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龙皇，太古末年成道的龙族古皇，战绩在诸多古皇中平平无奇，唯二值得称道的，是他那历经百万年岁月，却没有发动一次黑暗动乱的传奇事迹。另一件事，则是万龙皇的女儿与混元天帝结亲，让这个即将寿尽的古皇...蛟首昂扬，逆鳞如刀，赤瞳喷吐灼热妖气，在河面掀起滔天巨浪，数条渔船顷刻倾覆，哭嚎声撕裂喜庆喧闹。殷商立于岸畔柳树之下，青袍未动，眸光却已沉入那蛟龙眉心三寸——一道细若游丝的紫芒正盘绕其识海，似毒藤缠绕神魂，隐隐透出金鳌岛独有的截天道痕。不是它。他指尖微抬，一缕无形剑意悄然逸散，不斩蛟身，不破妖气，只向那缕紫芒轻轻一触。嗡——蛟龙浑身一僵，赤瞳骤然涣散，继而翻起惨白眼白，口中呕出大团黑血，血中竟浮着半枚残缺玉符，上镌“金鳌”二字，字迹已被蚀穿，边缘泛着幽蓝死光。那是祝雪以自身精血为引、截天七剑为骨炼制的控灵符诏，专为在中古时代提前埋设钉子，操控尚未证就法身的年轻天骄，待末劫潮涌时，借其躯壳登临彼岸。可如今，这符诏尚未成形，便已被殷商一眼勘破，一指点溃。“原来如此。”殷商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说金鳌岛广邀天下法身赴宴，实则以碧游宫为炉鼎，以诸法身为薪柴，熔炼一尊‘假天帝’之躯？袁洪不敢真身出世，怕惊动彼岸者耳目，便将自身道果拆作三百三十三根毫毛，分投三千世界，再择其中最契合者，以因果倒灌、时间篡改之术，强行嫁接记忆与命格……中古，正是他最早落子之地。”他袖中元阳尺无声震颤，尺身映照出层层叠叠的虚影：一座座破碎山门，一群群持剑少年，一位位白衣儒生、赤足僧人、披甲将军……皆被同一道紫芒贯穿眉心，神情木然，步履如傀儡。那些，全是祝雪在中古时代亲手栽种的“道苗”，如今正随岁月推移，悄然拔节，将要结出天仙之果——而果实成熟之日，便是金鳌岛真身降临之时。可此刻，殷商站在岸边，目光扫过那条垂死蛟龙，又掠过远处惊惶奔逃的百姓，最终停驻于河对岸一座青瓦书院。匾额上书三字：止戈院。院门敞开，十余名学子正围坐石坪，听一位灰衣老者讲《周易·系辞》：“……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声音温厚，不疾不徐，却令殷商心口微震。此人无修为波动，无灵气萦绕，甚至寿元不过百载，可当他说出“刚柔相摩”四字时，殷商体内刚刚凝成的少元洞天竟随之微微共鸣，九重天雏形中，五行轮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线。——不是天仙，胜似天仙；非是彼岸，却已踏在彼岸门前。心圣！殷商瞳孔微缩。中古七圣之一，不修神通，不炼法宝，唯以人心为炉、世情为炭、道理为火，锻铸一门“止戈心剑”。传闻其剑不出鞘，世人已不敢动兵戈；其言未出口，万民自息争端。当年霸王横空出世，亦曾亲赴止戈院三日，未发一言，离去时长叹：“心圣不杀，而天下无战；吾虽掌百万雄兵，却不及先生一语止戈。”而今，心圣坐于中古，静讲《周易》，仿佛全然不知金鳌岛阴谋已如暗潮漫过东海，不知自己早已被祝雪列为头号“道胚”——因心圣所修之道，最合袁洪所需之“天帝命格”：执掌律令，调和阴阳，统御万类，不动而镇八荒。殷商缓步向前，踏过浮桥，足下水波不兴。书院内，心圣忽然停顿，抬眼望来。那双眼睛清亮如初春寒潭，不见神通威压，唯有通透与悲悯，仿佛早已看尽他体内九重天、少元洞天、截天道体、元阳尺印，甚至穿透时光，直抵金鳌岛碧游宫深处那具半睡半醒的造化之躯。“来了？”心圣含笑，手中竹简轻叩案几，发出一声清越之音，恰似钟鸣。殷商拱手，礼数周全：“晚辈殷商，拜见心圣前辈。”“殷商？”心圣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青色玉珏上——那并非元阳尺本体，而是殷商以截天七剑第一式“斩道见我”所凝之剑胎，玉质温润，内里却有七道剑纹缓缓流转，每一道都映照一方真实宇宙的生灭节律。“好名字。商者，度也；殷者，深也。度量天地之深，是谓‘截天’。”殷商心头一凛。此语直指他道基本源，竟比他自己参悟得更早、更准。心圣却不再多言，只转向众学子：“今日课毕。尔等且去，将方才所听‘刚柔相摩’四字，抄写千遍，不可用墨，须以指为笔，以心为砚，血为 ink。”学子们齐声应诺，纷纷退去。院中只剩二人。心圣起身，引殷商至后院一株老梅树下。树干皲裂，枝桠虬曲，却于枯槁处迸出几点新蕊，蕊心一点朱砂似的红，艳得惊心。“你身上有三道劫气。”心圣忽然道，“一道来自金鳌岛，一道来自少林轮回，一道……来自你自己。”殷商默然。