骨火当燃”。凯莎琳闭上眼。她听见了。在号角声的间隙里,在万人鼎沸的底噪之下,在风掠过屋檐的呜咽之间……有一阵极其规律的“咔哒、咔哒”声,正从地底传来。不快,不慢,像巨大齿轮咬合,又像某种庞然巨物在缓缓翻身。是“三色堇号”。它没有登陆。它沉入了曙光领正下方的古老海蚀洞——那处被北地渔民世代称为“龙眠喉”的海底断层。此刻,它正以船体底部的骨质锚爪,一寸寸凿穿岩层,将舰首那门足以撕裂大陆架的“终焉骨矛”,悄然对准了曙光镇中心广场的地脉节点。加勒佩恩不是来逼宫的。他是来当引信的。只要他在高台上公开质问“苍白新语”的身份,只要他掏出那枚黑曜石球体,只要他右眼幽蓝光芒彻底爆发——埋在广场地下的“终焉骨矛”充能回路,就会被那道源自末骨狂械的同频信号瞬间激活。整个曙光镇,连同聚集于此的数万生灵,将在零点三秒内,化为一捧升腾的、带着磷火的骨灰。凯莎琳睁开眼。她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窗外,正午骄阳忽然一暗。不是乌云蔽日。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骨片,自天穹无声飘落。它们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刃,每一片都折射着微弱的七彩光晕,仿佛凝固的彩虹碎屑。它们并非坠落,而是悬浮,在气流中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环形矩阵,将整个曙光镇温柔笼罩。——苏冥最后交付的“晨露4型”衍生产物:骨尘·守望之环。它无法阻挡“终焉骨矛”,却能让矛尖锁定的所有目标,在充能完成前的最后一瞬,陷入绝对静止的“时间琥珀”。代价?凯莎琳左臂袖管突然滑落半截,露出的小臂皮肤上,正迅速爬满蛛网般的灰白色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却让阁楼内残存的几枚未爆水晶,齐齐震颤出细碎的嗡鸣。“父亲啊……”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怀念,“您总说我太像母亲。可您忘了,母亲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谈判。”她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幽蓝色的火焰。那火苗跳跃着,形状酷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鸮。“她是驯火者。”幽蓝火焰倏然暴涨,瞬间吞没她整条左臂。灰白裂纹在烈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冰雪消融。火焰烧尽之处,皮肤新生,光滑如初,唯独小臂内侧,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一只闭目沉睡的鸮,眼睑缝隙里,流淌着液态的、缓慢旋转的星砂。凯莎琳转身,推开阁楼木门。门外,是通往镇中心的石板路。路旁挤满了翘首张望的平民,有人朝她挥手,有人指着她臂上新烙的印记惊呼“圣痕!”——他们看不见她左臂燃烧过的痕迹,只看见神迹降临的余晖。她缓步前行,长袍下摆拂过石板,身后飘落的骨尘悄然聚拢,在她足印里凝成一朵朵微小的、半透明的鸢尾花。三分钟后,她出现在高台侧后方的布景帷幕之后。加勒佩恩正背对她,调整着黑曜石球体的角度。他听见脚步声,却未回头,只冷冷道:“你来得正好。今日,我要当着全北地的面,揭穿这个窃取圣男名号的伪神!”凯莎琳没答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加勒佩恩紧绷的右肩上。掌心微凉。加勒佩恩浑身一僵,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抹幽蓝,再也压抑不住,疯狂暴涨!就在蓝光即将冲破眼眶的刹那,凯莎琳的手指,轻轻叩了叩他的肩胛骨。“咔。”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蛋壳破裂。加勒佩恩眼中的幽蓝光芒,瞬间熄灭。他整个人软软向前栽倒,被凯莎琳一手扶住,顺势拖入帷幕阴影。她弯腰,从他手中取走黑曜石球体。球体表面,九道螺旋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最终只剩一片光滑如镜的漆黑。凯莎琳直起身,将球体收入袖中。然后,她掀开帷幕一角,缓步走上高台。台下,数万人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车力珍尔愕然回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柯尔特尔在台下阴影里,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咯咯作响。格恩达在钟楼观礼台,终于看清了她小臂上那枚新鲜的鸮形烙印,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这个印记。那是三百年前,初代星沙创始人“夜语者”陨落前,亲手刻在圣典扉页上的封印图腾。传说,唯有当“夜语者”血脉真正觉醒,烙印才会从纸页跃入血肉。凯莎琳站定在高台中央,迎着万众瞩目,缓缓抬起了双手。没有开口。只是将十指交叠,置于胸前,做出了一个古老而陌生的手势——掌心向上,拇指内扣,其余八指舒展如翼,指尖微微上扬,仿佛托举着某种无形而沉重的重量。广场上,所有悬浮的骨尘骤然加速旋转!天穹之上,那巨大的环形矩阵开始坍缩、聚拢,化作亿万点流萤,汇入她指尖勾勒的虚幻轮廓。流萤凝聚,渐渐显形。那不是圣徽,不是神像。而是一副展开的、由纯粹星光与骨粉交织而成的——巨大双翼。翼展遮蔽了半个天空,翼尖垂落处,正悬停在加勒佩恩昏迷的身体上方。凯莎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同一时刻低语:“我不是苍白新语。”“我是艾丽莎。”“我亦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柯尔特尔骤然失血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你们所有人,等待已久的‘钥匙’。”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交叠的双手猛然向两侧展开!那对星光骨翼轰然爆散!亿万点流萤并未消散,而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落入每一双仰望的眼睛。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雪松与骨灰气息的微光,温柔覆盖了所有人的意识。加勒佩恩在昏迷中,右眼最后一丝幽蓝,被这光芒彻底洗净。柯尔特尔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格恩达在钟楼顶端,望着那漫天流萤,忽然泪流满面。他认出了那手势——那是初代星沙典籍里记载的,唯有“持钥者”才能启动的“星砂回响”仪式。而此刻,曙光镇地底深处,“三色堇号”舰首,“终焉骨矛”的充能核心正发出刺耳的过载蜂鸣。矛尖幽光暴涨,却始终无法突破一层无形的、由亿万点流萤织就的薄膜。舰桥内,主控台上的“千面之瞳”投影疯狂闪烁,最终化作一行猩红文字,不断重复:【检测到……高维权限覆盖……指令来源……不可解析……】【警告:锚点失效……时间校准中断……】【执行紧急预案:‘沉眠’。】巨大的骨质舰体,缓缓停止了凿击。它沉入更深的黑暗,像一头被强行按回巢穴的远古巨兽,只剩下矛尖一点幽光,在绝对寂静中,微弱地、不甘地,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