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庄园显然和之前不同了。</br>先是围墙上的哨兵换了姿势,从靠着墙根蹲着变成站起来端枪。</br>然后是院子里几个抽烟聊天的人不聊了,掐了烟头各自回岗。</br>再然后,停在庄园侧面那排皮卡一辆接一辆启动了引擎,车灯没开,就着暮色往外围开。</br>哨位加人、检查站上沙袋、重武器从仓库里拉出来往外围摆。</br>东南亚这一片的地方武装大多如此,平时松松垮垮,该紧的时候一两个小时就能拧起来。</br>靠的不是纪律,是经验。</br>打过仗的人,不用开会就知道该干什么。</br>杨鸣和花鸡从茶园坡上下来的时候,庄园门口已经多了一道临时拒马。</br>两个缅甸兵拿铁丝把几根木桩绑在一起,堵住了大门的一半。</br>方青迎上来。</br>“情况变了?”</br>“估计是,搞不好我们得抓紧离开。”花鸡说。</br>方青没再问,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嘴角动了一下,把腰间的枪套位置往前调了调。</br>跟杨鸣出来的两个老兵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br>一个在检查弹匣,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手电看车底盘。</br>天彻底黑下来了。</br>庄园西侧传来发电机的轰鸣声,一排工灯亮了,照着几个人往皮卡车斗上搬弹药箱。</br>远处山脊方向能看到两个光点在移动,那是外围巡逻的人。</br>整个特区像一台老机器,被人拍了一下,又咣当咣当转起来了。</br>……</br>将近九点,阿诚来找杨鸣。</br>“三叔请您过去。”</br>杨鸣跟着阿诚穿过院子,进了正屋。</br>花鸡跟在后面,方青被留在外面。</br>正屋是三叔平时会客的地方,白天来过一次。</br>现在灯开了一半,对讲机的声音从里屋断断续续地传出来。</br>三叔坐在主位那把老式木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地图。</br>沈念站在三叔身后,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正在听什么人汇报。</br>三叔看到杨鸣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br>“外面的事你也看到了。”三叔的声音不急,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我这边有安排,不用担心。”</br>杨鸣在三叔对面坐下。</br>“但你的事,得提前考虑。”</br>三叔把茶几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让杨鸣能看到。</br>地图上画了几条线,红的、蓝的,有的是铅笔画的,有的是用尺子比着画的。</br>红线大部分集中在东面和北面,蓝线从庄园往西南方向延伸出去,钻进了一大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br>“两个选择。”三叔竖起两根手指。</br>“第一个,跟我的人一起走。”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那条蓝线的尾端,“往西,进掸邦北部山区。我那边有朋友,军方短期内打不进去,安全。”</br>他停了一下。</br>“但时间不好说。短了一两个月,长了半年。在山里面,想走也走不了,得等外面的局势松下来。”</br>杨鸣没有说话。</br>三叔竖起第二根手指。</br>“第二个,自己找路回泰国。往南走,常规通道这几天可能就要封了,得走野路。”</br>屋子里安静了几秒。</br>对讲机里传来一串缅甸语,沈念按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又恢复安静。</br>“我选第二个。”杨鸣说。</br>三叔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br>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原因,不需要杨鸣解释。</br>他在柬埔寨有一整个港口在运转,有正在推进的生意、正在建设的码头、正在守着的人。</br>消失一两个月,港口不会塌,但很多事情会变。</br>而且跟三叔的部队走,等于把自己绑在三叔这条线上,杨鸣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入伙的。</br>三叔点了下头。</br>“行。”</br>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花鸡这时候开口了。</br>“走南线还是西线?”</br>杨鸣看他。</br>“我知道一条路。”花鸡走到茶几边上,低头看那张地图。</br>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br>“从特区往南,翻两道山脊,穿一片佤联军的地盘,到湄公河边上有个废弃渡口,当地人叫班塔当,从那儿过河就是泰国。”</br>三叔没有说话,但眼睛跟着花鸡的手指在地图上走。</br>“全程大概一百二十公里,都是山路。正常走三天,赶的话两天能到。”</br>花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几年前我走过一次……”</br>沈念看了花鸡一眼。</br>花鸡竖起三根手指:“不过目前有三个问题。第一,几年没走了,路况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山里的路,一场大雨就能冲没半截。第二,佤联军的地盘要过关。第三……”</br>他的手指点在湄公河那条蓝色细线上。</br>“河那段的水情我不清楚。渡口废了多少年不知道,雨季涨水的话河面能宽出一倍,得找当地人才行。”</br>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br>三叔转头跟沈念说了句缅甸语。</br>沈念点头出去了,两分钟后带了一个人进来。</br>五十多岁,掸邦人,瘦得颧骨突出来,皮肤晒成深棕色。</br>穿一件旧军装上衣,扣子只扣了两颗。</br>进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杨鸣和花鸡,再看三叔,三叔点了一下头他才往前走。</br>三叔介绍了一句:“这是我这边管南线的。”</br>没说名字。</br>在这种地方,很多人没有需要外人知道的名字。</br>“这条路你走过?”花鸡问他。</br>老头的中文不太行,沈念替他翻了一下。</br>老头听完,用掸邦话说了一段,沈念翻译。</br>“他说这条路他走过。前半段……从特区到佤联军地盘边上这段……他走过不止一次,没问题。路还在,有些地方要绕,但走得通。”</br>沈念停了一下,听老头继续说。</br>“后半段他没去过。他听人说雨季那边有一截路被冲了,但具体冲成什么样不清楚。他能带路到佤联军的地盘边上,再往后他也不熟。”</br>花鸡看着老头。</br>“佤联军那边现在谁管事?”</br>老头听完翻译,想了想,说了个名字。</br>花鸡的眉毛动了一下。</br>“认识。”</br>他没说怎么认识,也没说关系深不深。</br>但“认识”这两个字从花鸡嘴里出来,份量跟别人不一样。</br>花鸡在这一带混了很多年,他说认识,至少说明对方知道他这个人。</br>至于关系还管不管用,到了地头才知道。</br>三叔一直在听,这时候开口了。</br>“人我可以借你。”他指了一下那个老头,“他带你们走到佤联军地盘边上。再给你们配一个人,背东西、走山路快。长枪就不用带了,过佤联军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花鸡点头。</br>这个道理他懂,在别人的地盘上,枪多了反而不好。</br>三五个人、轻装、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大家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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