心圣伸手，轻轻抚过梅枝，指尖拂过那点朱砂：“劫气非祸，乃薪。薪愈烈，火愈明。你既逆流而来，不是想借中古之火，煅烧自身之道？”“是。”殷商坦然，“晚辈欲观七圣证道之途，欲知霸王如何自证传说，更欲……寻一条不依附彼岸、不托庇大能、不窃取天命的登临之路。”心圣笑了，笑声如风过松林：“彼岸者高坐九天，视众生如棋。可你可知，棋盘之上，亦有棋子自行掀桌之时？”他指尖轻点梅蕊，那点朱砂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小光点，悬浮于两人之间，每一粒光点中，都映出一幕画面：——霸王赤手撕裂苍穹，拳风所至，星辰爆碎，可他脚下大地寸寸龟裂，身后尸山血海绵延万里；——仁圣跪于雪原，十指冻烂，仍以残肢为笔，在冰面上写下“仁”字，字成刹那，万里寒冰尽融，春雷滚滚；——数生坐于星海孤舟，手持算筹，推演万界生灭，算至第七千二百次时，忽掷筹于空，仰天大笑：“错了！大道不在算中，在破算之人！”三幕流转，殷商呼吸渐沉。心圣收手，光点消散，唯余梅枝轻颤：“七圣皆非天生神灵，亦无大能扶持。霸王出身市井屠户，仁圣幼年乞儿，数生乃边关戍卒之后。他们登临之路，唯有一字——争。”“争什么？”“争‘我’。”心圣目光如电，“争那个不被定义、不被塑造、不被取代的‘我’。金鳌岛要你做傀儡，六道轮回要你做弃子，彼岸者要你做棋子……可你，究竟是谁？”话音落，殷商识海轰然炸开！不是剑意冲击，不是神通碾压，而是自内而外的一声叩问，如洪钟大吕，震得他刚凝成的少元洞天嗡嗡作响，九重天雏形中，五行轮转骤然停滞，所有法则链条齐齐绷紧，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我是谁？是少林弃徒？是真武传人？是元皇孟奇之友？是苏妲己之主？是金鳌岛欲夺之躯？还是……方阳口中那个“尚未命名”的截天道体？无数身份如潮水般涌来，又似泡沫般破碎。心圣静静看着，不催，不助，只等。良久，殷商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再无迷惘，唯有一片澄澈清明，如洗过千年的古镜。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青色剑气自指尖升起，并非凌厉，亦不锋锐，反而温润如玉，舒缓如风，缓缓旋转，竟在掌心凝成一枚微小太极——左黑右白，黑白交界处，一柄细如发丝的青萍剑影若隐若现。“我不是谁。”殷商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我是殷商。截天七剑第一式，不叫‘斩道见我’……”他顿了顿，掌心太极骤然加速，青萍剑影嗡鸣震颤，黑白二气疯狂绞杀，最终尽数坍缩于剑尖一点。“……叫‘立道在我’。”话音落，整株老梅树轰然剧震！皲裂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木质，莹白如玉，其上天然生成七道剑纹，与殷商腰间玉珏遥相呼应。树梢新蕊尽数绽放，花瓣纷扬如雪，每一片落下，都在半空凝成一个古老篆字：立。道。在。我。四字连成一线，悬于书院上空，光华内敛，却令整座中古城池的天地元气为之俯首，百里之内，所有修士丹田震动，所有法器嗡鸣臣服，连天边流云亦为之停驻，缓缓旋转，仿佛在行叩拜大礼。心圣仰首凝望，久久不语，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好……好一个‘立道在我’。”他声音微哑，“七圣穷尽一生，求的不过此四字。霸王立‘霸’之道，仁圣立‘仁’之道，数生立‘破’之道……而你，立的是‘我’之道。”他忽然转身，从梅树根部挖出一物——非金非玉，似泥似骨，入手微凉，表面坑洼，布满岁月刻痕。“此乃中古之初，第一块刻字之甲骨。”心圣将其递来，“当年，有人于混沌未开之际，以指为刀，在龟甲上刻下第一个‘我’字。自此，人族始知‘我’为何物，始有‘我’之思，‘我’之愿，‘我’之怒，‘我’之爱……后来者或称其为‘仓颉’，或唤其作‘伏羲’，其实皆非本名。那只是个……刻下‘我’字的人。”殷商双手接过，甲骨入手刹那，一股浩瀚苍茫的气息直冲识海——那是人类第一次确认“自我”存在时迸发的意志洪流，混杂着懵懂、狂喜、恐惧与决绝，比任何天仙神通道法更原始，也更磅礴。他低头凝视甲骨，只见那“我”字笔画粗犷，歪斜如稚子涂鸦，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殷商怀中玉珏骤然炽热，青萍剑影暴涨，竟自行离体，悬于半空，剑尖直指东方。