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黎恩的身份,本来应该没有资格和法师君王私下见面。原因无他,只是单纯的身份差距太大。部门新晋的实习科员,部门的一把手一个个见过去的话,也不用做正事了。七贤、部长(法师君王)、科...黎恩的声音在穹顶之下缓缓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却迅速晕染整片视野。他没用圣咏,没用祷词,甚至没抬高音量——可每一个字都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深处,带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钝感,沉甸甸地压在胸腔上。“你们当中,有人曾为一口面包跪过审判台;有人被教会驱逐时怀里还抱着发烫的襁褓;有人亲手把弟弟推进泰塔人驻守的矿道,只因那张‘豁免征召令’背面写着‘优先配给麦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个攥着半截黑面包、指节泛白的瘦高男人,又掠过角落里低头数铜币的跛脚老妪。没人应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所以我不讲‘神爱世人’。”黎恩翻开了手中圣典。书页未动,可第二页却自行浮起,悬浮于半空,泛着幽蓝微光——那是英魂图鉴最新录入的一页:摩拉特·西迪。独目、灰肤、尾骨末端裂开三道细缝,正渗出尚未凝固的银色液态元素。图鉴下方一行小字浮现:【濒死态·元素回流临界点·可猎取率:87%】“我只讲代价。”话音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嗡——一道无形震波自掌心炸开。不是魔法,不是神术,而是纯粹由精神力压缩到临界点后迸发的“认知干涉”。前排三人同时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眼白瞬间爬满血丝。他们看见了——不是幻象,是真实嵌入视网膜的残影:自己三年前在黑市出售祖传银烛台时,买主袖口露出的泰塔纹章;自己妹妹病逝前夜,巡夜教士收下双倍香油钱后转身离开的背影;自己亲手点燃粮仓时,火苗舔舐木梁的温度……“这是你们的记忆。”黎恩声音很平,“但记忆本身没有重量。有重量的是——谁让这段记忆变成枷锁?谁让它成了你们不敢抬头的理由?”他右手忽然探入虚空,指尖撕开一道不足寸许的裂隙。裂隙中滚出一枚暗红结晶,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却有活物般搏动。单嘉站在他身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泰塔人第七代分支“蚀光者”的核心晶核,刚从黛妮雅送来的战报里剜下来的。“律法骑士的天平,称量的是行为后果。”黎恩将晶核按进自己左掌心。皮肤瞬间碳化、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着熔岩纹路的新生肌肉,“但泰塔猎手的刀,只砍向正在施害的手。”血珠顺着腕骨滴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化作三簇跳动的靛青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三组画面:第一簇,北境要塞坍塌的城墙下,十具泰塔士兵尸体呈放射状散开,每具胸口都插着同一把黑铁短匕——匕首柄端刻着细小的龙鳞纹;第二簇,南方瘟疫区,一个裹着破麻布的女人正用匕首割开自己大腿,将涌出的血浆灌进陶罐,罐身贴着褪色的“泰塔净化符”;第三簇,最模糊,只有半截焦黑手指悬在火中,指甲缝里嵌着银灰色碎屑,而背景音是孩童断续的咳嗽声……“你们认得出来。”黎恩说,“第一组是三个月前利刃团干的。第二组是‘血疗派’最后的幸存者。第三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单嘉后颈汗毛倒竖,“是摩拉特·西迪的左手食指。三天前,他在东荒废土猎杀三名泰塔斥候时,被反噬的元素风暴削掉了半截指骨。”死寂。有人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血管里冲撞——像被冻僵十年的溪流突然听见冰层崩裂的第一声脆响。就在此时,穹顶最高处的彩绘玻璃忽明忽暗。原本描绘光明神赐福众生的图案,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金箔剥落处,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暗金铭文:【英魂锚点·坐标校准中……载入:泰塔猎手·初代模板……同步率63%……】“黛妮雅刚送来消息。”单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东荒废土出现大规模元素畸变。不是泰塔人的常规驻扎模式——他们正在……埋种子。”黎恩没回头。他盯着那簇映着摩拉特断指的火焰,直到火苗收缩成一点猩红,倏然钻进自己左眼空洞的眼眶。“噗嗤。”一声轻响。他右眼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悄然亮起,形如未闭合的龙瞳。而左眼窟窿深处,银色液态元素正缓缓旋转,凝成一枚微型涡流。“原来如此。”黎恩喃喃道,语气竟带着点恍然的温柔,“千面之龙不是靠吞噬记忆来维持形态的……每一次人格清洗,都是在剔除无法承载的‘多余真实’。”他忽然转向人群最末排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女。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袍角沾着新鲜泥点,腰间别着一柄木柄小铲——那是药剂师学徒的标志。“你昨天挖了十七株星露草。”黎恩说,“但真正让你彻夜未眠的,是你发现第三株根茎内部,有泰塔人常用的磷光菌丝在蔓延。”少女猛地抬头,嘴唇颤抖:“您怎么……”“因为摩拉特·西迪昨天也看见了。”黎恩抬起左手,此刻那只手已恢复如常,唯独掌心多了一枚硬币大小的银斑,“他看见菌丝正沿着地下水源往王都方向爬。而你们药剂师公会的净水塔,正好建在旧排水渠交汇处。”单嘉终于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所以黛妮雅不是在……”“她在替我拖时间。”