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下班,秦涛早早地将办公桌收拾干净,等到下班以后,直接让陈虎将车子开到了政府办公楼下,坐着车子朝着市里赶去。路上秦涛接到了张弄影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有些事情,晚上不能跟他一起吃饭。秦涛有些纳闷地问:“有什么事情比跟你老公的烛光晚餐还重要?”张弄影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啥,不就是我爸的同学蔡琴嘛,让我帮她一些忙,晚上联系了几个以前的同事,给她办点事情,我也想跟你烛光晚餐呀,可是我爸的面......车子驶过县政府大院门口那排高大的梧桐树时,暮色正一寸寸浸染着天空,灰蓝的云絮被夕阳烧得边缘发金。郑秋媛斜倚在后座,指尖轻轻敲着膝头,哼的调子还没停,尾音却忽地一顿——她侧过脸,目光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县委家属院铁门上,眼神微凝。“陈师傅,慢点开。”她忽然开口。陈虎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秦涛,见他没反对,便轻踩刹车,车子缓缓滑行至家属院门口。郑秋媛推开车门下车,鞋跟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两声,她没进院门,反而转身朝院墙边一棵老槐树走去。树冠浓密,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处嵌着几道暗褐色的旧痕。她踮起脚,伸手拨开垂挂的细枝,在树杈深处摸到一枚拇指大小、半埋在苔藓里的金属片——是枚微型信号接收器,外壳已氧化发黑,但接口处还残留着极细微的胶痕,像是刚被人仓促卸下、又随手塞进树洞,连清理都懒得做。她没动它,只静静看了三秒,指尖收回时,指甲缝里沾了点青灰的苔藓碎屑。“郑县长?”秦涛也下了车,站在几步外,声音很轻,“怎么了?”郑秋媛没回头,只将右手背在身后,用纸巾仔细擦净指尖,才转过身,笑容如常:“没什么,看见只松鼠,毛茸茸的,挺可爱。”她把纸巾团紧,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趁天还没全黑,赶紧回去。”秦涛没接话,目光却在她指尖停顿一瞬,又掠过那棵老槐树。他喉结微动,终是没问,只颔首道:“嗯。”两人并肩走进家属院。楼栋外墙刷着淡青色涂料,年久泛白,墙根处几丛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沾着薄薄一层灰。陈虎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购物袋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郑秋媛住的是五楼东户,章毅原来的那套房子。门锁是新的,铜质把手锃亮。谢永贵果然没食言,屋内窗明几净,地板打了蜡,反着柔和的光;厨房瓷砖缝隙里不见一丝水垢,卫生间淋浴喷头锃亮如新,浴室镜面擦得纤尘不染——唯独那面镜子右下角,靠近排水口的位置,有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细如发丝,横贯在镜面釉层之下,像一道被强行压进玻璃里的旧伤。郑秋媛进门后没急着换鞋,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客厅沙发套是崭新的米白色亚麻布,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主卧衣柜敞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几枚衣架孤零零挂着;次卧改成了书房,书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桌上连支铅笔都没留下。她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推开虚掩的门。蒸汽早散尽了,空气里还浮着点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气息。她目光扫过淋浴区,瓷砖接缝处严丝合缝;扫过洗手池,台面干燥,水龙头光洁;最后,落在那面镜子上。她没动,只微微歪头,让左侧脸颊贴着镜面冰凉的釉层,眼睛却越过自己映出的轮廓,死死盯住镜面右下角那道划痕——划痕下方三厘米处,瓷砖与墙面接缝的阴角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灰点,颜色比周围深,质地略硬,不像灰尘,倒像某种胶体干涸后的残留。她直起身,退后半步,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镜头对准那粒灰点,放大,再放大。屏幕里,灰点边缘显出极细微的锯齿状结构,中心隐约透出一点幽蓝微光——是微型摄像头拆除后留下的电路板残渣,连焊点都没刮干净。郑秋媛关掉相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两秒,终究没按下任何键。她转身走出浴室,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秦县长,”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绿萝,指尖轻轻抚过一片叶子,“这盆花,是谢主任让人送来的?”秦涛正弯腰查看鞋柜,闻言直起身:“应该是。后勤部办事,向来周全。”“周全得过了头。”郑秋媛笑了笑,把绿萝放回原处,叶尖恰好垂在那粒灰点正上方的镜面投影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不过,挺好。有人替我盯着,省得我费心。”秦涛眸光一沉,却只点头:“郑县长大气。”她没接这话,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冷藏室底层搁着两盒鲜奶,生产日期是昨天。她取出一盒,撕开封口,仰头喝了一口,乳白液体顺着她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滑下一点,在颈侧洇开一小片微湿。“你尝尝?”她把盒子递向秦涛,眼神坦荡,“纯正鲜奶,没掺水。”秦涛没接,只看着她喉间滚动的弧度,忽然道:“郑县长,您信不信,人心里最深的忌讳,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不敢确认自己是否被真正看见。”郑秋媛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没眨眼,直视着他:“所以呢?”“所以……”秦涛向前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细影,“谢永贵送来这盆绿萝,不是为了讨好您。王爱民去浴室装东西,也不是为了羞辱您。他们怕的,是您眼里没有他们——一个连章毅倒台都懒得遮掩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点小动作绊住脚?他们真正怕的,是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在场。”郑秋媛笑了。这次笑得极轻,唇角只扬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无波无澜:“秦县长,您这张嘴,不去当纪委书记,真是可惜。”“纪委书记要铁面,我这张脸,太软。”秦涛退开一步,语气轻松下来,“倒是郑县长,今晚这顿饭,您打算怎么吃?”