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伸了个懒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昨晚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

    号角声一响,他人就精神了,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大牢的几个月让他作息变得极有规律……

    可那熟悉的号角声一响起,骨子里的习惯让他不由自主的适应环境!

    走出营帐,他径直来到军营。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帐篷,齐整的巡逻军士,远处哨塔挥舞的令旗,熊廷弼突然想把这一切拥入怀中。

    这些一直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无论是在沈阳,还是后来的广宁卫所,这些他都没遇到过。

    在开始的时候他满心的以为辽东骑兵会让他圆梦!

    可梦,终究是梦!

    在营兵慢慢取代军户的大明,家丁是不会听一个外人来指挥的。

    他们有最好的战马,最好的装备……

    可他们只听自家家主的话。

    家主若是想战,这群人会如狼似虎。

    家主若是不想战,哪怕大战已经开始了,他们也可以心安理得的在边上看戏。

    什么家国大义他们不管!

    他们管的是利益的交换,出兵可以,给钱,给粮饷。

    光有这些也不行,也得看他们的心情,看他们的心情好不好!

    不要说朝廷不给粮饷,朝廷其实一直在给。

    萨尔浒之败后,为了军饷朝廷安排了加派的田赋款项,加征饷银,每亩加派三厘五毫,共增加赋银二百多万!

    这是加派的,在没加派之前辽东军饷是每年一百多万!

    加起来,每年有足足的三百多万!

    这三百多万是朝廷拨付的,辽东自己也有产出,也有屯田!

    把这两者加在一起,辽东军费高达五百万。

    大明立国之初,太祖以“元末苛政为戒”,确立田赋为“三十税一”的基准祖制。

    后来这个制度也出现了问题!

    大明越来越发达,可田赋也越来越难收,人越来越多。

    户数的增长却和人数增长不成正比。

    土地兼并的问题其实每个官员都知道。

    可却没有一个官员敢在朝廷直指矛盾的根源,直到张居正出现!

    张居正改革将赋役合并征银!

    这个制度暂时的让国库有了钱。

    看似简化税制,减少了贪污,实则暴露了更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百姓需卖粮换银!

    如此一来,贪污就彻底的藏于最深的污泥之下。

    小吏借“火耗”“秤头”等名目额外盘剥。

    火耗每两加一钱,地方官员实征一钱一分,不要小看这一分……

    熊廷弼算过,这一分太要命了!

    辽东军饷加派之后问题更大。

    等于是把辽东战事需要的钱安排在百姓身上。

    因为这个钱全摊派于田亩,而士绅凭借“优免”特权逃避!

    原先的时候熊廷弼不是很明白余令为什么总是念叨贫富差距!

    现在的熊廷弼深有体会,大明有钱,大明实在太有钱。

    魏忠贤借汪文言之事弄死的那些芝麻小官里……

    随便一个,都是以万两来算。

    百姓“虽有三十税一之名,而有百税之实”,真是“朝廷取之州县者薄,州县取之百姓者厚”!

    商税就别提了,那真是一点都收不上来。

    鼓声突然响起,大营里有人慌忙跑出!

    “走走,快走,开会了,熊大人,大人吩咐了今后的会议你也参加,快些,快些,搞完了吃早饭!”

    熊廷弼笑了笑,转身朝着大旗走去!

    因为才来这里,因为事情多余令才开会。

    如果事情不多,也不紧要,余令是非常厌恶开会的,哪怕是开短会……

    余令也会速战速决!

    可今日的这次会议余令必须得开,熊廷弼来了,曹文诏来了。

    余令想看看,这一次,建奴如果要跟自己打......

    他拿什么跟自己打!

    大队长以上人员冲入大厅,没有什么固定的座次,大家围炉而坐。

    随后进来的熊廷弼一愣,随后想到了沈阳烤火的那件事!

    那一次,他是第一次见余令动手撕人的嘴巴。

    曹文诏也被拉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

    在他的眼里,他是外人,一个外人如何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他不知道,余令是看中了他的能力。

    “好了,人到齐了,今天熊大人来了,会议时间可能有点长,今日我把会议交给熊大人,我们一起听下朝堂的声音!”

