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爷单膝跪在官船青砖甲板上,玄袍湿透,紧贴嶙峋脊背,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苏大人靴尖前三寸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抬头,喉结却缓缓一滚,像吞下一口烧红的铁砂。

    魏统领的手已按上他肩头,指节微凸,力道沉稳如铁钳——那是禁军擒拿要犯的“锁云式”,一旦发力,肩胛骨即刻错位。

    可就在魏统领腕力将沉未沉的刹那,万爷忽然仰起脸。

    不是求饶,不是嘶吼,是笑。

    那笑极淡,极冷,眼角纹路却绷得发白,仿佛一张被强行撑开的旧弓。

    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块铜牌——正是方才水中沉浮、沾满泥腥与酒糟的那枚。

    牌面湿漉漉泛着幽光,朱砂印痕尚未全干,在月色下竟似一道未愈的血口。

    “苏大人!”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凿进风里,“下官万承弼,总督府缉私司六品幕僚,奉密旨查办北境盐漕弊案三年有余!此牌为总督亲赐‘云螭勘合’,背面阴刻虎符半印,可调巡检司火签、验放漕船通关文牒!”

    他手腕一翻,铜牌朝天,直对苏大人双眼:“陈皓私毁官驿账册、劫夺钦差文书、纵火焚仓、构陷上官——今日所为,非为民请命,实为贼喊捉贼,欲毁我密档,灭口封喉!”

    话音未落,韩大人的快船已如离弦之箭撞来!

    “砰——!”

    一声闷响,船身剧震,舱壁木屑纷飞。

    快船船首狠狠楔入官船左舷,两船死死咬合,绳索崩断之声噼啪炸响。

    韩大人踏着跳板跃上甲板,皂隶簇拥,腰刀未出鞘,却已压得空气发紧。

    他步子极稳,目光扫过湿发滴水的陈皓、跪地的万爷、持印静立的苏大人,最后落在万爷手中那块铜牌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来了——不是为缉凶,是为灭证。

    陈皓却动了。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理万爷,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无字无纹,唯瓶塞裹着一层薄蜡。

    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辛的气息倏然散开,似松脂混着薄荷,又似新研的墨汁掺了冰泉。

    他抬手,瓶口朝下,朝铜牌轻轻一倾。

    “嗤……”

    不是水声,是蚀音。

    那铜牌表面原本金漆灼灼的“省府幕僚·奉敕稽查”八字,竟如雪遇沸汤,迅速褪色、起皱、卷边!

    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黄底胎——一行细如蝇足的小楷赫然浮现:通达钱庄·乙字叁佰柒拾贰号取兑信物。

    万爷笑容僵在脸上。

    韩大人脚步一顿。

    苏大人眸光骤沉,如寒潭投石。

    陈皓却未停。

    他右手一翻,将那封湿透的密信平铺于甲板中央,纸面尚带水痕,墨迹微晕,却清晰可辨。

    他俯身,指尖蘸了蘸自己额角未干的血水,在信纸右下角轻轻一点,再抬手,请苏大人:“大人,请以按察使司官印,盖于此处。”

    苏大人未言,只将腰间紫檀印匣解下,印面朱砂浓烈如血。

    他拇指按住印钮,缓缓下压——

    “咔。”

    印落纸面。

    陈皓立刻双手托起信纸,迎向船头悬灯。

    灯光自后穿透纸背——刹那间,整张信纸竟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纹路!

    那不是墨迹,是纸胎本身织就的隐纹:九条蟠龙盘绕成环,龙睛处嵌着极细的银丝,在光下微微反光。

    贡纸·云龙纹·内廷司特供——违者,斩。

    韩大人脚步硬生生钉在三步之外,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万爷喉头猛地一颤,忽而抬手,抄起案几上那盏尚烫的粗陶茶碗,碗中残茶滚沸,热气蒸腾——他竟朝着自己双目,兜头泼去!

    “啊——!”

    惨叫撕裂夜风。

    不是真痛,是假伤!

    茶水入眼不过灼刺,却足以引开所有视线——他袖中右手已闪电探向唇边,指尖扣住一枚空心银戒,戒面微凸,内藏针尖大小的牵机药粉,只待咬破舌下药囊,三息毙命。

    可陈皓早等在此刻。

    锁链“哗啦”一响,如活蛇缠腕,铁链三棱刺精准卡进万爷右腕尺骨与桡骨之间——不是锁,是绞!

