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辰过去。本命尸傀从地下遁出，将储物玉带中的妖兽尸身以及妖丹都取了出来，同时从身上解下一条条储物玉带。这些都是本命尸傀此次外出所得。十七位结丹大圆满修士，三位二流金丹大圆...高佩瑤端起灵茶，指尖微顿，茶面浮光轻颤，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凝重。他没急着开口，只将茶盏缓缓放回青玉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陈兄弟能活下来，实乃天幸。”他声音低沉了些，袖中左手悄然掐了一道隐晦指诀，一道水纹状的禁制无声弥散开来，将整座迎仙殿笼罩其中，“雪域洞天崩毁时，夔王曾以本命精血推演过三次——第一次，推得你尸骨无存；第二次，推得你魂飞魄散，元神溃散于寒渊裂隙；第三次……”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阮大哥眉心，“第三次，推得你身在东荒，紫云山下，气运未绝，反有金鳞逆浪之势。”阮大哥神色不动，指尖却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大白教他的暗语——“小心魔藤”。果然，话音未落，庭院外那株缠绕青石长廊的四尺魔藤骤然一震，藤蔓尖端倏地昂起，幽绿瞳孔般的节瘤缓缓睁开，直直望向迎仙殿方向。它没动，可整座聚仙峰的灵气都微微滞涩了一瞬，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了咽喉。高佩瑤似无所觉，只继续道：“夔王说，能从雪域洞天活出来的修士，要么是天命所钟，要么……是命格已被篡改，成了他人棋局里一枚活子。”他抬眼，目光锐利如淬火玄铁，“而陈兄弟身上，既有天水门嫡传水元真意，又有冰雪岛冰魄玄息，更藏着一股连夔王都探不透的混沌死气——这死气不腐不朽，不堕不灭，反倒在滋养你的法体魂三脉，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阮大哥终于抬眸，唇角微扬：“元婴真此来，不是为查我命格？”“不。”高佩瑤摇头，袖袍一振，掌心托出一枚赤色骨牌，其上镌刻九道夔纹，中央嵌着一滴凝固的暗金血液，“此乃夔王亲炼‘缚龙令’，可敕令八阶以下妖兽不得近你百丈之内，亦可镇压你丹田魔印三日——若你愿随我回云心海域，夔王愿以三枚缚龙令为礼，再赠你一门上古《夔龙锻骨经》，助你熔炼四纹金骨，成就真正不死金身。”殿内空气陡然一沉。阮大哥没接骨牌，只盯着那滴暗金血液，瞳孔深处，一抹银芒悄然流转——那是御魂幡中某颗神魂珠的微光。大白的声音在他识海炸开：“主人！那滴血是假的！真正的夔王精血该是青金色，带雷纹！这滴血里混了血河宗的‘蚀魂血煞’，一旦沾身，神魂会生出幻听，七日内必生心魔劫！”阮大哥指尖一弹，一缕清冽水元之力拂过骨牌，那滴暗金血液表面顿时泛起蛛网般的灰黑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腥气。高佩瑤面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陈兄弟果然已窥破此物虚实。不过……”他五指收拢，将骨牌捏成齑粉，簌簌落于案上，“夔王还说，若你不肯赴云心，便请你在七日内，亲手斩杀一人。”“谁？”“洛晞月。”阮大哥瞳孔骤缩。高佩瑤却笑得愈发温和：“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留在天水门祖地仙坟旁的一缕本命冰魄分魂——那是她结婴时剥离的‘胎光’，藏于水元神君飞升石碑后第三块青砖之下，用的是你当年替她修补过的‘九曲锁魂阵’。