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绿裳美妇那番话后，赤袍孩童心绪激荡，久久无法平静。这一场降临灵苍界的阵营，仅仅只有四个。但，每个阵营要么是仙道霸主势力，要么是仙王世家，远非一般的仙道势力可比。并且，在进行这次任务之前，这四大阵营皆立下同样的天道契约——不得泄露此行的消息！不得谈起和此行有关任何事迹！如有违背，这四大阵营所在的势力，则将付出严重无比的代价。这一切，本就让赤袍孩童无比好奇，心中一直思忖，这次任务究竟该多特......千灯鬼城中央，一座断壁残垣环绕的灰黑色道台静默矗立，高不过九丈，却似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道台表面龟裂如蛛网，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金色黏稠液体，蒸腾着极淡、极冷的檀香气息——那不是香火之气，而是亿万年凝而不散的愿力结晶所化，早已褪尽凡俗烟火味，只余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寂灭感。陆夜与卓灵君踏步而至时，整座道台正微微震颤，频率与心跳一致，缓慢而沉重。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自台心扩散，拂过两人衣角，竟令卓灵君袖口一缕青丝悄然泛起银白光泽——那是神魂被无形之力轻触后，自发浮现的返祖征兆。“这道台……在呼吸。”卓灵君低声道，指尖微颤，却未退半步。她身为灵凰族太上长老，阅尽古籍，可从未见过任何器物或阵法，能以如此方式吞吐天地本源。陆夜却未答话，只将手掌缓缓覆于道台边缘一块残碑之上。碑面早已风化，唯余半截“……劫不坠”三字尚可辨认，字迹非刀刻非火烙，倒像是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混沌初开时便已写就。就在他掌心贴上的刹那——嗡！整座千灯鬼城陡然一静。高悬虚空的上千盏人皮灯笼齐齐熄灭一瞬，血色灯影如潮水般向道台坍缩，尽数涌入碑下那道最深的裂缝之中。地面黑雾翻涌骤停，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劫云压顶的窒息感也稀薄了三分。“原来如此。”陆夜眸光微沉，“不是结界困人，是道台在‘喂养’结界。”卓灵君心头剧震：“喂养？”“此城并非死地，而是活祭之坛。”陆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星暗金液滴，那液滴悬浮不落，内里竟有微缩星河缓缓旋转，“每一盏人皮灯笼，皆是一缕残魂所铸。他们生前皆是渡过飞升之劫的大能，魂魄不灭，却被强行拘禁于此，日日承受‘千灯照魂’之刑——灯影即劫光，照一次，便削一分真灵，炼一滴愿力金液。而这些金液，全被这道台吸走了。”他指向台心：那里凹陷出一个碗状浅坑，坑底积着约莫半寸厚的暗金液体，正无声沸腾，蒸腾出细若游丝的金雾，雾气飘散至半空，又凝成新的、极淡的人形轮廓，转瞬消散。“它在复刻魂影？”卓灵君声音发紧。“不。”陆夜摇头，“是在模拟飞升之劫。”话音未落，道台四周空气骤然扭曲，八道虚影凭空浮现——皆是身着古老道袍的修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们各自掐诀，脚下浮现出八卦阵图，阵图中心，赫然是一枚正在急速坍缩的紫色雷球！“八劫同临！”卓灵君失声，“这是……传说中只有仙庭敕封的‘八极真君’才可引动的升仙大劫！”陆夜却神色愈冷：“是假的。劫雷无根，阵图无脉，全是道台以愿力金液为引，从那些残魂记忆里硬生生‘扒’出来的幻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道台边缘一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刻痕——那是一枚残缺的仙印，印纹与他袖中青墟剑鞘内侧所烙印记，分毫不差。“有人在此设局，以整座鬼城为炉，以千名飞升者残魂为薪，只为复刻一场真正的升仙劫。”陆夜声音低沉如铁，“而真正要渡劫的……不是他们。”卓灵君心头一跳：“是谁？”陆夜没答，只抬手指向道台正北方。那里，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静静敞开，门内幽暗如墨，却隐隐传来诵经之声——非佛非道，非人非鬼，每一个音节都像由无数破碎喉咙同时挤出，嘶哑、滞涩、带着腐烂甜香，偏偏每个字落下，道台便震颤一分，坑底金液沸腾更烈。“百鬼夜行”并未出现，恶鬼们早在陆夜踏入中央区域时便已溃散蛰伏。但此刻，那诵经声却比恶鬼更令人心胆俱裂——它不攻击，只存在；不威胁，只侵蚀。卓灵君只听三句，识海中便浮现出自己焚尽本源、化作一盏人皮灯笼高悬虚空的幻象，指尖青色短矛嗡嗡震鸣，竟似要自行崩解！“镇守心神！”陆夜忽地低喝，左手骈指如剑，在卓灵君眉心一点。一缕青芒刺入，瞬间涤荡识海阴霾。卓灵君浑身一凛，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直视那石门。“此声……能勾动人心最深的执念与恐惧，放大千万倍。”她喘息未定，“陆道友，你竟能不受其扰？”陆夜望向石门，眸中青光流转，竟将那诵经声拆解成千万缕细微波动，一一映照于识海之中：“因我心中，本无执念可勾。”话音刚落，异变陡生！石门内诵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欣慰的叹息。“……终于等到一个，不惧‘回响’的人。”石门内幽暗骤退，显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竟插满锈蚀断剑，剑柄朝上，剑尖向下，每一柄剑脊上都刻着名字——曹武、古石、血柏松、凌天侯、星雨妖尊……乃至卓灵君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这是……预言？”卓灵君瞳孔骤缩。“是墓志铭。”陆夜踏上第一级台阶，青袍无风自动，“此阶之下，埋着所有曾踏足此地、妄图窥探升仙之秘的‘后来者’。”