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的房间内。“你……竟然暗中把那座青铜殿收了？”卓灵君吃惊。那一颗血淋淋的鱼眼珠，悄然间化作了一座寸许高的青铜殿，静静地立在陆夜掌心。虽然变小了无数倍，可卓灵君还是一眼看出，这赫然是那座曾沐浴在亿万血色光雨中的青铜殿！显然，刚才陆夜看似在钓鱼，实则是在降服这一件不祥之物。“我和扶桑仙庭的一些外门弟子有血仇，既然碰到这样一个来自扶桑仙庭的仙人孽魂，自然不能错过。”陆夜掌心一翻，就把那一座被......殿宇内檀香袅袅，青烟如缕，绕着那竹椅盘旋不散，仿佛连时光都凝滞了三分。绿裳美妇并未抬头，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纸页，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迹却依旧清晰如新，字字皆非灵苍界所传之文，而是一种古奥虬结、似篆非篆的仙纹——陆夜瞳孔微缩，认出那是上古“太初真箓”的变体，唯有曾执掌三十三重天敕令的紫宸司主簿才准许誊抄。那八九岁赤衣童子却抬起了头。目光如两粒寒星，不带一丝稚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他望向众人，先是掠过应天霸、凌天侯等人，略作停顿，继而扫过星雨妖尊与古石，最后，竟在陆夜身上多驻留了一瞬。只一瞬。却让陆夜脊背微凉，仿佛被一柄无形冰刃贴着颈骨缓缓划过。不是杀意，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就像匠人验刀，刀锋一出鞘，便知其是否开刃、是否饮过血、是否堪为凶器。“藤老说得不错。”赤衣童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无半分童音的软糯，“五行星海，确是禁道之战余烬未熄之地。”此言一出，满殿寂然。应天霸手中龙纹拐杖一顿，杵地有声；凌天侯眉峰骤压，眸中掠过一丝惊疑；星雨妖尊更是脸色微变，下意识退了半步——她活了三千七百年，从未听过“禁道之战”四字，可这四字出口，竟让她神魂嗡鸣，仿佛听见了天地初开时第一声裂帛！唯有紫阴妖尊神色如常，只是朝那绿裳美妇欠了欠身，低声道：“夫人，人都到了。”绿裳美妇这才合上书册，抬眸一笑。那一笑温婉如春水初生，可当她视线落在卓灵君脸上时，笑意倏然淡了三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封一角——那里，赫然刻着一枚残缺的星纹，与卓灵君袖口暗绣的星图，分毫不差。“卓姑娘。”她启唇，嗓音柔和，“你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有一枚朱砂痣，形如北斗第七星，对么？”卓灵君浑身一僵，面色骤白。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过此事！此痣生来即有，隐于皮肉之下，唯有以“玄牝真瞳”或“窥命天镜”等至高秘术方能观见，连她自己也是在突破抱真境时，元神内照，才偶然发现！“你……”她喉头发紧，竟吐不出后话。绿裳美妇却已转向陆夜，目光在他脸上静静停驻片刻，忽而轻叹：“你身上，有‘归墟引’的气息。”陆夜眼帘一垂，未答。归墟引——那是当年他自青冥之墟归来时，被那位神秘道友强行烙入命宫的一道虚影印记，形如漩涡，色作混沌，连他自己都无法驱除，更遑论他人感知。可眼前这绿裳美妇，竟一口道破！“夫人认得此印？”陆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绿裳美妇摇头：“不认得。但识得它引动的‘道痕’。”她指尖微抬，虚空一点，一道纤细如丝的银光倏然浮现，悬于半空，微微震颤，竟与陆夜眉心隐现的归墟引遥相呼应，嗡鸣共鸣！“此痕，本不该存于灵苍界。”她语声渐沉，“它来自‘道外’。”道外？应天霸呼吸一窒，猛地攥紧拐杖；凌天侯指节发白，眼中闪过骇然；星雨妖尊面如死灰，几乎站立不稳——所谓“道外”，乃是所有天极境大能终其一生不敢揣度的禁忌之域！传说中，那是大道崩解之后、规则尚未凝形的混沌之渊，连时间、空间、因果皆为虚妄！踏入者，十死无生，神形俱灭，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可陆夜身上，竟有“道外”印记？！“你究竟是谁？”凌天侯声音干涩，再难维持镇定。绿裳美妇却未理他，只凝视陆夜，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孩子，你走的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早。”陆夜心头剧震，如遭雷殛。早？早什么？早到何种程度？！他欲再问，绿裳美妇却已收回手指，银光消散，殿内重归寂静。