夔王说，若你斩了那缕分魂，魔印便永镇识海，再不作祟；若你不斩……”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卷泛着霜华的玉简，“七日后，此简将自启，其中记载你丹田魔印与雪域洞天崩毁的因果，还有你借冰蛟之躯，吞噬三头八阶妖兽魂核的影像——届时，冰雪岛必疑你夺舍真传，天道宗亦将视你为‘域外天魔’，东荒所有元婴金丹，人人得而诛之。”殿外，魔藤猛地绷直，藤蔓上所有节瘤瞳孔齐齐转向殿内，幽绿光芒连成一片。阮大哥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殿梁上悬着的八枚避尘铃同时嗡鸣，音波所至，高佩瑤袖口绣着的夔纹竟寸寸龟裂。“元婴真，”他倾身向前，气息如寒潭深涌，“夔王既知我斩过八阶妖兽，可知我斩的那三头，为何偏偏是冰属性？”高佩瑤笑容微僵。“因为……”阮大哥指尖一划，一缕银光激射而出，在半空凝成三道残影——一为冰蛟，二为雪鸮，三为玄鲸，皆是八阶小圆满，且眉心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我借的不是它们的魂核，是它们临死前，最后一瞬凝结的‘道痕’。”他顿了顿，声音如冰刃刮过青玉案：“冰蛟吐息凝成‘玄霜冻界’，雪鸮双翼划出‘千羽断空’，玄鲸尾鳍拍击化作‘沧溟叠浪’——这三式，已融进我的【万水真经】第七重，今日，我唤它……”“万水归墟·三劫式。”话音落，殿内温度骤降，空气凝出细密霜晶，簌簌坠地。高佩瑤袖中那只一直未曾显露的赤蛇，突然昂首嘶鸣，蛇瞳中映出三道银光交织的漩涡，竟似要将它魂魄生生吸出！高佩瑤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从容，厉喝：“你竟将妖兽道痕炼进了人族功法？！这是悖逆天纲的大忌！”“天纲？”阮大哥缓缓站起，袖袍无风自动，身后虚空竟隐隐浮现一头巨龟虚影，龟甲上银纹流转，赫然是吞天鼎的缩小之形，“夔王若真懂天纲，就不会让赤蛇吞下我留下的‘假命符’——那符里封着的，是我三年前斩杀的八阶傀儡尸王的‘心灯残焰’。如今焰已燃尽，赤蛇腹中尸王骨灰，正一寸寸侵蚀它的妖丹根基。”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黯淡的赤色符纸，边缘焦黑卷曲。高佩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你……你早知道？”“我离开雪域洞天前，就猜到夔王会派你来。”阮大哥将符纸轻轻放在案上，“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道’——能将妖兽道痕化为人族神通的‘道’。可惜……”他指尖一捻，符纸化为飞灰，“他算漏了一点。”“什么？”“我丹田里的魔印，”阮大哥眸光如电，一字一顿，“不是别人种下的。”高佩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殿柱上。“是……是你自己？”“嗯。”阮大哥点头，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七年前，在云梦泽底，我以【四转补天功】第九转，硬生生将一缕‘七尸同心魔’本源，嫁接在自己金丹之上——从此，它不是魔印，是我的第二颗金丹。”殿内死寂。魔藤所有瞳孔齐齐闭合，藤蔓缓缓垂落，仿佛臣服。高佩瑤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道：“……为什么？”“因为，”阮大哥转身望向殿外，紫云山巅云海翻涌，一道金虹正自天际疾驰而来，那是洛晞月的灵舟，“有些路，散修走不通；有些劫，宗门护不住；有些敌人……”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得我自己，亲手把他们，变成我的养料。”金虹落地，灵舟化光消散。洛晞月踏步而入，素衣如雪，冰魄流转，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初绽寒梅。