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来面色肃穆，虽见这些魔头咬牙切齿，各个冷笑连连，却心中不惧。当即上前，请迎那轮回圣树枝杈。那树杈太阴道韵极重，这道蕴包含五行，对应五虫，羽虫为火，蠃虫为土、鳞虫为水、介虫为金、毛虫...林东来话音未落，韩方圆只觉双翅一震，仿佛有两股清越龙吟自骨髓深处迸出，翅尖微颤，竟浮起淡青色卦纹——巽风如丝，震雷似脉，一阴一阳缠绕而上，瞬息织成两道游走不息的环形光轮。他下意识振翅欲试，却见林东来抬指虚按：“莫急。此益恒二卦，非为速而速，乃为‘不失其时’而速。扶摇直下，须得风雷相激、阴阳相推，若单凭蛮力催动，反折羽根。”韩方圆心头一凛，忙敛息垂首。他早知这位师叔祖参的是《观先天河图作易书》，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所谓“易”，不是变，而是察机；所谓“卦”，不是符，而是势。那对风雷翅经此点化，已非单纯逃遁之器，而是成了他紫府之中一道活卦：左翅巽风主进退之机，右翅震雷主决断之刻，一呼一吸间，便自然校准天地气流、敌我距离、法力余量，甚至……连自身心念起伏都如镜映照。他忽想起幼时在青木门后山采药，曾见一株九节菖蒲，每逢子午二时，叶尖必凝露三滴，滴落处草木疯长，虫豸避让。当时师父只说“此物通时”，却未解其理。今日方悟：原来最深的道，不在劈山断海，而在应时而动，顺势而为。林静却已将青金虎符贴于眉心，闭目调息。虎符表面青光流转，隐隐浮现千军万马奔腾之象，又似有无数草木拔地而起，化作持戈执戟的甲士，在符内空间列阵操演。他额角沁汗，紫府中灵识如蛛网铺开，竟真感得千里之外，飘渺宗北境三座荒废关隘的枯草、断垣、残碑，皆在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动，只待一声号令，便可破土重生为兵。法剑无名黯然真君抚须而笑：“好一个草木皆兵！药师道友，你这撒豆成兵，已跳出‘傀儡驱使’窠臼，入了‘万类同契’之境。寻常修士召兵，是借法力强扭草木之形；你却是以青华少阳道果为引，令草木自生战意、自发结阵——此非术，乃德也。”林东来摆手：“德不敢当。不过是种田久了，晓得禾苗何时该灌水，老牛何时该歇犁。兵者，亦不过一方土地所养之物罢了。”他目光扫过三人，“天明虽不能言，但火莲台已生灵性，焰光遁更带涅槃火意，可焚魔瘴、炼阴煞。我另赐他一枚【定火琉璃珠】，悬于莲台中央，遇魔火反噬，珠自生寒焰，冰火相济，不伤本源。”话音方落，他指尖一弹，一粒剔透珠子飞出，落入天明掌心。天明眼睛一亮，随即又恼怒瞪眼——嘴依旧闭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急得跺脚，脚下火莲台轰然腾起三丈赤焰，焰心却诡异地凝出一点幽蓝冷火，如星坠凡尘。林东来摇头：“还差三分定性。”他袖袍轻挥，天明身上骤然压下一股青木气息，似春藤缠绕四肢百骸，既不阻其行动，却令那躁动火焰温顺如羔羊。天明怔住，眼中怒火渐熄，竟浮起一丝孩童般懵懂的困惑。就在此时，远处天际忽有乌云翻涌，非雨非雪，黑沉如墨汁泼洒，边缘泛着惨绿磷光。云层之下，隐约传来铁链拖地之声，叮当、叮当、叮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魂魄上，令人心悸欲呕。法剑无名黯然真君神色一肃：“魔宗‘锁魂云’已至三百里外。这是以百万阴魂为引，炼化地脉秽气所成，专污灵田、蚀道基、乱心神。若任其漫过青江，两岸灵谷三日枯槁，灵禽畜兽皆成癫狂。”林东来却未看那云，反而俯身从脚边泥地里掐下一小截野蒿。蒿草枯黄，茎秆细弱，叶缘微卷，分明是贫瘠旱地上挣扎求生的贱物。他指尖青光一闪，蒿草瞬间舒展，嫩绿新芽自断口处勃发，叶脉泛起淡淡金纹，竟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之意。“青江两岸灵田虽丰，可最能活命的，从来不是灵稻灵麦。”他将这株点化过的野蒿轻轻插入自己袖口，“是这种草。旱不死，涝不烂，火烧不尽，霜打不僵。