她重新翻开书页，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赤衣童子却在此时迈步向前，径直走到陆夜面前，仰起小脸，目光澄澈如洗：“你见过‘渡厄舟’吗？”陆夜一怔。渡厄舟——那是《九霄玄典》残卷中记载的上古神物，相传乃混沌初开时，由三千劫火淬炼而成的渡世之舟，可载众生横越“寂灭海”，避开万劫侵蚀。但此舟早已湮灭于纪元更迭之中，灵苍界典籍中仅存只言片语，连紫阴妖尊这等存在，怕也只当神话传说。“不曾。”陆夜如实道。赤衣童子点头，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鳞片，递到陆夜眼前：“那你见过这个吗？”鳞片通体乌黑，边缘锐利如刀，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陆夜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三年前，在金鳌岛地脉深处，他曾于一处坍塌的远古祭坛废墟中，拾得一片同样材质的碎鳞！当时他不知其来历，只觉触手冰寒，神魂刺痛，遂以玄铁匣封存，埋于洞府地心深处。后来数次探查，皆感其内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坠之力”，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被压缩于这薄薄一鳞之中！“这是……”陆夜声音微哑。“渡厄舟的龙骨之鳞。”赤衣童子声音清脆，“它沉没在孽龙海墓最深处，而海墓入口，正在六合岛地下三百丈。”殿内死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陆夜——方才还被视作蝼蚁的抱真境少年，此刻，竟成了唯一一个亲手触摸过“渡厄舟遗骸”的人！“原来如此……”紫阴妖尊喃喃，首次露出震撼之色，“难怪你敢问孽龙海墓何在——你早已知晓入口！”陆夜却未否认，只盯着那枚鳞片，脑中电光火石：金鳌岛祭坛、渡厄舟鳞片、归墟引、道外气息、禁道之战……一条条看似断裂的线索，正被这枚小小鳞片，硬生生拧成一根绞索，勒向某个被重重迷雾笼罩的真相！就在此时——轰隆！！！整座山峰剧烈震颤！殿宇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砾簌簌而落！远处六合岛街巷上，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与怒吼！紧接着，一道猩红如血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凄厉的赤色！“不好！”应天霸暴喝，“是‘蚀心魔焰’！有人在岛西引爆了蚀心魔焰阵！”“不止一处！”凌天侯脸色铁青，“东、南、北三方，全都有动静！”紫阴妖尊霍然转身，金环暴涨，厉声喝道：“是谁？！”话音未落，殿外天穹陡然裂开一道横贯千里的漆黑缝隙！缝隙之中，并无星辰，亦无虚空，唯有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三尊身影。居中者，身披残破帝袍，头戴断角王冠，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竖瞳，金红交错，燃烧着焚尽万物的戾火；左侧那人，通体覆盖青铜甲胄，甲片上铭刻着无数扭曲挣扎的人面，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哀嚎；右侧之人则最为诡异，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化作一具白骨，时而凝为一团血雾，时而又显出半张俊美绝伦的青年面孔，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笑意。“三……三尊‘堕仙’？！”古石失声尖叫，浑身筛糠般抖动，“他们怎会……怎会出现在此？！”“堕仙？”陆夜心念急转，瞬间明悟——这绝非灵苍界土生土长的邪祟！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与那布袍老者如出一辙，皆是纯粹、古老、不容亵渎的……仙道威压！只是，这威压已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污染、扭曲、腐化，化作了吞噬生机、腐蚀神魂的“堕性”！“他们不是堕仙。”绿裳美妇终于起身，裙裾轻扬，声音却如冰锥刺骨，“他们是‘禁道之战’中，被‘斩道锁’钉死在规则夹缝里的……残响。”残响？陆夜心头狂跳——规则夹缝？斩道锁？！“真正的堕仙，早已在亿万年前的战场中，被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迹。”赤衣童子仰头望着天穹裂缝，小脸肃穆，“而他们……只是当年那一战残留的‘回音’。只要五行星海的禁道余韵未散，他们就会一次次‘复生’。”