    万爷身形猛被拽得前倾,整个人踉跄扑向魏统领方向,下巴重重磕在对方臂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他衣袖因前冲而高高掀起的瞬息,陈皓左手如电,五指并拢成刃,直插其右袖深处——

    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银戒,戒圈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暗槽,正微微渗出苦杏仁气味。

    他攥紧,一扯。

    银戒离袖。

    万爷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

    陈皓摊开手掌,银戒静静躺在血污与水渍之间,戒面朝上,内槽空空如也——药,已被他提前刮净。

    风突然静了。

    官船甲板上,只剩粗重喘息、水流拍舷、以及万爷急促起伏的胸膛。

    他伏在魏统领臂弯里,湿发黏在额角,眼神却不再悲怆,也不再平静。

    那是一种被剥尽皮肉后的赤裸——赤裸的算计,赤裸的不甘,赤裸的、尚未熄灭的毒火。

    他右脚微微一动,靴底擦过青砖,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陈皓的目光,随之垂落。

    落在那双玄缎云头靴上。

    靴帮厚得异样。

    厚得不像一双行走江湖的商贾之履,倒像……一双常年藏匿重物、需承千钧的铁靴。

    青砖甲板上,水汽未散,血腥与茶腥混在夜风里,沉得令人喉头发紧。

    苏大人指尖尚沾着未干的朱砂印泥,目光却已如刀锋般钉在万爷那双玄缎云头靴上——不是看人,是看靴帮。

    厚得反常,绷得发亮,像裹了两层熟牛皮,又似内衬铅片。

    他未言,只将印匣“啪”地合拢,声如断玉:“魏统领,搜身。自首至足,寸寸不漏。”

    魏统领颔首,左手按住万爷后颈,右手三指并拢,沿脊椎一路下压,指节过处,筋肉微颤。

    万爷伏着不动,可那右脚脚踝,却在魏统领掌缘擦过靴筒时,极轻一绷——不是反抗,是预警,是本能地护住某处。

    陈皓没动,只垂眸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星血渍。

    那点红,在灯下泛着铁锈似的暗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李芊芊核账时随口一句:“万记去年冬供的‘松醪’,酒曲用的是北山老窖的陈年曲母……可北山老窖早被李老爷强征去种靛蓝了。”

    ——曲母不存,酒却照出。

    ——酒能造假,账册能焚,令牌能铸,连密旨都能仿得九分真……

    唯独这靴底,藏不住十年贪墨的分量。

    “靴底。”陈皓开口,声音不高,却劈开了死寂,“剖。”

    魏统领眉峰一跳,未问缘由,反手抽出腰间短刃——非制式佩刀,是禁军校尉私藏的“断鳞匕”,刃薄如纸,寒光一线。

    他单膝压住万爷小腿,匕尖抵住靴底接缝处,腕子一旋,再一挑!

    “嗤啦——”

    厚缎撕裂,内衬棉絮迸出,一股陈年桐油与劣质蜂蜡混合的酸腐气猛地冲出。

    匕尖再进半寸,靴底夹层豁然洞开——三枚核桃大小、通体覆着暗红蜡衣的密蜡丸,骨碌碌滚落青砖,撞出闷响。

    蜡壳微温,触手粘腻。

    魏统领以刀尖轻叩,发出空 hollow 的脆音。

    苏大人俯身,袖袍扫过砖面水痕。

    他未拾丸,只抬眼,目光如秤砣,缓缓压向韩大人:“韩副使,统税司的账房,可也用这种蜡封?”

    韩大人唇角一牵,竟真笑了。

    那笑没达眼底,倒像刀鞘里滑出半寸的刃。

    他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急文,火漆印鲜红欲滴,赫然是“省府调遣印”——印文虬劲,边齿锐利,绝非伪造。

    “苏大人,”他声音平缓,字字却如冰珠砸玉盘,“邻省白莲逆党已破三县,兵部八百里加急,着按察使司辖下禁军即刻拔营,三日内抵潼关布防。此令,盖有总督亲押‘虎符印’,附兵部勘合副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统领手中匕首,扫过地上三枚红蜡丸,最后落在陈皓脸上,“自此刻起,此船、此案、此人……归统税司全权接管。”

    风骤然停了。

    官船左舷,快船绳索仍在微微震颤,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苏大人静立如松,紫檀印匣悬于腰侧,朱砂未干。

    他望着韩大人手中那卷黄绫,喉结缓缓一动——那是军令,是铁律,是比密档更不容置喙的“天命”。

    陈皓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紧。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尖锐而清醒。

    他余光掠过舱门阴影——李芊芊正立在那里,素布裙角被夜风吹得微扬,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柱子站在桅杆基座旁,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未射的弓。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苏大人。

    只低头,盯着自己方才蘸血点信的右手。

    血已半凝,黏在指腹,微微发痒。

    而那三枚红蜡丸,静静躺在湿冷的青砖上,蜡衣幽暗,仿佛三颗尚未爆裂的心脏。

章节目录

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黑岭山脉的姜越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黑岭山脉的姜越林并收藏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最新章节