同一刻，中古极东之地，海天相接处，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缓缓升起——非山非岛，而是一艘横亘万里的青铜巨船，船首雕琢着狰狞饕餮，船身铭刻无数扭曲符文，每一道都流淌着金鳌岛特有的截天道痕。船上无帆无桨，却乘风破浪，所过之处，海水沸腾，天空褪色，连时间都为之粘稠滞涩。船头立着一人，玄袍金冠，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漠然、高高在上，仿佛俯瞰蝼蚁的神祇。“袁洪真身……竟敢亲临中古？”心圣面色凝重，袖袍无风自动。殷商却未看那巨船，目光牢牢锁住船首一角——那里，静静插着一杆长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间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年代的金鳌岛盛景。“不是袁洪。”殷商缓缓道，声音冷冽如霜，“是‘他’。”心圣霍然转头：“他？”“金鳌岛真正的主人。”殷商掌心甲骨微微发烫，那歪斜的“我”字，正与巨船船身某道符文隐隐共鸣，“袁洪只是代行者，是那具躯壳的……第一任守墓人。”巨船逼近，饕餮船首发出震彻寰宇的咆哮，声波所及，中古城池的屋瓦纷纷化为齑粉，百姓七窍流血，却浑然不觉痛楚，只痴痴仰望，眼中映出船身符文，渐渐化作同一副漠然神情。殷商忽然笑了。他低头，将手中甲骨轻轻按在胸前，那歪斜的“我”字，正贴合于心跳位置。咚——一声心跳，如鼓。咚——第二声，如钟。咚——第三声，如雷。三声过后，殷商抬起头，眸中再无半分迟疑，唯有一片斩断一切枷锁的澄澈锋芒。他一步踏出，身形并未腾空，却已立于青铜巨船船首之上，与那玄袍金冠之人隔戟相望。“你说，谁才是真正的‘我’？”殷商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饕餮咆哮，清晰送入对方耳中。玄袍金冠者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向殷商心口：“你心中那枚甲骨……刻的不是‘我’。”“那是‘它’。”殷商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甲骨上的“我”字，不知何时，竟在微微蠕动，笔画扭曲，渐渐化作一个更古老、更狰狞的符号——那符号，赫然与巨船船身的主符文一模一样！心圣在下方仰望，脸色骤变：“不好！那是……‘它’之烙印！金鳌岛真正的道基，从来不是截天，而是‘代’！以己代天，以己代道，以己代‘我’！袁洪不过是第一个成功被‘代’之人，而你……”他话音未落，殷商已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毫不犹豫，狠狠刺向自己心口！噗嗤——鲜血迸溅，染红甲骨。可那柄刺入胸膛的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青色剑气凝聚而成，剑尖所向，正是甲骨上那正在蠕动的“它”之烙印。“立道在我。”殷商一字一顿，声音染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先斩‘它’，再立‘我’。”剑气悍然刺入！甲骨上，“它”之烙印发出凄厉尖啸，整个青铜巨船剧烈摇晃，船身符文大片大片剥落、燃烧，化作灰烬飘散。殷商胸前伤口处，没有血肉翻卷，只有一道青色剑痕缓缓蔓延，所过之处，所有被“它”污染的经络、穴窍、洞天雏形，尽数被剑气涤荡一空，露出底下晶莹剔透、未被任何大道沾染的原始道基。那道基，纯净、炽热、蓬勃，如同初生朝阳，毫无保留地燃烧着一个字——我。巨船之上，玄袍金冠者首次动容，那漠然双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讶。下方，心圣怔怔望着船首那抹染血的青色身影，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立道在我’，不是宣言，而是……一场献祭。”他献祭了所有被赐予的身份，所有被强加的因果，所有被许诺的机缘。只为，留下最本真的那一粒火种。火种不灭，我道永存。殷商缓缓拔出手，剑气消散，胸前伤口已止血，唯余一道青色剑痕，如烙印，如勋章，如……新生之门。他抬眼，直视玄袍金冠者，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万古长空：“现在，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