魔宗锁魂云再凶，也压不住地底根须。”他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林静听令——即刻启程，率三千道兵入驻北境第一关‘断岳口’。你不必等魔军压境，明日卯时三刻，锁魂云前锋将掠过断岳口南麓十里松林。届时，你需以青金虎符召松林万木为兵，不求杀敌，只将松针染上青华乙木之炁，随风散入云中。松针遇秽气则爆，爆则生青烟，青烟弥漫十里，可护松林以北三座村寨百姓七日无恙。”林静抱拳，声如金铁交击：“遵令！”“韩方圆听令——你携护心镜，潜入锁魂云侧翼三百里，查探其云核所在。魔修以阴魂为薪，必设‘招魂幡’为枢机，此幡藏于云中某处，由至少三名紫府中期魔修轮守。你不可硬闯，只以风雷翅借巽位风势，悄然绕行，待寻得幡影，立刻以镜光照彻，镜中自显破绽。届时，我与黯然真君会遥空出手，一击碎幡。”韩方圆深深吸气，风雷翅上卦纹流转，郑重颔首：“弟子必不负命。”最后，林东来看向天明。少年正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画出歪歪扭扭的火焰符，又用脚趾碾碎，气鼓鼓地瞪着自己。林东来叹口气，屈指一弹，一缕青气没入天明眉心。天明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竟真发出声音，只是稚嫩清亮，带着点委屈：“师尊！您解我禁制啦？”“闭口戒已解。”林东来道，“但另有一戒——‘燃心戒’。你涅槃火性虽纯，却缺一份悲悯。今日起，你持定火琉璃珠，巡守断岳口以南二十里荒原。那里有七百户流民，皆是从魔境逃出的妇孺老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身上还沾着锁魂云的秽气。你不得烧死一人，不得烤焦一缕头发，却要以火莲台暖其寒，以焰光遁送药食，以涅槃火意涤其体内阴煞。七日内，若有一人冻毙、饿死、或阴煞攻心而亡，你这颗火种，便算熄了。”天明愣住，手中火尖枪垂下，焰光遁的赤色光晕也黯淡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跳跃的火苗，那火明明炽烈，此刻却映不出半点桀骜，只照见七百双冻得发紫的手，七百双盛满恐惧的眼睛。他忽然转身，赤足踏向荒原方向，火莲台无声悬浮，载着他瘦小的身影，掠过枯草，掠过冻土，掠过风里飘荡的、带着血腥味的破布片。没有一句豪言，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莲台底部一缕温润火光，稳稳铺在冻僵的大地上，如一条不肯熄灭的、微小的路。法剑无名黯然真君久久凝望，忽道：“药师道友，你教徒弟，不像授道，倒像……种田。”“正是种田。”林东来微笑，指尖那株野蒿已悄然抽出三寸新枝，枝头缀着七粒细小白花，“种人，比种稻更难。稻熟一季，人成一世。可若种子选得对，田垄理得顺，哪怕天降锁魂云，地里照样能长出活命的草。”他袖袍一卷，三人身影倏然消失于原地。唯余青江水浩荡东流，水波粼粼，映着天上星斗，也映着远处翻涌的墨绿云海。云海之下，断岳口残破的城楼阴影里，已有三千道兵 silently列阵，甲胄未亮，刀戟未鸣，却自有一股沉厚如山的气息，缓缓升起，与青江水汽交融，与大地脉动同频。林静立于城楼最高处，青金虎符悬于胸前，光芒内敛。他并未下令，只是静静望着南面。那里，一株百年老松正簌簌抖落枯叶，叶落处，新芽破壳而出，嫩绿得刺眼。韩方圆早已化作一道青白流光，撕裂夜幕，掠向锁魂云侧。他风雷翅上卦纹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精准避开云中三处阴煞最浓的漩涡——那是魔修布下的“腐心瘴眼”。他耳中听着铁链声，却刻意放缓呼吸，让心跳频率与松林枝头夜枭的啼鸣同步。护心镜悄然悬于胸前，镜面如水，倒映云海，亦倒映出他自己紫府中那枚初生的金性——它不再是一颗孤悬的星，而渐渐化作一片薄薄金箔，正缓缓覆盖于心窍之上，如一层坚韧的铠。天明则停在荒原中央。七百流民蜷缩在几处浅坑里，坑上盖着破席和茅草。他跳下火莲台，蹲在第一个坑边。