黎恩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东荒废土的畸变,本质是泰塔人在制造‘活体过滤器’。他们要把整片大陆的地下水脉,改造成输送元素毒素的血管。”他摊开手掌。银斑骤然膨胀,化作一面半透明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面孔,而是无数条蜿蜒的蓝色光带——那是地下暗河的实时投影。光带中央,数十个猩红节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如同溃烂的伤口。“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黎恩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火后的刀锋,“第一,拿着英雄卡去英灵殿登记。我会给你们每人一份‘泰塔猎手’基础模版——包含元素感知训练、三套基础肢化公式、以及……摩拉特·西迪残留的七段战斗记忆。”他指尖轻点水镜,镜中立刻浮现出七段闪烁的金色光标,“这些记忆不是祝福,是诅咒。看过的人,会在梦里反复经历他被背叛的全过程。但每一次重温,你们对‘元素反噬’的耐受度就提升1.3%。”“第二……”他忽然扯开胸前衣襟。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团缓慢搏动的暗金色雾气,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一条缩小千倍的五爪金龙虚影,正用尾巴缠绕着三枚黯淡的英魂卡。“你们可以现在走出这扇门。永远当个旁观者。等泰塔人的菌丝爬进你们孩子的喉咙,等净水塔喷出的雾气让全城人咳出银色血块——那时再来求我,我就只能给你们一张‘律法骑士’的入门卡。”他合上衣襟,动作轻得像在掩埋什么。“顺带一提。”黎恩望向单嘉,“刚才那枚银斑,是摩拉特主动剥离的‘锚点碎片’。他把自己的痛苦做成诱饵……就为了钓出足够多愿意下钩的人。”单嘉喉结上下滑动,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您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不。”黎恩摇头,右眼龙纹微微一闪,“我只是知道,当一个人恨到极致,连自杀都嫌浪费力气时,他剩下的唯一出口,就是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刀。”此时,穹顶彩绘玻璃彻底崩解。万千金箔如雨坠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尽数化为光尘。光尘汇聚成七道阶梯,自七处不同方位升腾而起,尽头皆指向黎恩身后那堵空白石壁。石壁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的赤字:【第一阶:肢化阈值解锁(需猎杀1名泰塔人)】【第二阶:痛觉转译协议(需承受3次元素反噬)】【第三阶:记忆熔铸(需自愿交出一段核心记忆)】……【终阶:千面之龙·衔尾】“没人想先试试吗?”黎恩侧身让开石壁前的位置。寂静持续了整整七秒。然后,那个挖星露草的灰袍少女突然上前一步,木铲“哐当”砸在地上。她解下腰间药囊,双手捧起,递向黎恩:“我……我拿这个换。里面是三十六种抗畸变草药的种子,还有……还有我母亲临终前画的地下泉脉图。”黎恩没接。他只是看着少女颤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泰塔符文。“你母亲不是被‘净化’的。”他忽然说,“她是第一个发现菌丝蔓延路线的人。所以他们让她‘意外’跌进沸泉池。”少女没哭。她只是把药囊往前送得更近了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请让我成为刀。”黎恩终于伸手。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药囊的刹那,整座大厅剧烈震颤!穹顶裂开一道狰狞缝隙,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光中传来金属刮擦般的尖啸,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轰!一具披着破碎灰袍的躯体砸在石阶中央。袍子掀开一角,露出布满银色裂痕的胸膛,裂痕深处,暗红晶体正疯狂搏动。是摩拉特·西迪。但他没死。他仅存的右眼缓缓睁开,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沸腾的银色雾海。雾海中央,七颗星辰正按特定轨迹运行——正是方才水镜中地下暗河的七处关键节点。“他……”单嘉失声,“他把整个东荒废土的地质结构,刻进了自己的神经回路?!”黎恩却笑了。他弯腰拾起少女掉落的木铲,铲尖轻轻点在摩拉特眉心:“不。他只是把‘必须活着’这个念头,烧成了比泰塔晶核更硬的骨头。”话音未落,摩拉特干裂的嘴唇忽然翕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太阳穴同时一跳——【……找到你了……】不是传音,不是精神波动。是直接在颅骨内壁刻下的烙印。黎恩直起身,将木铲递给少女:“现在,去挖你的第一株‘活体星露草’。它应该长在王都下水道第三检修井旁。记住,挖的时候别碰根须——那些银丝,是泰塔人埋的引信。”少女接过木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没看摩拉特,也没看黎恩,只是盯着铲尖上一粒将落未落的泥点,忽然问:“如果……如果挖出来的是人呢?”黎恩沉默两秒,右眼龙纹无声暴涨,将整座大厅染成暗金。“那就证明。”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泰塔人已经学会,把活人种成他们的肥料。”此时,单嘉忽然发现一件事——摩拉特脖颈处,那道最深的旧伤疤正在渗血。血珠滚落地面,却未晕开,反而凝成七枚微小的银色符文,首尾相衔,缓缓旋转。而符文中心,正映出少女木铲铲尖的位置。原来从始至终,摩拉特·西迪都没在看任何人。他一直在校准靶心。(字数统计:3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