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盛夏,细雨不停。

    贾府朱漆大门外停着刘备的鸾车。

    院中汉白玉栏杆绕池而建,锦鲤穿萍,却不闻往日宴饮丝竹,只余药气弥漫。

    内室锦帐半垂,贾诩斜倚在云纹软榻上,面色蜡黄如秋纸,见刘备进来,挣扎着欲起身。

    “陛下亲临,罪臣……臣失礼了。”

    他声音微弱,指节枯瘦如柴,招呼着儿孙扶自己起身给刘备行礼。

    刘备快步上前按住他,温声道:“文和公不必多礼,朕闻君卧病月余,特来探望。”

    有招呼侍从,拿来满盒珍药:“此乃蜀地贡药,或可缓君病痛。”

    贾诩咳了两声,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的两位少年将军。

    正是关兴张苞。

    “陛下心意,罪臣心领。只是不知如何相谢。”

    刘备开门见山:“文和公可知姜维与张表家眷之下落?”

    “呵呵呵……”

    贾诩怅然一笑:“当时魏廷逼得紧,老朽也是没有办法。但老朽知道,这两个孩子性格纯善,决不会做出刺杀贤君之举……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闻此言,刘备心中骤然一喜:

    “这么说,两人亲眷俱在安妥之地?”

    “不瞒陛下,二人家眷就在府中……”

    贾诩又抓住刘备的手:“老朽知道此计必失,便将他们亲眷暗中相保。等到陛下来到长安时,再交还于陛下……”

    贾诩说罢,旋即唤来其子,命人将二人亲眷悉数领至。

    张表家眷足有近百之众,姜维亲眷亦有十余人。众人立于门外,望着堂中刘备,满脸怔忪,心中惶惶不安,暗自揣测着自身吉凶祸福。

    刘备见状,不禁大喜过望。

    当即加封贾诩为安乡侯。

    贾诩惶恐拜谢:“陛下隆恩,赐臣乡侯之爵,臣实感惶悚!护佑忠良亲眷,本是臣分内之责,何敢居功受此厚赏?”

    刘备慨言道:“天下动荡,正欲复统之际。曹丕僭称帝号,乃汉室逆贼!朕欲讨之,正需先生经天纬地之才。若肯出山辅佐,愿拜为军师,共图兴复大业!”

    贾诩望着帐顶绣金的流云纹,良久才道:“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臣昔年助李傕、郭汜乱长安,已负汉室;

    后辅曹操,又与陛下为敌。今病入膏肓,若再居高位,恐污陛下清名。

    再说了,老朽今已年近七旬,时日无多,纵有匡扶汉室之心,亦无驱驰效命之力。”

    刘备见贾诩如此,也不想多做为难。

    “既如此,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贾诩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细雨:“臣生于姑臧,长于姑臧,愿归故里,葬身于祁连山下。此生足矣……”

    刘备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强求,起身道:“朕遵先生之意。他日若有需要,汉庭永远为公敞开大门。”

    说罢,又嘱咐贾诩一番。

    而后带着关兴、张苞缓缓退出。

    携姜维张表家眷离开贾府。

    屋内贾诩望着烛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他叫过来自己的三个儿子。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但语速却比之前快了许多:“老大,老三,你们两个和家里人留下,就待在长安,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老二,你速备行礼,陪为父回姑臧老家一趟。”

    贾诩次子贾玑应命,立刻筹备,与府卫护送贾诩往姑臧。

    门外,刘备和阿斗共坐一车,言及府中贾诩所言。

    阿斗皱眉思索:“父亲,据孩儿所忆,贾文和至少还有近十载阳寿,前世曹丕称帝要比今世晚五年左右,他还曾当过曹魏的三公。”

    “哦?”

    刘备微微颔首:“既如此,他病没有那么严重,又或许……他在装病?”

    “贾文和深谋远虑,向来谨慎,他做得出来。”

    刘备蹙眉疑道:“为父既无降罪之意,反欲授以重任,他何以推却?”

    阿斗提醒道:“父亲,你可要小心于他。比如,他会不会想去找曹操。”

    刘备沉思良久,终是无奈一叹:“无论何往,便任他去吧。此亦可见,贾文和虽计谋毒辣,但心念故主,亦有些忠义之行。”

    ……

    另一边,贾诩与贾玑坐上了前往姑臧而行的马车。

    一路尘烟漫道,晓行夜宿。

    “父亲,汉帝既有心重用父亲,父亲何以推辞?”

    “你不懂。”贾诩倚靠车上,微阖双眼,淡淡道了一句。

    “我怎么不懂?”

    贾玑很不服气道:“父亲借此而出,不就是想寻旧主曹公?”

    贾诩并没有否认,但还是摆摆手,说了一句:“你不懂。”

    “父亲啊……”

    贾玑苦口相劝:“今曹公已薨,纵有流言,亦无实证。汉帝乃汉室正统,又对父亲推心置腹、厚爵相授,此等知遇之恩,正是父亲正名立身之机,何必执着于往日旧主?”

    “我都说了……”

    贾诩挑了挑扫把一样的眉毛,脸上显出不耐之色:“你不懂!”

    “孩儿怎会不懂?”

    贾玑急声道,“父亲莫非是欲博忠义之名,以图后日更大之利?昔年我等数易其主,未尝不可。如今何必执着于立此忠义人设,徒增束缚?”

    贾诩终于受不了了,满脸不耐烦:“稚子愚钝,只窥皮毛,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

    贾诩像个小孩子似的叫了好几遍,终于给贾玑吼没声音了。

    贾玑不与父亲争辩,只赌气似的坐在一旁。

    又过许久,贾诩说话了。

    “为父是欲寻曹公,却不是单为曹公……”

    “那父亲却是为谁?”

    “为我自己……”

    贾诩凝望车外漫天黄沙,远山如黛,垂眸阖唇,声线苍老而沉缓:“为那个昔年祸乱京畿、倾覆汉室……有负天下的自己……”

    ……

    另一边,姜维与张表俱与家眷重逢。

    姜维执亲人之手,少年眼底满是亮泽,哽咽着连声道谢:“陛下救我家眷于困厄,此恩此生不敢忘!”

    张表望着围拢身侧的族人,年少的面庞漾起真切笑意,躬身而拜:“得陛下垂怜,亲眷团聚,我必以死相报!”

    刘备见此情景,心中感怀不已:他日阿斗承继大统,身边必是人才济济、栋梁云集。

    遂下令将姜维家眷安置于长安,又将张表与其亲眷迁徒安置于荆州,各安其心。

    然后,将姜维带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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