坑里是个老妪，枯瘦如柴，嘴唇乌紫，怀里紧搂着个襁褓，襁褓里婴儿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如游丝。天明没说话，只将定火琉璃珠托在掌心。珠子幽光流转，一缕极细、极柔的蓝焰自珠心游出，如活蛇般钻入婴儿鼻孔。刹那间，婴儿胸膛微微起伏，乌唇褪去青紫，泛起一丝血色。老妪浑浊的眼珠转动，望向天明。天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随即拍拍自己肚子，又指指远处火莲台，做了个“吃”的手势。老妪干裂的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就在此时，锁魂云中，一声凄厉鸦啼破空而起！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通体漆黑、眼窝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巨鸦振翅而出，双爪抓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端拖着一具尚未僵硬的尸体——正是断岳口附近失踪的猎户。巨鸦盘旋一圈，猛地俯冲，利喙如钩，直啄向天明后颈！天明头也不回，右手火尖枪反手一撩，枪尖爆出一团赤金火球，不偏不倚撞上鸦喙。轰然巨响，鬼火四溅，巨鸦哀鸣着倒飞出去，半边翅膀焦黑脱落。它惊怒交加，嘎嘎怪叫，双翅猛扇，掀起腥臭狂风，卷起无数枯草碎石，如暴雨般砸向天明。天明却笑了。他左手轻轻一拍火莲台。莲台瞬间暴涨十倍，赤焰熊熊，化作一座悬浮火亭。他拉着老妪和婴儿跃入亭中，火亭边缘垂下万千火丝，如帘幕般隔绝风雨。那些枯草碎石撞上火丝，尽数化为灰烬，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巨鸦见火亭不破，愈发暴怒，竟弃了铁链，双爪齐出，狠狠抠向火亭边缘！爪尖绿焰吞吐，滋滋作响，竟在火丝上灼出点点黑斑。天明歪着头，瞅了瞅巨鸦，又瞅瞅自己掌心那朵跳动的涅槃火苗。他忽然伸手，将火苗轻轻吹出。火苗离唇，迎风即长，化作一条纤细火线，倏然缠上巨鸦左爪。没有爆炸，没有嘶吼。那火线如活物般蜿蜒而上，所过之处，巨鸦漆黑的羽毛纷纷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惨白骨质。鬼火在它眼窝里疯狂摇曳，却无法熄灭这缕火——它不灼热，只“剥落”；它不焚烧，只“剥离”。巨鸦终于发出一声真正惊恐的哀鸣，拼命扇动仅存的右翅，仓皇遁入云层。它左爪连同小半边身体，已彻底化为森然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淡青光，缓缓飘落。天明捡起那截白骨，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他拍拍手，又蹲回坑边，指着火莲台，再指指自己肚子，重复那个“吃”的手势。这次，老妪终于明白了，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火莲台滚烫的莲瓣。天明嘿嘿一笑，火莲台底部火光大盛，暖意如春潮般漫过整个荒原。坑里的流民们，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冻僵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青江水依旧东流，无声无息。断岳口城楼上，林静忽然开口：“传令——松林甲字营，点火。”没有鼓号，没有旗语。三千道兵中，最前排一百人同时抬起手，掌心向上。他们掌中，并非火种，而是一把把青翠欲滴的松针。松针尖端，一点青芒如豆，悄然亮起。千里之外，那片百年松林，所有松树同时簌簌摇晃。万针齐发，如青雨倾盆，射向翻涌的锁魂云。墨绿云海，第一次，被染上了春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