    熊廷弼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对着余令道:

    “想听什么?”

    “辽东局势,比如说,是谁在当初提议让我出五千骑兵驰援山海关,这个事有趣,我想听,我想知道是谁!”

    “王在晋大人辞职了!”

    余令懂了,笑了,熊廷弼见余令的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把王在晋给记恨上了,无奈的笑了笑。

    熊廷弼轻声道:

    “他这个人其实有些本事!”

    “细说,爱听!”

    “其实没有什么,如今辽东是孙承宗在管,他在去年卸任了,离开之前我找过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来听听!”

    熊廷弼看着余令,轻声道:

    “守心,孙大人要组建宁锦防线,你也打了这么多次大战了,你认为他的这个方案是对还是不对!”

    “要花多少钱?”

    熊廷弼一愣,抬起头看着余令,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这一笑,笑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在他的笑声里,众人没有听到开心,却是听到了心酸。

    “守心,孙承宗等人的建议是搭建宁锦防线,从战略角度来看这个方案是正确的,但构建宁锦防线需要的钱太多!”

    余令一愣:“多少!”

    “前两年需数百万两白银,我在路上计算过,组建宁锦防线花的钱财,相当于万历三大征的总军费!” (非杜撰)

    余令不由得提高嗓门:“多少?”

    “前两年,大概需要两百多万!”

    余令愣住了,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这个钱的来源我就不说了,商税收不上来的,就只能从种地的百姓身上去抠了,这等于把压力分担在了百姓身上。”

    熊廷弼看着众人,众人看着余令!

    这一刻,众人好似没了呼吸。

    大家都是因为没有土地,都是因为赋税太重才走到了一起,所以大家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两百多万其实不多,大明这么大,撑的起两百万!

    如果这两百万全部压在百姓身上,如果这两百万都是从可怜人身上出......

    这两百万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两百万到辽东,最起码得收一千万,两千万,甚至三千万。

    当年朝廷拨给奢安四十万,到了重庆府只剩下四万。

    宁锦防线需要两百万,下面的人绝对不会只收两百万,两百万是绝对不会足额到辽东。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西北完了!”

    其实余令很想说大明完了,拉不起来了,最大的问题要爆发了!

    西北最先完蛋。

    余令没敢说其他地方,因为其他地方余令不熟。

    河北,山东,河南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地方有大片的平原地!

    可这些上等土地不属于百姓。

    它们属于那些大户,属于地主,属于士绅,属于那些封王。

    这些人去地里看庄稼都需要骑马跑着看的,有官员骑着马巡视自家的土地得走半天!

    河南福王的土地就不说了,具体有多少余令也不知道。

    可余令知道,如果按照一个农民平均占有十亩地看,福王家封地让数万百姓没有了土地。

    这些土地和那些士绅,地主,官员一样不用交税。

    一旦饥荒来到,一旦百姓交不起田赋,这些被逼着没活路的人就会拼一个活路!

    反正活不下去了,那就都别活了!

    宁锦防线花的钱不多,奈何国库没钱,一旦有了这个由头,底下的官员就敢往死里收。

    见大家不说话,余令抬起头:

    “刚才你说王在晋大人有些本事,熊大人,讲讲他的方案吧,我想听听他那边要花多少钱!”

    “王在晋的方案虽然不好,但他知道大明没钱……”

    在熊廷弼的话语里,余令算是明白为什么熊廷弼夸他有点本事了。

    王在晋的意思是把山海关打造成堡垒,第一年的预算仅需九十万两白银。

    法子虽然笨,但不用花那么多钱,他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想徐徐图之,慢慢来。

    熊廷弼说两个人在朝堂吵了起来。

    王在晋直接开骂,说孙承宗等人在故意敛财,年耗费数百万两辽饷却只养出五万八千兵,连余令都不如。(史称山海关对话)

    说余令还养了三万多呢!

    孙承宗等人说王在晋过于保守。

    山海关是最后一道门户,只要建奴破了山海关,兵临京城之下的丑事会再次上演!