他脚步未停，声音却穿透石阶，清晰送入卓灵君耳中：“卓道友，你信命否？”卓灵君一怔，随即摇头：“灵凰族信火，信涅槃，不信命。”“好。”陆夜颔首，身影已没入阶梯深处，“那便随我下去，亲手斩断这道写了万古的‘命’。”阶梯盘旋而下，不知几许。石壁湿滑冰冷，渗出暗金液体，滴落在地，发出“嗒、嗒”轻响，如同倒计时。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却有更多断剑从石壁中凸出，剑身上名字愈发密集，甚至叠压交错——显然，后来者踩着前人尸骨而来，而前人尸骨，亦成了后来者登阶的基石。忽然，陆夜脚步一顿。前方三步处，一具干瘪尸体盘坐于阶中，身着残破紫金蟒袍，头戴断裂玉冠，右手紧握一柄半截断剑，剑尖深深扎入自己心口。尸体虽枯槁，面容却栩栩如生，眉宇间凝固着一种近乎狂喜的释然。“凌天侯……”卓灵君失语。尸体胸前，一道狰狞伤口横贯，皮肉外翻，露出其下非血非肉的暗金色骨骼。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骨骼表面，竟密密麻麻蚀刻着与道台残碑上一模一样的仙道秘文！每一道刻痕都微微发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他没死。”陆夜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暗金骨骼，“只是……把自己炼成了钥匙。”卓灵君倒吸冷气：“他竟以自身为祭，强闯此阶？”“不。”陆夜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他在等我们。”话音未落，凌天侯干瘪的眼皮，竟缓缓掀开一条缝隙。眼眶内没有眼球，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金星云。星云中央，一点幽光亮起，直直锁定了陆夜。“你……不是曹武。”凌天侯的声音从胸腔震动而出，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清明，“你是……青墟剑主。”陆夜沉默片刻，点头：“你认得此剑？”“认得。”凌天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弧度，“当年仙庭崩毁，最后一战……我亲眼见过你持此剑，斩断九重天梯。”卓灵君如遭雷击，脑中轰鸣——仙庭？九重天梯？那已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比灵凰族记载的最古老典籍还要久远亿万载！“你既记得，为何还来？”陆夜问。凌天侯胸腔内星云剧烈旋转，声音却愈发平静：“因为……我忘了自己为何而来。”他抬起那只枯槁的手，指向石阶尽头：“那里，有我丢失的‘名字’。而你……能帮我找回来。”石阶尽头，并非墓室，而是一方不足十丈的圆形石殿。殿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球，光球表面，无数细小人影正无声奔逃、哀嚎、厮杀、跪拜……正是千灯鬼城中所有恶鬼的魂影缩影！光球下方，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腹铭刻四字——“万仙来朝”。鼎内，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一卷摊开的、薄如蝉翼的灰白纸页。纸页上空无一字，却有无数金线般的符文在其表面游走、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鼎周空间微微扭曲，仿佛随时会碎裂。“神秘经书……”卓灵君喃喃。陆夜却径直走向青铜鼎，目光灼灼，锁定那灰白纸页：“不是经书。”他伸出手，青墟剑意化作一缕无形之风，拂过纸页。刹那间，纸页表面游走的金线符文如受惊鱼群般四散奔逃，露出其下被层层覆盖的、真正的内容——那是一幅画。画中，一名玄袍青年负手立于九霄云外，脚下是崩塌的仙宫废墟，身后是燃烧的星河。他手中所持，并非青墟剑，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缠绕着无数哀嚎人脸的……长幡！长幡顶端，血淋淋写着四个大字：“万仙来朝”。卓灵君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指尖青色短矛“当啷”落地——她认得那长幡！灵凰族禁地深处，那幅被七重封印锁住的始祖壁画里，最后一页，画的正是此幡！而壁画旁，用最古老的凰族圣文写着：“此乃……葬仙幡。持之者，非仙非魔，乃……送葬人。”送葬人。三个字如寒冰灌顶，冻彻神魂。陆夜却笑了，笑意清冷，不见丝毫波澜：“原来如此。所谓升仙劫，所谓千灯鬼城，所谓万仙来朝……从来都不是为了渡劫飞升。”他抬眸，目光穿透石殿穹顶，仿佛看到那厚重劫云之外，更高更远之处：“是为了……给葬仙幡，凑够‘万仙’之数。”此时，青铜鼎内，那灰白纸页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翻过一页。新一页上，空白依旧。唯有最下方，一行崭新的、尚带墨迹的小字，悄然浮现：【第玖仟玖佰玖拾玖位——卓灵君】卓灵君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陆夜却伸手，将那页纸轻轻揭下，指尖一抹青光掠过，墨迹湮灭，空白重归纯粹。“现在，”他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卓灵君，声音平静如初，“该轮到你选了。”“是留在这里，成为葬仙幡上，第玖仟玖佰玖拾玖个名字；”“还是……随我一起，把这‘万仙来朝’的账本，一把火烧个干净？”石殿内，暗金光球无声震颤，奔逃的人影骤然停滞。整座千灯鬼城，连同那高悬的劫云，都在等待一个答案。而卓灵君望着陆夜递来的、那截尚带青墟剑意余温的断剑，指尖颤抖，却终究缓缓抬起，坚定握住了剑柄。剑锋微鸣，如龙吟初醒。她抬眸，清冷眸光中，最后一丝犹豫燃尽，唯余涅槃之火：“陆道友，火……该从哪里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