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只剩一半的牛奶盒,忽然抬手,将剩余的乳白液体尽数倾入水槽。水流冲刷声哗啦作响,她抽出张纸巾擦净手,声音清晰:“炒个青菜,煮碗面条,再烫碟豆芽——家常饭,最养人。”秦涛怔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好!我就喜欢郑县长这份实在。”话音未落,门铃响了。陈虎去开门,门外站着谢永贵,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郑县长,秦县长,打扰了!我琢磨着您二位今晚暖房,光吃素太寡淡,特意托人从乡下弄了只土鸡,现杀现拔毛,绝对新鲜!”他掀开红布一角,露出底下一只黄羽油亮的整鸡,鸡爪还带着泥,“喏,瞧这爪子,抓地抓出来的老茧,肉紧实着呢!”郑秋媛没看鸡,目光落在谢永贵腕上那块表上——表盘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硬物狠狠磕过。她笑意更深:“谢主任费心了。不过,这鸡……还是请您带回去吧。”谢永贵脸上的笑僵住:“啊?这……这不合规矩啊郑县长,按惯例,新领导入住,后勤部都得备点心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郑秋媛截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刚调来,不想开这个先例。您要是真想表心意,明天早上六点前,把全县所有乡镇卫生院的药品库存清单,还有近三年基层医生培训记录,放我办公桌上。越细越好。”谢永贵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点头:“是!郑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抱着鸡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仓皇。门关上后,郑秋媛走到玄关,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个扁平的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磨得发亮,印着褪色的“遂宁一中”字样。她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底部压着张泛黄的旧照片:少年时代的她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身旁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两人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她指尖摩挲过照片上男生的脸,停留两秒,啪地合上盒盖,塞回原处。“秦县长,”她转身,眼神澄澈如洗,“您饿不饿?我下面条。”“饿。”秦涛答得干脆,“不过……郑县长,您确定要用这口锅?”他指了指厨房角落那只锈迹斑斑的旧铝锅——锅底坑洼不平,锅沿豁了个小口,显然不是谢永贵新换的那套厨具之一。郑秋媛走过去,拎起锅掂了掂,语气随意:“老家带来的,用了十年。锅有锅气,人有人味儿——您说是不是?”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里,秦涛忽然开口:“郑县长,您知道章毅为什么倒?”郑秋媛正往锅里注水,闻言手没停,水流声平稳:“听说是经济问题。”“不全是。”秦涛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他去年冬天,也是在这栋楼,也是这个浴室,被人拍下一段视频。内容不雅,但更致命的是——视频里,他提到了市里一位领导的名字,还有三千万专项资金的去向。”郑秋媛注水的动作终于缓下来。水流声渐弱。“那人没敢发出去。”秦涛继续道,“因为章毅答应给他五十万,封口。可钱到账第二天,章毅就被纪委带走——转账记录,成了关键证据。”郑秋媛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骤然安静。她低头看着锅里晃动的水面,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也映出她绷直的下颌线。“所以……”她声音很轻,像自语,“王爱民今天放的,不只是个摄像头。”“是试探。”秦涛接得极快,“试探您会不会像章毅一样,慌乱、愤怒、急于掩盖——只要您表现出一丝动摇,明天全县就会流传‘新县长怕洗澡’的笑话,后天,您签的第一个批文,就会被质疑‘心虚手抖’。”郑秋媛猛地抬头,目光如刃:“那您呢?秦县长,您知道王爱民装了东西,为什么不提醒我?”秦涛迎着她的视线,毫不退让:“因为我想看看,郑县长心里那杆秤,到底有多稳。”两人静默对峙。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家属院里次第亮起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郑秋媛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嘴角重新弯起:“好。这顿面,我请您吃。”她转身开火,蓝色火苗腾地窜起,舔舐锅底。铝锅很快发出细微的嗡鸣,水面泛起细密涟漪。秦涛没动,只静静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小臂,手腕纤细,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她从橱柜里拿出挂面,手指捏着面饼边缘,轻轻一抖——干硬的面条簌簌散开,如银线垂落水中。“郑县长,”他忽然问,“当年遂宁一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后来怎么样了?”郑秋媛搅动面条的手顿了顿,热气氤氲中,她侧脸轮廓柔和:“他啊……毕业就去了深圳,现在是某家芯片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上个月,还给我寄了块最新款的国产传感器——说让我装在浴室里,防偷拍。”她笑着掀开锅盖,白雾升腾,模糊了眉眼:“要不要看看?”秦涛摇头,目光却落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旧疤,皮肤比周围略浅,像被什么温柔灼烧过,又愈合多年。他没问那道疤的来历。只是说:“郑县长,面条要坨了。”她笑出声,利落地捞起两碗面,浇上酱油、撒上葱花,热气腾腾端上桌。碗沿温润,面汤清澈,几根翠绿青菜浮在表面,像初春新抽的嫩芽。“请。”她推过一碗,筷子递到他手边。秦涛接过,挑起一筷面条送入口中。麦香醇厚,筋道弹牙,咸淡恰好,余味里竟有丝若有似无的甜。“好吃。”他由衷道。郑秋媛低头吃面,长发垂落,遮住半边侧脸。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吸溜面条的声响里,轻得像句耳语:“秦涛,你知不知道,章毅倒台那天,我在省纪委的信访办,亲手拆开一封举报信。信封上没署名,但邮戳是遂宁县——寄件人地址,写的正是这栋楼,五楼东户。”秦涛夹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起头,眸光清亮,直直撞进他眼底:“所以,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面汤里,也能熬出毒药。”窗外,一盏路灯恰好亮起,昏黄光晕温柔漫过窗台,静静铺满整张餐桌。面汤表面,两道热气袅袅升腾,缠绕,又悄然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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