她目光扫过殿内二人，最终落在阮大哥身上，眸光微暖：“听说有位故人来访？”高佩瑤深深看了阮大哥一眼，忽而拱手，长揖及地：“陈兄弟……不，阮道友。夔王有言：若你肯留驻云心百年，云心海域所有资源，任你取用；若你执意守此东荒孤山……”他取出一枚青玉印，印上雕着一只单足而立的夔龙，“此印为信，七日后，云心海域将关闭所有通商航线，断绝天水门一切灵石、灵丹、符箓供给——直到你亲自登临云心主峰，当面接印。”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袍袖拂过殿门，一道赤影倏然腾空，化作百丈赤蛇盘旋云海，蛇首朝向紫云山，久久未动。洛晞月缓步上前，指尖一缕冰息拂过阮大哥腕间，随即蹙眉：“魔印躁动未平，你刚又强行催动万水真经第七重？”阮大哥摇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碍事。倒是你……”他目光落向她腰间一枚新添的冰魄玉珏，上面隐约有雪莲纹路，“雪域洞天带回来的？”洛晞月颔首，玉珏轻颤，一缕寒息凝成细雪，飘落于阮大哥掌心：“此乃‘雪魄莲心’，可镇心魔，亦可……延寿三载。我已将它炼入本命冰魄，分了一半给你。”她指尖点在他心口，一缕银白寒息如溪流般涌入，“此后你心魔劫至，此息自会护你识海。”阮大哥心头微热，却见洛晞月眸光一闪，忽而抬手，一道冰棱激射而出，精准刺入庭院角落——那株魔藤最粗壮的主藤上！嗤！冰棱没入藤身，藤蔓剧烈抽搐，幽绿瞳孔疯狂闪烁，竟从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银色雾气，雾气凝聚，化作三道模糊人影：一为黑衣青年，手持断剑；一为紫袍老者，背负长匣；一为白裙女子，额绘星纹。三人影甫一出现，便齐齐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罪奴……叩见主人。”洛晞月眸光凛冽：“魔藤噬魂，竟真炼出了三具‘影仆’？”阮大哥却神色平静：“它们不是当年雪域洞天里，被我斩杀的三位玄霄小圆满——黑衣是昆仑虚姬氏叛徒，紫袍是混乱海卧底，白裙是血河宗圣女。魔藤吸了它们残魂，又吞了我留在雪域洞天的三滴精血，这才诞出影仆。”他看向洛晞月，声音低沉：“晞月，我要去一趟西荒。”洛晞月指尖一顿，冰息微滞：“为何？”“清一丰还在四劫岛。”阮大哥望着窗外翻涌云海，“夔王想逼我赴云心，血河宗想诱我入西荒——两股势力都在赌，赌我会不会为了一个旧日同门，踏入死亡漩涡。”他顿了顿，目光如铁：“可他们忘了，清一丰手里，握着天水门第一代祖师的‘玄龟骨图’——那图上，画着的不是地图，是三千年前，天水门如何用一头濒死玄龟，布下‘龟息大阵’，硬生生拖垮一位渡劫失败的魔尊的全过程。”洛晞月呼吸一滞：“玄龟骨图……竟在清一丰手中？”“嗯。”阮大哥点头，“当年他随我入巫祝秘境，得了一截残骨，回去后参悟十年，才拼出全图。他说，只要我能活着到四劫岛，他就把图给我——用它，不仅能救他，还能……”他目光扫过殿内三道跪伏的影仆，“复活一头真正的，活的玄龟。”此时，大白的声音在他识海轰然炸响：“主人！！！玄龟骨图根本不是什么阵图！！那是……那是‘吞天鼎’第一代器灵的涅槃之路啊！！！”阮大哥脚步微顿，眸中银芒暴涨。窗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金虹自天际撕裂长空，直坠紫云山巅——那是冰雪岛祖师的传讯金符，符上冰焰灼灼，映照出七个字：【四劫岛启，三日后。】风起，云裂，紫云山万壑松涛，齐声呼啸。阮大哥立于殿门，衣袍猎猎，身后三道影仆缓缓起身，手中各自浮现出一柄由寒冰、黑火、银雷凝成的虚幻兵刃。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龟甲，甲上银纹流转，隐隐传来沉闷心跳。咚……咚……咚……如远古巨兽，苏醒于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