    “守心,你认为呢?”

    “山海关是立在那里不能移动的,大家都在担心这最后一道门户,何尝不是心理上脆弱和能力上无能的表现?”

    “我认为,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一直防御,那就真的成了老实人了!”

    余令摊开地图,指着地图轻声道:

    “这是辽西走廊,左侧有我,右侧有历来称霸东亚海洋明军水师,有袁可立大人,假设建奴来打山海关,他等于钻到一个口袋里!”

    “他们不认为你余令能成事,人心不齐!”

    余令颓丧的笑了笑,刚才的心气瞬间消失。

    其实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当初自己去求万全都司一职的时候就是想这么打!

    这么一安排,建奴他怎么敢打山海关!

    真要打,奴儿如何保证自己的补给线?

    如何避免两翼被大明的袭扰的问题?

    又如何解决辎重和后勤补给线受到袭扰这个问题?

    其实,这才是三方布置大战局。

    其实,这也是神宗活着的时候亲自认定的可行之策!

    哪怕那时候余令没有打林丹可汗,可那时候的草原不喜欢大明也不喜欢建奴。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当狗!

    林丹汗是不会让建奴走草原绕路去打大明的!

    就算林丹汗愿意,奴儿哈赤他难道不怕?

    那么长的战线,打仗打了一半突然发现林丹汗反水了,他在背后怼自己沟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宁锦防线肯定有用,可这件事却落在了种地百姓身上。

    在这一刻,余令万分确定西北会出大问题!

    王在晋的法子也有用!

    虽说花的钱比宁锦防线花的少,但只要花钱了,下面的人就会在这件事上挖一个大大的窟窿。

    本质的问题不是花多少钱,而是在朝堂,在那些手握天下苍生的官员。

    看着难受的余令,熊廷弼安慰道:

    “陛下很看好你,这一次来,我带了尚方宝剑,这边的诸事你可以一言决之,陛下一如既往的相信你!”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忽然道:

    “熊大人,后院如果着火了会怎么样?”

    见熊廷弼不解,余令伸手比划,笑道:

    “这样,轰的一声爆炸了,轰轰轰~~~~”

    熊廷弼懂了,黝黑的脸能看到惨白。

    他满脑子都是余令说的.....

    “轰轰轰~~~”

    轰的一声巨响,沈阳城最好区域,属于八旗生活的尊贵地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属于正黄旗的火药库炸了!

    这一炸,惊天动地!

    在巨大的爆炸声里,那些还没从睡梦中醒来的“贵人”猛的睁开眼。

    看着落灰的房梁,拼命的往外跑!

    很快,街道上多了许多光屁股的人!

    苏堤咧着嘴想笑,可又不敢笑,抽出准备好的荆条,行杖刑用的荆条,开始教书育人。

    鞭杖制度分大杖、法杖、小杖三等。

    怕打人不疼,苏堤选择了大杖,长五尺五寸,大头阔二寸,小头阔一寸五分,重约莫二斤。

    这玩意一到手,苏堤就想起了当初在东厂的峥嵘岁月。

    “滚回去,都给老夫滚回去,袒胸露乳的,谷道我都看到了......

    知不道羞耻为何物,圣人有言,吾日三省吾身……”

    “胆敢瞪老夫,找打!”

    街上的人在跑,苏堤在追着打。

    看似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好似随时要摔倒,可苏堤每一次踉跄都是一次借力使力!

    一棍子下去,那真是像热油溅上了一样!

    被打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子猛然绷直......

    苏堤把门道琢磨清楚了,只要不打旗主,打再狠都不会出事。

    官员都能打,因为官员听旗主的,官员是旗主的奴才。

    旗主能怒斥沈阳城的汉人官员:

    “狗狗狗,你们是我大金养的一条看家的狗!”

    “咦,你敢骂我是狗,圣人在上,老夫不活了……”

    苏堤须发皆张,身子踉跄,看着地上被他打的直打摆子的旗人怒吼道:

    “气煞我也,记住了,老夫可是为了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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