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仁带着苏玥,在季泽面前一步之遥处,缓缓站定。

    这一步之遥,仿佛隔开了两个时代。

    作为父亲,他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女儿,今日身披白纱,嫁给这样一个优秀可靠的男人,从此开启自己人生的新篇章而感到欣慰和开心。

    这无疑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夙愿得偿。

    那份喜悦,真挚而深沉,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向上扬起。

    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不舍。

    从昨天登岛的那一刻,那种情绪便毫无防备地袭上心头。

    那只曾经被他稳稳牵住学步的小手;那个玩累了便蜷在他膝头酣睡的柔软小身体;那个在外受了丁点委屈,就飞奔回来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衬衫上的小哭包……

    那些画面还带着温度,清晰如昨。

    如今一眨眼,这个需要他全力守护的小人儿,就要被他亲手托付到另一个男人的掌中了。

    从此,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分享与依靠,将不再仅仅是他。

    这份放手,他预习了无数遍,自认已做好万全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心尖仍像被麦芒猝不及防地扫过。

    带起一阵绵长而尖锐的酸胀,直冲鼻梁。

    他握着苏玥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仿佛想抓住最后一点时光。

    掌心下,女儿的手指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苏济仁抬眼,目光从女儿含泪带笑的脸上,移向面前身姿挺拔,眼神无比认真的季泽。

    季泽。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的品性、担当,早已在他心里掂量过千百回。

    从最初的审视到如今的全然认可,他早已将其视作家人。

    此刻,他从季泽眼中看到的,是毫不逊色于自己的郑重。

    甚至更深沉的爱与决心。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头,让他一个字都发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将那微微颤抖的承载了二十六年父爱的手,缓缓地坚定地,从自己臂弯中抽出。

    然后,无比郑重地将苏玥的手,放入了季泽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温热的掌心之中。

    放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拍了拍两人交叠的手背。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万千嘱咐要汹涌而出。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融化在了他望向季泽的那深深一眼里。

    那一眼,复杂至极。

    有毫无保留的托付,有历经时间检验的信任,有对未来满满的期许。

    而在那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父亲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不是威慑,而是一道无声的底线,一句最后的守护誓言——

    “我把我最好的给了你。请你,务必珍重待她。”

    季泽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力量。

    他先是深深地望进苏玥含泪的眼眸,然后转向苏济仁,眼神敬重而恳切。

    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

    “放心吧爸,我一定会好好爱玥玥,全心全意……照顾她,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声音不高,因为情绪的涌动而带着明显的微颤和些许磕绊。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铸成,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砸在苏济仁和苏玥的心上。

    但正是这份略显笨拙的真挚,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誓言都更加动人。

    它剥去了所有修饰,直抵核心。

    那是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出来。

    交付信任,也请求信任。

    苏济仁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季泽脸上。

    看着他眼中溢出来的诚恳与坚定,看着他因郑重承诺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眼中最后那一丝复杂的审视,终于在这朴素却重若千钧的话语中。

    化作眼底深沉的动容,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将万语千言都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重重地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颤抖着,将苏玥的手无比郑重地放入了季泽紧张地有些出汗的掌心之中。

    放下的那一刻,他还用力握了握那双交叠的手。

    仿佛要将自己一生的牵挂与祝福,都通过这紧握传递过去。

    他红着眼眶,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季泽结实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与哽咽,却清晰无比。

    “我的宝贝女儿……今天开始,就交给你了。”

    一句话落下,三个人同时红了眼眶。

    分不清是巨大的喜悦冲垮了堤防,是感慨这一路风雨兼程终于抵达阳光彼岸,还是仅仅因为这熟悉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掌心温度,瞬间催生了眼底所有的热意。

    一直强忍着情绪的苏玥,在清晰听到父亲那隐忍的哽咽,再感受到季泽掌心传来的同样微颤却坚定的力量时。

    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滑过带笑的脸颊。

    她没有躲闪,没有擦拭,只是更紧、更紧地回握住季泽的手。

    季泽抬手将她的滑落到嘴边的泪珠轻柔地抹掉。

    眸底满是心疼。

    两个人紧紧地十指交缠。

    苏济仁轻轻拍了拍两个人的臂膀,正欲转身,将这方小小的充满爱意的空间全然让给两个人。

    他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准备悄然退入观礼席。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仪式台侧方含笑注视的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适时地举起了话筒,声音温和而充满理解地透过音响传来:

    “请稍等一下。” 主持人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温暖地看向苏济仁,“我刚刚看到,我们新娘子的爸爸,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我相信,此时此刻,作为父亲,心里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嘱咐女婿的吧?”

    他微微侧身,将话语权递了过去,语气带着鼓励,“可以趁这个最特别的时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济仁身上。

    苏济仁敛起嘴角的深意,淡淡地笑了笑。

    对着主持人,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轻轻摆了摆手。

    然后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随即,不再停留。

    转身。

    迈着比来时略显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属于他的座位。

    将舞台中央那片最璀璨的光,彻底留给了他的女儿。

    和他亲自认可、亲手托付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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