话音刚落，天穹裂缝中，那身披帝袍的堕仙竖瞳骤然锁定殿宇方向，缓缓抬起一只枯槁手掌，五指张开，朝下一按！刹那间——轰！！！整个六合岛大地如琉璃般寸寸龟裂！无数街巷楼宇轰然坍塌！那猩红光柱疯狂暴涨，化作一条横亘百里的血色巨蟒，獠牙森然，直扑殿宇而来！“结阵！！”紫阴妖尊怒啸，金环爆发出亿万道刺目金芒，迎向血蟒！应天霸等应龙族老人齐齐怒吼，龙吟撼天，数十道苍劲龙影腾空而起，缠绕金环，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护界屏障！凌天侯双手掐诀，周身浮现出九轮幽暗月轮，急速旋转，洒下漫天银辉，竟将血蟒之势稍稍阻滞！星雨妖尊与古石则仓皇退至殿宇角落，面无人色，连出手的勇气都已丧失。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夜动了。他没有去帮紫阴妖尊加固金环，亦未施展任何神通法术，只是身形一闪，如一道离弦之箭，掠向殿宇深处那扇紧闭的、布满蛛网与铜锈的偏门！“拦住他！”凌天侯嘶吼，一记幽月刃撕裂虚空，直斩陆夜后心！陆夜甚至未曾回头，右手反手一挥，一道灰蒙蒙的气流凭空涌出，竟将那足以斩断山岳的幽月刃无声湮灭！气流余势不减，狠狠撞在凌天侯胸口，将其震得踉跄倒退三步，胸前甲胄凹陷，咳出一口暗金色血液！“你……！”凌天侯骇然失色——这绝非抱真境该有的力量！陆夜已撞开偏门，身影消失于浓稠黑暗之中。“追！”紫阴妖尊暴怒，欲要跟入。“不必。”绿裳美妇却抬手制止，目光深深望向那扇洞开的偏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去的地方，你们……进不去。”偏门之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石阶两侧，镶嵌着无数黯淡的萤石，散发出幽微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陈年腐土的气息，越往下，温度越低，寒意刺骨。陆夜脚步未停，身形如风，疾速下掠。三百丈。石阶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悬，无数粗大如山岳的青铜锁链自虚空垂落，每一根锁链上，都密密麻麻钉着数以万计的、形态各异的尸骸——有龙首人身的古神，有背生六翼的天使，有通体晶莹的玉魄，也有只剩半截身躯的巨人……所有尸骸皆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空间中央。那里，悬浮着一艘船。一艘残破不堪、千疮百孔的巨舟。船身焦黑，布满熔岩冷却后的龟裂纹路，龙骨断裂处，正汩汩渗出暗金色的、粘稠如胶质的液体。舟首已彻底损毁，只余半截狰狞的青铜兽首，双目空洞，却仍透出睥睨万古的桀骜。渡厄舟。陆夜站在舟前，仰头望去。就在他目光触及舟身某处焦黑裂痕时——嗡……他眉心那枚“归墟引”，毫无征兆地炽烈燃烧起来！混沌漩涡疯狂旋转，竟将整艘渡厄舟逸散出的丝丝缕缕晦暗气息，尽数吸入其中！同一时刻，舟身裂痕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那并非火焰，亦非灵光，而是一点……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道”。一道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古老、疲惫，却带着一种跨越无尽岁月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守门人……你终于来了。”陆夜浑身剧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血脉深处、源自灵魂最本源的……共鸣。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殷红的血珠，自他指尖凝聚而出，悬浮于半空，微微震颤。血珠之中，映照出的，不再是渡厄舟的残骸，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混沌海中，一叶扁舟载着无数生灵，逆流而上；——星空深处，一柄巨斧劈开鸿蒙，斧刃崩裂，碎片化作万千星辰；——一座白骨垒砌的祭坛之上，无数身影跪伏，献祭自身，只为铸就一道横贯古今的……锁链。画面最终定格。定格在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布满灼痕与裂纹的巨大手掌之上。那只手掌，正轻轻按在渡厄舟残破的舟身之上。而手掌的主人，正缓缓侧过脸。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正穿透亿万年的时光尘埃，与陆夜隔空对视。陆夜张了张嘴，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